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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行素轉過了身,留給他們一個單薄的背影,那兩道肩膀顫抖了許久,天色昏暗,林木蕭然,身后有溪澗潺湲的水聲,她深深吸氣,靜靜地說,“他說過,永遠不要做讓自己后悔的事——可是他,總能讓我后悔,每一次。”
每一次吵架都是她自我反省,然后用失憶的辦法忘掉不愉快,滿心里全是自己的不好和他的好,每一次都是她找他說對不起,說些后悔不迭的話。
他向來一個字都沒有。
可是最后,干凈利落抽身便離開的還是他,孤零零一個人留在世上忍著苦果咽著悲歡的還是她。
白慕熙,你這個騙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讓小徽徽見爹爹了~
☆、第71章 父子終相見
“柳行素,我對柳家的案子不想插手, 可是你捫心自問, 因為你一個人,鬧得突厥大亂, 禍及大周邊境,你不會良心不安么?慕熙算準了阿史那野會流放閼氏和丁零王, 只要突厥內亂, 至少河西到賀蘭山西北一帶能休養生息五年。你這么一鬧,不但戰事又起, 睿王更會趁機攪亂渾水摸魚。毒酒不是你給的,可你明知道皇帝猜忌太子, 至少,你有心讓他做不了太子。”
韓訣一席話比當頭棒喝。
柳行素微微彎下腰, 也不知道哪里開始痛, 只能手足無措地立在那兒,像只茫然得蒼原上失落的孤雁。她想過報復他,可是, 她沒有想過, 區區一封信……他會順勢而下, 會那么輕易便讓自己陷入危局之中,那么從容地飲鴆赴死。
“師妹……”沈輕舟從她身后托住了她的肩膀, 無奈嘆息。
柳行素搖頭,眼眶里搖下幾滴淚水,“我一開始就應該想到的……我沒有信他……是我的錯……”
他們習慣了看著她堅強, 就連沈輕舟都幾乎沒見過她落淚。一時間默默動容,偏又無法安慰。他其實早就知道,她這輩子,只會為了白慕熙變得不像她自己,只為了白慕熙才會軟弱。
從她岑寂地在賀蘭山醒來開始,沈輕舟就利落地定了決心,從今以后,再也不能放任自己,用超出兄妹之情的感情去照顧她。
韓訣想到他們方才說的那個小外甥,皺了皺眉,原本帶了一身的怒火和殺意前來,此時突感新奇,古怪地皺了皺眉,“小孩兒現在在衡陽城?”
沈輕舟不知道怎么回答,“前幾日在,但他很皮,這幾日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很皮的小孩兒早就落入了天羅地網,就差紅燒清蒸各剁一半了。
柳承徽躲躲閃閃,一個人蜷在鋪滿干草的柴房里,蒙昧的天光沿著木門的罅隙穿透進來,他抱著柱子,一雙被繩子磨得通紅的小手正拼命地在有棱角的柱子上磨蹭,但繩子太結實了,他忙活了半個時辰,才磨了一道小口。
他喪氣得把小臉低下來,在袖子上飛快地抹干了。
娘親,徽兒再也不跟你鬧了,你在哪兒?小孩兒抱著柱子,嘟著小嘴,淚花嘩嘩地滴落下來了。
“公子醒了么?”阿七一手摁著劍,一邊輕手輕腳地走入了內室。
落霞酒樓最大的客房,紗簾微垂,淡淡的藥香從氤氳的香爐煙氣見騰出來,紅袖翠巾的少女跪在門外,低聲道:“醒了,還未用膳。”
阿七點頭,“吩咐下去,弄點吃的送來。”
“諾。”
少女依依起身,海棠花般嬌美的臉蛋掛著一抹擔憂,蓮步退去了。
阿七提步入房,隔了重重簾幕,一扇屏風上繡著蔥蘢佳木、灼灼奇花,盤根錯節的古藤,內有裊裊松煙,徐徐琴音,古琴聲緩慢沉拙,勾挑從容,宛如一股流泉出于深谷,一線暮云墜于長天。夕暉橙紅紛繁,墜入窗邊盥洗的木盆里,但見奇姿瑰異,更襯得琴音縹緲如霧。
阿七彎下腰,“公子。”
“收到涼州來信了么?”里頭一個清沉的男子清音伴隨著琴聲奏開,如同水面上微生的轂紋。
“收到了,涼州軍大勝,不但如此,近來有不少關外人士混入中原,大多都是西域來的珠寶商,據說喜歡中原的絲綢,因此大量囤積絲織品。我們在衡陽也遇上了不少,聽說都是最近新來城里的,屬下總覺得事情不對,正巧昨日抓到了一個可疑的孩子,他的口音和隨身攜帶的硝石、短匕,都證明他不是中原人。”
琴聲倏地一停,那人聲音微揚,“人呢?”
“被關進柴房了。”
說罷,里頭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琴聲斷斷續續,更像是無意撥彈了,“你竟然與一個孩子計較。”
“把他帶過來。”
“公子,這……”阿七為難地皺眉,“他身上帶著兇器,雖然我們已經盡數收繳了,但這個孩子很危險,不得不防。”他還咬了他的臉一口,小家伙勁兒大,下口也不留情,現在他的臉上還有一排牙印,一想到便讓他大是惱恨。
“帶來。我的話,不會重復第三遍。”里頭的聲音沉了沉。
阿七頷首抱拳,“諾。”
柳承徽的視線從黑暗瞬間撲入了光明,外頭彩霞映秀,一道黑色修長的人影撞入眼簾,他傻傻地眨著一雙漆黑的圓滾滾的眼睛,錯愕地將目光一點點往上移,正是昨日那個脾氣不好的壞叔叔,嚇得柳承徽以為自己小命玩完了,忙抱著柱子縮起來。
“走開,走開……”
被個孩子怕成這樣,阿七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如修羅惡煞般駭人,皺了皺眉,他蹲在了柳承徽面前,手指彈彈他的臉,“我們公子要見你,不過在這之前,你最好把你身上剩下的能傷人的東西交出來,如果不配合……”他的手握住了劍柄。
柳承徽哇哇大吼:“沒有了!都被你和笑面虎收走了!再也沒有了!”
笑面虎說的難道是衛六?
阿七淡淡勾唇,“呵,年紀不小,坑蒙拐騙倒是一樣不落。”
他將柳承徽的手上的繩子給解了,小孩兒怔怔地眨著大眼睛,適時地肚子唱起了空城計,阿七更覺好笑,心想昨日他偷吃以后,為了懲罰他,一整日沒給他吃過了,小孩子餓不得,難為他忍了這么久,阿七壞心腸,替他解了繩子從柱子上拉出來之后,又把他的手腕重新給綁了,柳承徽小胳膊小腿掙扎不過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小腳丫子也被綁了,一顆小心臟終于怒火騰騰了。
“這樣,這樣我怎么去?”
阿七的手在他腦袋上用力一擰,“跳著去。”
“……”
柳承徽被逼著跳了一路,從柴房跳到前院,從一樓跳上二樓,實在跳不上去的臺階,阿七就用手拎起他的衣領子,將他往上提一截,于是柳承徽繼續悲催地跳。好不容易跳上二樓,遇上幾個捧著佳肴的神仙般的小姊姊,柳承徽卻被黑臉瘟神繼續扯著衣領子跳。
他委屈地跳上了樓,被一個跟頭推入了一間房,侍女們捧著湯羹入門,都放在屏風外一張優雅古樸的案幾上,柳承徽摔了個跟頭,“哎喲”一聲,里頭傳來一陣好聽的琴聲,“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