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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悵然長嘆,“走吧。”
“諾。”白慕熙穿著一襲玄色鎧甲,秋色黯淡,天色微明,他在杳杳的黎明薄霧里,一眼便看到那個站在人群里的柳行素,她與其他官員沒有什么兩樣,低著頭籠著衣袖,一言不發,沒有如她所說站在顯眼的地方。
彼時秋草漫天,白露為霜,濕潤的泥土氣息彌散。
他斂了斂唇角。
這樣也好,她謹慎地不做出頭的人,更能保護自己。
太子殿下率領軍隊從西郊出發了,遠行的軍隊馬蹄聲坼地轟鳴,煙塵漫卷,四下里有明晰的吸氣聲傳來,柳行素才稍稍抬起了頭,他已經走得很遠了,后面烏泱泱的軍士旌旗,連他的背影都吞沒了。
他真的走了,這個認知出現的那一刻,輕松且失落,連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喜多一些,還是憂多一些。
太子是儲君,身邊自然萬事有人照顧周到,也有人密切留意動向,一有事便會化作戰報傳來,所以沒有信反而是好事。
柳行素沉下心思,學白慕熙,將兩半文書的文字謄寫下來,因為韓訣被任命了調查失竊的事,他一定知道是自己和太子下的手,正好兩人同朝為官,又同在中書省,她便走了一趟。
“韓大人,下官有樣東西,該原物奉還了。”
韓訣坐在他的桌案前,堆了一摞的文書,全是他在大理寺期間積壓的,他瑣事繁多,一日不處理便堆積如山,他伏案書寫,筆墨不斷,眉峰可見陰冷,“早幾日,太子便告訴我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行竊。”
行竊的也不止她一個人,韓訣卻只找她一個人算賬,這實在不大公平。柳行素揉了揉肩膀,仍將手里扯成兩半的東西放下來了。
韓訣瞟了一眼,冷冷笑道:“這便是你的原物奉還?”
鬧到如今這個地步,皇帝不可能不知道,這本書已經被人抄錄了,他現在不過是氣不過,要拿人出氣,也為難他韓訣。
睿王擁兵不返,朝野里沒有與太子抗衡的實力,那么被為難的除了韓訣,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擁護太子的人,白慕熙此時運糧北上,是為了戰事不假,也是為了先穩住帝心。
韓訣皺眉將東西收拾起來,“若是現在,本官將你推出去頂罪,此事便一了百了了。”
柳行素聞言,從容地袖手道:“大人,這事你和太子很難獨善其身的,下官保證,若是下官遇難,太子也跑不了。”太子行事,雖不說滴水不漏,但這么多年沒有大過,皇帝也無可奈何,所以,皇帝陛下等這樣的機會已經很久了。
作者有話要說: 糖葫蘆在影射一個人呢……
望天,睿王殿下快要出場了。
☆、第45章 祖孫天倫樂
“柳行素,太子讓我保你, 你卻是這么對他的?你這人, 真是無情無義。”韓訣將筆擲入硯臺,濺了一滴濃墨, 他陰冷地撇過了唇。
柳行素攏了攏衣袖,微笑, “太子殿下與我已經成了一丘之貉了。他自然不會將我一個人推出去, 如果大家各自保密,那么相安無事, 我又怎么會多事?”
韓訣抿唇不語。
他拿起手邊被扯成兩半的卷宗,多看一眼被撕毀的斷口, “你抄了幾份?”
“目前只有一份,但太子抄了幾份我就不曉得了, 他一直問我要剩下半卷, 我打算再抄一份送給他。”
韓訣將東西拍在桌面上,但聞沉香木悶悶作響,他皺眉道:“這東西, 太子殿下不適合碰, 他即便要, 你也不能給。”
“為什么?”一個兩個都不許白慕熙碰,難道就不知道, 人都有反骨,有叛逆,越是不允許他碰的, 他反而越有興趣?
“睿王對儲君位虎視眈眈,皇上對睿王青睞有加,你不是不知道,你如果真是有心為了太子好,這個時候,不要再拿柳家的事麻煩他,他不容易去邊關一次,我只是不希望,他做的一切前功盡棄。”韓訣上揚眼瞼,“你明白么?”
柳行素不可置否,“韓大人這番言語,倒像是在說,陛下為了掩埋什么秘密,有些欲蓋彌彰。”
韓訣皺眉,“隨你怎么想,但是——你和柳家到底是什么關系?”
“算得上,親戚。”柳行素點頭,這是實話。
韓訣冷哼了一聲,從硯臺上拾回自己的青狼毫,笑容陰涼。“翻案,會是件大過天的罪過,你到時身陷囹圄鋃鐺入獄,莫怪我今日沒有警醒。你是我中書省的人,我須得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敢將中書省拉下水替你分擔罪責,我有法子叫你生不如死。”
韓訣是出了名的冷血小氣,翻臉無情。論起逼供上刑,大理寺、廷尉府,哪個不對他肅然起敬?
“案子在我這里已經結了,這段時日,你最好夾著你的尾巴,本官不想受你牽連。”
柳行素俯身行禮,“諾。”
她早知道白慕熙會打點,尤其是韓訣這邊,他為了太子入獄,太子又將他從大理寺撈出來,這兩個人各自欠了人情,交情本來便撲朔迷離,現在更是糾纏不清,但她肯定,韓訣既然是擁護太子的,就不會拿她怎么樣。
但是,韓訣明示暗示了太多。
查柳家的案子會是大過天的罪過,難道——她所想無誤,真的,是皇帝翻臉無情,派遣人馬途中對她們家動手了么?
如果她的仇人是皇帝,她將如何自處?
是了,皇帝不信任太子,要折他羽翼,如果當年便有此意,首當其沖的就是太子妻族。柳氏出了數位大將,手握兵權,功高望重,近乎是堂上一呼,階下百諾,皇帝要是起了猜疑的心,怎么會輕而易舉縱虎歸山?
而荊州時,在李博望那里得到的賬簿可以探知,這朝野上下埋藏了多少個擁護睿王的王公大臣,這些皇帝反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次更是力排眾議,甚至枉顧諾言,要將睿王一家接回上京,這不是起了改立的心思是什么?
“柳大人,今日,天氣不錯,甚是不錯。”崔平抱著一卷書走來,腳底下抹了一點黑泥,和藹地沖她打招呼,“上京城郊外有一處棲鳳山,風景宜人,閑來沒事,幾位大人去打獵放馬,曲水流觴,游目騁懷,柳大人可有興致?”
柳行素苦笑,搖搖頭。
崔平也不強求,抱書又走了,臨行前轉頭八卦了一聲:“哦,今日兩位小皇孫要到京城了,想必皇上一高興,你我又有的好日子。”
沒想到睿王的兩位小王子這么快便到上京城了,這是柳行素始料不及的。
睿王妃攜子入宮那天,朝野平靜,幾乎沒幾個人見過睿王妃的儀仗,只知道宮中傳來喜訊,說皇帝龍心大悅。
皇帝確實高興,他后宮八十余妃嬪,卻只誕下了三個皇子,老二更有先天殘疾,他一直深以為憾,沒想到睿王邊關苦行,卻為他生了兩個玉雪可愛、聰慧剔透的孫兒,不由得大喜、大慰,摸著兩個孩子的頭,一個剛會走不久,只能搖搖撞撞地任由母妃牽著,一個已經會說話了,張口便脆生生地喊:“皇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