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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于失去了一切,包括名姓與最后的親人。
葉浮生為他添了一盞水,緩緩道:“所以,你提出了凌云峰決斗。”
謝無衣反問:“奪回我本應有的一切,難道不該?”
葉浮生搖搖頭:“人之常情,無可厚非。只不過,我聽聞凌云峰之戰出了意外,江湖上傳言是你用毒計暗害了他。”
“我還沒下作到那個地步,他也沒有。”謝無衣抿了口清水,“我有滄瀾十三刀傍身,又在望海潮下苦練十年,本以為十拿九穩,但沒想到他也不是個廢物。”
葉浮生:“斷水刀法博大精深,他從小就得良師教導,又天資過人、勤學苦練,加上十年前在刀劍大會一舉奪魁,這些年來面對的挑戰不斷,自然也不遜于你。”
“沒錯,那本該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斗,誰死誰活,恐怕只有老天知道。”謝無衣放下茶盞,“因此,有人急了。”
一個不愿意失去最完美的繼承人從而動搖斷水基業,一個則是不愿意失去最愛的男人、不愿讓自己的兒子失了父親。
“我和他斗了個兩敗俱傷,本來誰也奈何不了誰,然而容翠事先偷偷在斷水刀上抹了毒,那毒藥無色無味,卻能與‘百日罌’相克,誘發我體內的積毒。因此,在一百多個回合之后,我體內毒疴發作,落了敗相。”
葉浮生嘆道:“女人的心,果然是偏的。”
“知道我弱點的人只有容翠,因此發現她如此絕情之后,我驚怒交加,轉身一刀砍向戰圈外的容翠。”謝無衣目光幽深,“他倒是個好丈夫,竟然不趁機殺我,而是去救容翠性命,因此我干脆中途換招,一刀挑斷了他右手筋脈。”
葉浮生“啊”了一聲,謝無衣道:“那一刻,容翠和謝重山都驚呆了,我一邊咳血一邊笑,問謝重山‘現在他的手廢了,你還會繼續支持他嗎?’謝重山的臉色很難看,我又問‘毒疴或許有救,手筋卻被我一刀挑斷,縱然鬼醫親至也不能再續,你可要想好了’。”
葉浮生道:“風水輪流轉,一報還一報。”
“是啊,謝重山那樣的人,從來不看重感情,只在乎自己和斷水山莊的利益。”謝無衣諷刺地彎起嘴角,“世上只能有一個謝珉,所以聽完我這兩句話,謝重山就干脆利落地拔了刀,要把這個昔日的完美繼承人親手斬草除根,我那時候特別痛快,奈何樂極生悲,竟然被那家伙一手扯住,轉頭墜下凌云峰。”
“凌云峰山勢崎嶇,下有深谷,我們兩個人一同墜了下去,若非有草木阻擋,恐怕死無葬身之地。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處山洞里,他就坐在我身邊不遠的地方。” 說到這里,謝無衣忽然笑了笑,“說起來,我和他做了彼此十年的哽喉魚刺,真正算起來卻還只是第三次見面。我下意識地去摸刀,可惜早就不知道掉到那里,反而是他杵著斷水刀一瘸一拐地挪過來,遞給我兩個野果子,說‘先湊活著吃點,餓死在這里可不劃算’。”
第13章 無衣
葉浮生有點想笑,笑到一半又眼眶發澀。
“我把那兩個果子拍落在地,他倒不生氣,只問我是不是恨他們。”謝無衣道,“我自然說是,沒想到他反而笑了,說我明白恨的是他們就好,這樣不會遷怒無辜的人。”
所謂的無辜,想來指的便是當時只有七歲的謝離和他尚在外游歷的弟子薛蟬衣了。
那應該是他一生最平和的日子,與奪走自己一切的仇人在這囹圄之地同甘共苦,不僅相安無事,竟然還頗為和睦。
也許這世上最能使恩仇兩忘的,除了胸襟寬廣,還有同為天涯淪落人吧。
有時候他會忍不住想,那個男人的確比他更適合“謝珉”這個名字,人如其名,君子如玉。
可他不能甘心。
那一晚下了暴雨,山洞內濕冷得讓人瑟瑟發抖,男人把自己的外袍脫給了他,自己挪到洞口準備用身體擋風。
他問道:“我廢了你的手筋,你難道不恨我嗎?”
男人笑了笑,說如果自己不恨他,怎么會在跳崖的時候拉他下來墊背,只不過在生死關頭走一遭,將心比心,突然覺得自己的恨比不上他的不甘。
“我八歲起被帶回斷水山莊,過了十四年暗無天日的生活,甚至連身份名姓都沒擁有,更不談自由,種種冷遇只因為爹還對流落西域的你存在一絲念想,又不怨落人口實,所以我對此不是沒有怨憤的。”男人搓了搓手掌,“你回來的前兩天,我其實有些害怕,因為我不知道當斷水山莊真正的少主人回來之后,我到底會是什么下場,可沒想到的是……”
“看到我那般情況,你很高興吧。”
“當然高興,因為我終于能夠取代你,去擁有向往已久的身份地位,能正大光明地活在世上,但是難免心生寒意,畢竟他當日能因為斷水山莊舍了你,他日也可能會舍了我。”
他冷笑:“你倒是聰明。也對,假如是個蠢貨,容翠也不會偏心于你,她和我十多年的感情,終究抵不過一場假戲真做的夫妻。”
“她是個好女人,相夫教子,溫柔嫻淑,我是真心實意想跟她過一輩子。”男人嘆了口氣,“因此,雖然這一次她在刀上下毒的確有失道義,但我不得不感懷于這份情。”
“那你最好現在殺了我,否則我一旦回去,就定會跟她討回代價。”
“你不會。”
“你哪只眼睛覺得我是個以德報怨的爛好人?”
“你不會以德報怨,但也不會以怨報德。”男人向他彎了彎嘴角,“可知蒼雪谷孫憫風先生?”
“號稱‘閻王敵’的鬼醫?”他之前還拿這人的名號來譏諷過謝重山,但對于鬼醫的本事只是聽了江湖傳言,并不了解。
“嗯。一年前我帶著蟬衣在外歷練,巧遇他碰上些麻煩被人暗算,于是出手救了他一回,讓他欠下我一個人情。在這次赴戰前,我就秘密給他傳了一封書信,請他速速來古陽城一趟。”男人笑道,“你體內的毒現在只是被內力壓制,但是鬼醫一定有辦法救你。”
他道:“既然鬼醫有如此本事,你為何不讓他試試恢復你的右手?”
“這就是我給你的人情了。”男人看著自己右手腕上的傷口,“江湖上只能有一個謝珉,而我把你該擁有的一切還給你。”
他忍不住坐直了些,嘶聲道:“你以為我會感激這樣的施舍?”
“我說了,是還給你。”男人回身按住他的肩膀,“我把你的身份、榮譽、責任都還給你,這不就是你想奪回的東西嗎?”
“可笑,我變回了謝珉,那么容翠母子還有你的徒弟又將置于何地?”
“你說過,知道自己恨的人到底是誰。”
胸中千言萬語哽在喉間,他急促地喘了好幾下,這才啐了一口:“你是個懦夫。”
這個男人不畏懼報復,卻不敢接受面目全非的人生,寧愿放棄一切,做回一無所有的自己,也不敢承擔過去。
他嘲諷地說:“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看不起你。”
“我也覺得自己是懦夫。”男人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們做個約定吧。”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