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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旁觀的人只見黑光倏然閃動,已難看清兩人身形。刀氣不住向外擴散,好像被刀鋒染上了顏色,有種霧里看花的美感。
直到這個時候,楊逍終于放棄了僥幸之心,明白自己與蘇夜的差距,也明白能活著回到光明頂何等僥幸。他的武功僅次于教主,在諸位同僚之上。連他都這么想,別人更加只能驚嘆贊賞,看的撟舌不下。
連綿刀氣驀地分開,錚錚聲接續不斷。陽頂天使用乾坤大挪移,刀上蘇夜奔騰不息的巨力。乾坤大挪移是波斯明教最為神奇的武功,在轉換敵人攻擊上,唯有尚未出世的太極功可以和它相比。他搶出空隙,立刻連續三指點向夜刀,與蘇夜正面硬碰。
到了這一刻,兩人已然盡現絕學。倘若謝遜在演武廳中,應該會非常奇怪,因為蘇夜殺喇嘛時,刀勢如紫電驚雷,倏出倏沒,仿佛上天降下的閃電。這時夜刀同樣氣勢十足,速度奇快,給人的感覺卻不一樣。這兩次的區別僅在于,前一次演化震卦,這一次卻是坎卦。
這個世界的江湖上,能看懂她刀法的人寥寥無幾,遑論與她相提并論。她體悟天地之威,將自然意象體現在武功中,又用內功模擬自然意象,成功之后,當然威不可擋。
大九天手剛猛霸道,詭異奇特,和天山折梅手有相似之處。使用者武功越高,大九天手的威力也越強,往往三招兩式,就能把對手打的吐血跪地,毫無還手之力。
明教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教主最得意的武學,卻第一次見他將這門功夫發揮的淋漓盡致。夜刀無孔不入,忽而平和嫵媚如西子湖,忽而洶涌翻覆如海上巨浪,看一眼就令人膽戰心驚。陽頂天始終從容以對,用乾坤大挪移化解對方攻勢,再借著刀勢受阻的一瞬,招招搶攻,雙手化作天下最奇妙的兵器。只要蘇夜稍有疏忽,他便有機會反敗為勝。
然而,他的努力注定白費。蘇夜猜想大九天手必具風雨雷電之威,用練的最熟的坎卦與其相斗,能借其勢,卻不會被他招式中的力量所傷。陽頂天想找她的破綻,想法當然沒錯,但“水”從來沒有破綻。
兩人僵持的局面并未持續太久,勝負便已分出。
龍吟刀聲始終沒有斷絕,代表蘇夜的攻勢也沒停下。她一步步加重手上的力道,最終形成長江潮涌般的氣象。潮來天地青,夜刀激起的潮水卻黑暗如夜。眾人正目不暇接時,只聽數聲奇響,似乎有什么東西被割裂開來。
這聲音一響,潮水立刻退去,讓演武廳回到了平日的平靜。蘇夜與陽頂天同時飛退,又同時輕飄飄地落地。陽頂天右手衣袖已被割成一條一條,披垂下來,說不出的狼狽。盡管他身上并無受傷痕跡,但每個人都知道,的確是他輸了。
演武廳中死一般寂靜。明教中人見教主落敗,本該大為悲憤,或者滿臉不可思議。可他們心里全是剛才那驚人的刀氣,竟沒人能說出一句話,全都愣愣地站在旁邊,如同十來個呆掉的木偶。
陽頂天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蘇龍頭,請隨我來。”
他沒叫別人跟上,就沒有人敢擅自跟過來,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前一后出門,互相交換著眼色,不知教主這是什么意思。
蘇夜默然無語,只靜靜跟在陽頂天身后。陽頂天越走越快,回到總壇大堂,轉入內堂,直至邁進內堂的門,才忽然停步,噴出一口鮮血。
第十六章
他武功極高,內力亦十分深厚,一旦吐血,便表示受了不輕的內傷。還好那血并非鮮血,而是血氣流轉不暢時形成的淤血,并未傷及真元。
蘇夜心里對他十分抱歉,卻不能在臉上表露出來,淡淡道:“是我刀法不精,無法收放自如,最后竟然收不住手。我絕非有意如此,請教主莫怪。”
她對陽頂天這么說,看似高傲,其實并無輕慢之意,因為旁邊沒有半個外人,不會影響堂堂明教教主的顏面。
陽頂天對敵之時,經常一招大九天手,把對方打的吐血跪地。但天下沒有只能他打人,別人不可以打他的道理。他自然不會把內傷放在心上,搖頭道:“無妨。龍頭正值雙十妙齡,能夠創立偌大基業,果然擁有驚人的武藝。”
兩人交手到最后,夜刀上的勁力盡被陽頂天激發出來。蘇夜收之不及,終究震傷了他,才有方才吐血的一幕。其實陽頂天僅受內傷,并未被刀刃直接斬中,已經極為不容易了。若他能把乾坤大挪移練下去,戰績恐怕會更好。
他不愿在下屬面前吐血,立即離開演武廳,直至無人之地,才敢將淤血噴出。剛說完這句話,他又吐了第二口。這兩口鮮血一出,他胸口的窒悶感頓時大為減輕,吐息隨之恢復為平時的流暢。
縱使如此,他的內傷還在,恐怕短時間內無法痊愈。蘇夜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站在旁邊,默默等他調息完畢。
誰都沒有想到,明教教主會敗在她手上,只有她自己知道結果多半如此。她在現實世界中的勢力頗為強大,絕不在明教之下,甚至超過了她所見的任何一個幫派。如果武功不夠高,她早就被人暗算身亡,根本活不到現在。
陽頂天呼吸吐納,緩緩調勻內息,只覺奇經八脈隱隱震顫,似乎仍未從刀勢的威力下解脫。夜刀如江河怒潮,幾乎避無可避,擋無可擋,真不知蘇夜從何處練出這等武功。
他曾經聽過,當年神雕大俠一劍之威,可以與海潮相抗。這讓他忍不住暗自猜測,夜刀是否同樣出自與長江風浪的對抗?
他并非拿不起放不下的人,驚訝過后,便承認蘇夜以真實武功勝過了自己,絕對沒有任何投機取巧的地方。常人可能會惱羞成怒,但他不會。他苦笑一聲,從容道:“龍頭不必心懷歉疚,陽某深深佩服你的武功。聽說你回中原后,將去和武當張真人切磋武藝,那么可否將結果傳回明教,令我也聽上一聽?”
蘇夜笑道:“教主既然想知道,何不和我一起去見張真人?我看明教近日沒什么大動作,教主總不會因為事務繁忙,抽不開身吧。”
陽頂天一愣,被她說的怦然心動。但蘇夜身為黑道首領,從未與武當起過沖突,當然有底氣公開拜山。他則威名赫赫,無人不識,貿然去見正教掌教,誰知道會帶來何等后果。
他思量到這里,已是搖了搖頭,說道:“本教與正教之間諸多誤會,非一日可以解開的。如今我需要閉關數日,才能徹底痊愈。這幾日中,龍頭不妨在光明頂上暫住,與我教中兄弟攀談一番。他們武功不如你,但來自五湖四海,武功差異極大,也許會有少許幫助。”
蘇夜飲宴之時,對他透露自己想遍閱天下武功的野心,因此陽頂天會這么說。兩名光明使者博覽眾長,見識廣博,身懷無數稀奇古怪的武功。幾位法王各有絕技,來歷詭秘,非常人所能知曉。就連五行旗的旗主,都各生異相,以此練成極為特殊的武學,有其獨特之處。
正因如此,明教才是一個聚集了四海群雄的“教”,而非武功單調無變化的獨立門派。
她早就有這個意思,便順水推舟答應下來,并再三向陽頂天道歉,承諾他療傷出關之后,再與他深談一次。陽頂天調息過后,隨即召來諸位重要屬下,號稱自己要閉關幾天,參悟武學,讓他們不可怠慢了蘇夜。
可惜就算蘇夜不聲不響,陽頂天避而不談,明教里有的是聰明人,猜得出教主因她而受傷。他們見教主不計較,大多一笑置之,另一批人脾氣則比較暴躁,例如五散人之一的周顛。他向來性情急躁,沖動行事,一聽陽頂天閉關療傷,居然無視她能一只手打十個他,對她態度極不客氣。
蘇夜知道,這只是出于他們對陽頂天的信服和敬重,全然不以為意,根本不想和對方計較。她每日出門,只和法王以上的人談談說說,問問白眉鷹王的鷹爪擒拿手,抑或青翼蝠王平日如何修煉輕功,倒也逍遙自在。
然而,陽頂天怎么都猜不到,蘇夜同意留在這里,交流探討武學只是次要原因,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光明頂為昆侖群峰之一,高度只算一般,并非終年積滿白雪。但它畢竟是高山地形,氣候頗為寒冷,滿山盡是耐寒的松柏巨樹,一整年都郁郁青青,從無枯葉蕭蕭而落的凄涼之狀。無論站在總壇山崖上,遍覽山中風光,還是登上峰頂,瞭望遠處的平原,都能看到壯麗遼闊的景色,令人心神一爽。
眾所周知,陽頂天閉關時,要么在總壇靜室,要么在秘道之中。明教秘道乃教中莊嚴圣境,外人不知入口,教眾不敢進去,因此他不會受到任何人的打擾。他將教務暫時交給楊逍和范遙,便獨自進入秘道,等內傷痊愈后再出來。
蘇夜白天去找幾位高手說話,晚上在客房中打坐,眼觀鼻,鼻觀心,飛快進入虛室生白的境界。她合眼打坐,眼前當然一片漆黑,但隨著內功流轉,行遍大小周天,黑暗中便生出微弱光芒,漸漸滿室皆白。
這是因為她內力無比充沛,又進入先天境界,自然產生“天懸日月”的效果。她能夠感受到天地靈氣的運行,用靈氣來培養自身元神,極為緩慢地進行道家的“結丹”過程。所謂的“丹”,先是一團朦朧模糊的霧氣,然后就會逐步變成水銀態、丹藥態,最終在丹田中自行模擬出一個小天地,達成先天八卦生成萬物的目的。
在這種狀態下,她的耳鼻舌身意都敏銳到了極點,可以聽到常人根本無法覺察的最微小聲音。盡管這些聲音嘈雜無比,有著擾亂心神的功效,但她經過多年練習,已能馬上分辨哪些是自然界的聲音,哪些出自其他生靈之手。
譬如樹上趴著一個人,準備對她進行偷襲。即使他控制心臟脈搏不跳,呼吸全部消失,和塊石頭毫無差別,也會因為壓住了樹葉,使風吹過那里的聲音與平時不同,導致蘇夜發現那個地方壓著異物。
陽頂天夫婦的住處離客房不遠,中間僅僅隔著一個小花園。他離開之后,蘇夜很少真正睡去,夜夜靜觀日升月落,感悟日月星辰運行之理。與此同時,她還不停感知花園里面,以及陽夫人臥房中的情況,等待一件極有可能發生的事。
終于,在她等候的第三個晚上,一個陌生人影穿過花園,直奔陽夫人臥房而去。這人輕功甚高,武功多半同樣高強,既然目標如此明確,那身份已經呼之欲出。
蘇夜微微一笑,旋即飄身出門,鬼魅般掠向那排房屋。她曾想偷聽對方說話,但轉念再一想,無論他們說些什么,都無法影響她最后的決定。因此,她只靜靜站在附近,等著那個人影從陽夫人臥房中出來,再做下一步計劃。
奇怪的是,她等了很久,還沒有任何人出來的跡象。若說陽頂天不在,對方就敢在他臥房中待一整夜,那未免太過狂妄了。
蘇夜微微皺眉,又向前走了幾步。陽夫人武功有限,另外一人也遠遠不如陽頂天,大可不必擔心他們發現她的探查。然而,她一探之下,卻發現那間亮著燈光的大屋中只有夫人一個人。而且她長吁短嘆,語氣幽怨至極,似乎正獨坐桌旁,默然想著心事。
她武功練到這個地步,不知不覺間,行事已略帶霸道。即使兩人同在屋中,她也不怕,何況只剩了陽夫人。陽頂天不在,便是最好的機會,既然親眼見到證據,那就無需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