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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德將手機放到床頭柜上的筆記本電腦旁邊,試著為自己感到慶幸。現在那人被捕了,他的研究將不會落入他人之手??墒撬€是不放心,一開始他不明白為什么,隨即才猛然想起:剛才沿著樹木奔跑的人絕沒有喝醉。
至少過了整整一分鐘,波隆才發覺他們抓到的其實不是惡貫滿盈的罪犯,而是演員衛斯曼,他的確經常在銀幕上扮演盜匪和職業殺手,但本身并未因任何罪行遭通緝。弄明白事情后,波隆絲毫不覺得平靜,不只因為他懷疑自己不該離開下方那片樹林區與垃圾桶,還因為這整段插曲很有可能變成丑聞與頭條新聞。
憑他對衛斯曼的了解已足以知道這個演員無論做什么,最后往往都會登上晚報,而他看起來心情也不是太好。他一面翻身要爬起來,一面氣呼呼地咒罵,波隆則試圖問出這個人大半夜到底來這里做什么。
“你住在這一帶嗎?”他問道。
“我他媽的什么也不必跟你說?!毙l斯曼氣得從牙縫里擠出話來,波隆轉向弗林想了解這整件事是怎么開始的。
但弗林已經站得稍遠在通電話,應該是和鮑德。他八成是在告知捕獲嫌犯的消息,以炫耀自己的辦事效率,如果此人真是嫌犯的話。
“你一直在鮑德教授家四周鬼鬼祟祟嗎?”波隆問。
“你沒聽到我說的嗎?我什么也不會告訴你。搞什么啊,我正優哉游哉地散步,那個瘋子就忽然揮著手槍跑出來,太不像話了!你們不知道我是誰嗎?”
“我知道你是誰,要是我們反應過度,我道歉。相信我們還有機會再來談這件事。不過我們現在正處于緊張的情勢,我要你立刻告訴我你為什么會到鮑德教授家來——不行,你現在別想逃跑!”
衛斯曼可能根本不是想逃跑,只是身子無法保持平衡。然后他夸張地清清喉嚨,往空中一啐,結果痰沒吐遠反而像拋射物一樣飛回來,凍結在他臉上。
“你知道嗎?”他邊說邊抹臉。
“不知道吧?”
“這個故事里的壞人不是我?!?
波隆緊張地望向水面與樹徑,再次想著剛才看到的是什么。不過他仍繼續站在原地,被這荒謬的情況搞得動彈不得。
“那么誰才是?”
“鮑德?!?
“怎么說呢?”
“他帶走了我女朋友的兒子。”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這你就不應該問我了吧!去問里面那個計算機天才??!那個王八蛋對他根本一點權利也沒有?!毙l斯曼說,并伸手往外套口袋里摸。
“他屋里沒有小孩,如果你想說的是這個?!辈≌f。
“鐵定有?!?
“真的嗎?”
“真的!”
“所以你就想在三更半夜跑到這里來,在爛醉的情況下把孩子接走?”波隆說完正想再來一句犀利的評論,卻被一個聲音打斷,那是從水邊傳來輕輕的喀嗒一聲。
“什么聲音?”他問道。
“什么是什么聲音?”弗林回答,他就站在旁邊卻似乎什么也沒聽見。那個聲音的確不是很響,至少從這里聽起來不響。
但波隆還是打了個寒噤。他正想走過去查看,但又再次猶豫起來。當他焦慮地四下張望時,耳邊又聽到另一輛車駛近。
是一輛出租車,駛過后在鮑德家前門停下,這讓波隆找到借口可以留在馬路上。司機和乘客在算錢的時候,他再度憂心地往水邊看了一眼,覺得好像又聽到什么,而這個聲音并沒有令人較為安心。
他不能確定,這時候車門打開,下車的是個男人,波隆困惑片刻后認出他是記者麥可·布隆維斯特。天曉得這些名人到底為什么非得挑這大半夜聚集到這里來。
第十章 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
臥室里,鮑德站在計算機和手機旁邊,看著奧格斯躺在床上不安穩地唧唧哼哼。他納悶這孩子夢見什么了,一個他根本無法理解的世界嗎?鮑德想要知道。他感覺到自己想要重新生活,不再埋頭于量子算法與原始碼以及他那一堆偏執中。
他想要快樂,不想被體內那股時時存在的沉重壓力所折磨,他希望投入某樣瘋狂又美好的事物,甚至想談個戀愛。短短幾秒鐘內,他滿懷熱情地想到令他著迷的那些女人:嘉布莉、沙麗芙,等等。
他也想起了那個原來姓莎蘭德的女人。他曾經對她意亂情迷,如今回想起來,卻看到她新的一面,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她讓他想到奧格斯。這當然很荒謬,奧格斯是個有自閉癥的小男孩,而莎蘭德盡管年紀也不大,還可能有點男孩子氣,但其他方面和奧格斯可以說是天差地別。她一身黑衣,帶點朋克調調,個性倔強毫不讓步。然而此時他忽然想到她眼中那怪異的光芒,和奧格斯在霍恩斯路上盯著紅綠燈的眼神是一樣的。
鮑德是在皇家科技學院的課堂上認識莎蘭德的,那次講課的內容是關于科技奇異點,也就是假設計算機變得比人類聰明的狀態。當時他正要開始以數學和物理的觀點解釋奇異點的概念,只見一個骨瘦如柴、一身黑衣的女孩推開講堂大門走進來。他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可惜這些毒蟲沒有其他地方好去。旋即又懷疑這女孩真的有毒癮嗎,她看起來不像吸了毒,但話說回來,她確實顯得疲憊乖戾,好像也不認真聽課,只是無精打采地伏在桌上。后來,當他利用復雜的數學計算方式討論奇異點的時刻,也就是答案到達無限大那一刻,直接就問她對這一切有何看法。真卑鄙,何必非挑她不可?但結果呢?
女孩抬起頭來,不但沒有隨口胡謅一些模糊的概念,反而說他應該懷疑自己的計算基礎何時會瓦解。她指的并非物理性的實體崩解,而比較像是在暗示他本身的數學能力未達水平,因此將黑洞里的奇異點神秘化純粹是在炫技。其實主要的問題再明顯不過,那就是缺乏以量子力學計算重力的方式。
接著她冷漠而明確地全盤批評他所引述的奇異點理論學家的論點,而他一時答不出話來,只能愕然問道:“你到底是誰?”
那是他們第一次接觸,在那之后女孩又讓他吃驚數次。她能以閃電般的速度或只是機靈一瞥,便立刻明白他在做些什么,當他發現自己的技術被盜時,也請她協助過。這讓他們之間建立了聯系——一個共同的秘密。
此時他站在臥室里想著她,思緒卻被打斷。他再度被一種不寒而栗的不安感所籠罩,于是越過門口朝著面對海的大窗看去。
窗前站著一個高大的人,身穿深色服裝,頭戴一頂緊貼的黑帽,額前有一盞小燈,正在窗上動手腳。他迅速而有力地往窗面橫向一劃,仿佛畫家著手在空白畫布上揮灑似的,緊接著鮑德還沒來得及喊出聲,整面窗玻璃便往內倒下,那人朝他走來。
通常,楊·侯斯特都告訴別人說他從事產業安保工作。實際上,他是俄羅斯特勤部隊出身,現在專門在破解保安系統。他有一個小小的技術團隊,像這次這樣的行動,大致上都會耗費極大的工夫做準備,因此風險并不如想象的大。
沒錯,他已經不再年輕,但以五十一歲的年紀來說,他鍛煉得很勤,體格保持得不錯,而且效率高、臨機應變能力好都是出了名的。萬一情況臨時生變,他會加以思考并在計劃時納入考量。
他的經驗足以彌補青春不再的缺憾,偶爾,和極少數幾個能夠暢所欲言的人在一起時,他會談到一種第六感,一種由經驗獲得的本能。經過這么些年,他已經知道何時該等待、何時該出擊,雖然兩三年前有過一段低潮期,暴露出一些弱點——他女兒會說這是人性——如今他卻覺得技藝比以前更加純熟。
他又重新能在工作中找到樂趣,找到昔日那種興奮感。沒錯,現在行動前他的確還會使用十毫克的“地西泮”[23],但只是為了提升使用武器的精準度。在關鍵時刻,他仍能完全保持清醒與警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總能達成客戶交辦的任務。侯斯特不是那種會讓人失望或將事情撒手不管的人,他是這么看自己的。
可是今晚,盡管客戶強調事情緊急,他卻想要取消。天氣惡劣是原因之一,但只是暴風雪絕不足以讓他考慮取消任務。他是俄羅斯人又是軍人,比這更惡劣許多的狀況都遭遇過,而且他最恨那些無病呻吟的人。
令他傷腦筋的是不知從哪兒跑出了守衛的警察。屋外那兩名警察他并不放在心上,他從藏身處看見他們不太情愿地在屋外的四周探頭探腦,就像在壞天氣里被趕出門的小男孩。他們寧可待在車里瞎扯淡,而且很容易受驚嚇,尤其是個子較高那人似乎怕黑、怕風雪,也怕漆黑的海水。剛才他站在那里瞪著樹叢,看起來心驚膽顫,或許是感覺到侯斯特的存在,但侯斯特擔心的不是這個,他輕而易舉就能快速無聲地割斷此人的喉嚨。
然而,警察到來的事實并非好消息。
他們的存在大大提高了風險層級,特別是這顯示有部分計劃外泄,對方加強了防備。說不定那個教授已經開口,那么這項行動將毫無意義,甚至可能讓他們的處境更糟。侯斯特絕不會讓客戶暴露在任何不必要的風險中,他認為這是自己的一大優點。他總會縱觀全局,雖然從事這一行,但往往都是他建議客戶小心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