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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個人,絕無可能甘心蟄伏,非要竭盡所能報仇不可。如今陽頂天還活著,明教像鐵板一塊,難以撼動。十二連環塢勢力浩大,把持水道命脈。她在江上振臂一呼,立即一呼百應。成昆即便再有報復之心,也是有心無力。
然而,她和陽頂天不同,顧及不了日后之事。時間一到,她必須返回自己的世界,眼前種種風光,立即化為夢幻泡影。她離開前,勢必要解決這個心腹大患。
她一向認為,好的下屬等于成功了一半,但什么才算“好下屬”,需要因勢而定。
五年中,倘若十二連環塢吞并一個幫派,而其幫主又沒有可殺的罪行,她往往不加黜落,而是采取其他手段控制他們,讓他們直接為她效命。譬如巫山幫幫主、神女峰掌門這些頗為可疑的人物,都成了十二連環塢的塢主。
這種做法確實方便,缺點也顯而易見。她并未定下百年大計,卻也不想讓十二連環塢風流云散,便傾盡全力,親自培養出了一批親信,幫忙掌握幫中大權。其中佼佼者有十余人之多,又以夏侯清最為出色,足以托付重任。
他年紀也許有些大了,但陽頂天年近五十,張三豐已是八十歲的高壽老人。對于一個幫派而言,年紀大的領導者反而更具優勢。何況,夏侯清武學天賦不錯,頭腦冷靜清晰,性格沉穩篤定,很難找到比他更好的守成者。
她這次回來,確認不再離開中原,便對他稍露口風,表示即將一去不回。其實這一天早晚要來,所以她過去曾多次提到這事。但她年紀輕輕,號令群雄,中原武林無人比她更風光,導致聽到的人最多搖搖頭,陪著她說笑幾句,才不會相信她愿意拋下權勢。
因此,夏侯清確認她并非說笑時,簡直驚愕詫異到了極點。但他不愧是被命運選中的人,見湖主心意不可挽回,便將驚訝之情收起,一心輔助她完成收尾事宜。
蘇夜急于與謝遜見面,并非覺得成昆能突破生理極限,在她之前趕回中原。但她知道,謝遜自幼拜進成昆門下,沒有什么事是成昆不知道的。她擔心天意弄人,讓他剛回來,就碰上滿頭霧水的謝遜,生出禽獸不如的想法。即使事情沒這么發展,成昆也有可能前來投奔徒弟。
所幸她的擔憂落了空,一切都十分順利。謝遜家住江南小鎮,離鄱陽湖很近,風景清幽秀美,乘馬車走上一個時辰,便能進城購買鎮上缺乏的東西。附近設有十二連環塢的重要分舵,又有鄱陽湖這個分塢,使她行事極為方便。
謝遜師父與教主夫人偷情,恩怨牽連多年。他若知道這件事,尷尬程度恐怕只遜于當事人。無論師父殺了教主,還是教主殺了師父,都會成為他難以承受的慘事。就算大家都活了下來,以他的性格,未必再有顏面回到光明頂。
退一萬步說,即便真有必要將事情告知謝遜,也最好由陽頂天開口,而非和他只有一面之緣的她。
蘇夜考慮過后,全不打算現身和他相見,確認那里只有他們夫妻兩人后,便直接離開,前往鄱陽湖住下。她一進分塢,便又布下重重布置,再次確認各分舵的守衛情況,并命令暗樁監視謝遜住處,只要發現可疑人物,立刻回報給她。
這些暗樁大多不會武功,擅長刺探打聽,外表看去只是普通平民百姓,很難引起旁人疑心。縱使謝遜才智過人,察覺了不對,那也沒什么要緊。反正她并無惡意,最多公開現身,告訴他自己就是十二連環塢之主。
至此她心中已有把握,認為成昆只有幾個可能的去處。若他未曾受傷,還有可能憑著超卓武功,投靠元朝廷,為官府出謀劃策。如今他右臂已廢,實力大打折扣,未必能夠取信于人。這樣一來,可選范圍就更小了。
她既知謝遜無恙,也不著急去追蹤成昆下落,順便命人放出消息,說她人在鄱陽湖。這自然是為了防止仇家蓄意報復,若有陰謀,可以針對她本人發動,減少傷及無辜分舵的機會。此外,她命人購買兵器糧食,向鐵匠鋪訂購暗器和弓箭,清點十二連環塢的庫存錢糧資源,有條不紊地安排妥當。
如今元朝氣數未盡,并無大廈將傾,無可挽回的跡象。她在時,還有可能拼命一搏,等她離開,憑十二連環塢的實力,尚無法與朝廷相抗。明教遠在西域,能夠避開官軍追捕,安心壯大自身實力。可江南本為富庶之地,官府中人只要發現十二連環塢群龍無首,必定蠢蠢欲動,想要擊潰甚至接管這個水上黑幫。
也許還沒到元末亂世,十二連環塢便在江湖中銷聲匿跡。這是她不愿看到的發展,因此,比起無限制的擴張膨脹,最終引來朝廷水軍全力圍剿,她更希望他們以守成代替崛起,守住眼前基業,等待恰當時機。
她留在鄱陽湖中,命各舵主送來資料和密報,一一查看,選出品行敗壞的幫眾,準備加以剔除。她一直在做類似的事情,只因還用得著他們,力度一直不大。到了這個時候,她開始采取雷霆手段,專心處理他們,以免自己離去之后,這些人成為幫派中的毒瘤,一發不可收拾。
由于時間相當緊迫,十二連環塢成員又錯綜復雜,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蘇夜時常需要忙到下半夜,才能將預計的工作完成。
但她并不在意,反倒有不少成就感,心知等她大功告成,十二連環塢可能不如過去那么氣焰熏天,卻足以自保延續,直至數十年后。
與此同時,她已經有了準備,預計這番雷霆之舉將引起下屬不滿,乃至一整個幫派的反撲。她雖然將各幫派的原始力量打散,分別編入各個分塢,卻知道這些人生長江南,同氣連枝,即使這么做了,也難以遏制他們私下來往。
事實上,她對十二塢塢主的品行都心里有數,明白何人值得信任,何人兩面三刀。這些人都已服過三尸腦神丹,性命捏在她手中,哪怕鐵了心反抗她,也必須像成昆那樣,借助外人的力量,否則只是送死而已。
也許因為這恐怖劇毒,她遲遲沒有等來預計中的反撲。到了本月十五,她看完當日送來的急報,抬頭一看,只見窗外月白風清,不由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湖光峰影,銀光粼粼,若有所失地一笑。
她很喜歡笑,面對任何情況時,都能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讓人覺得她脾氣必然很好。這是真的,但有些時候不太適用。
其實無論在什么時代,一個人長大之后,即使面對家人、朋友,也最好控制住情緒。她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并且很樂意身體力行。此時,她的笑容里有釋然,也有期待,還有隱藏的很深的忐忑。
她想起了真正的十二連環塢,想起了她真正的身份權勢,想起了正等待她回去的幫派總管,還想起了她即將要做的事情。從江南到北方,應該是段十分漫長的路程。她準備了接近十年,總算要踏上這條前途未卜的路。
想到這些時,投胎之前的生活就變的很飄渺了。在那個時候,她地位很普通,能力很普通,過著和別人沒有差異的普通生活,似乎沒給這輩子帶來多少好處。但她仍然十分感激過往經歷,自己保留了記憶,依靠成年人的頭腦和判斷力,才能連續幾年顛沛流離,成功地活了下去,一直撐到被路過的紅袖神尼收養。
“同樣銜玉而生,真慶幸我沒被命名為蘇寶玉啊……”她摸了摸玉佩,喃喃自語道。
鄱陽湖分塢塢主本為三江幫幫主,名叫周無畏,投靠十二連環塢后,成為塢主之一。蘇夜住進鄱陽湖后,一任起居事宜由他親自安排,傳話也由他親傳。
他走進書房,恰好聽見湖主一聲幽然長嘆,頓時一愣,差點又跨了出去。但蘇夜已經轉過身來,皺眉問道:“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周無畏施禮道:“本來不敢打擾湖主,但聶鵬兄弟、梅石堅兄弟、盛魁山兄弟聯袂求見,可能有重要事務,所以才來請湖主示下。”
蘇夜聽到這三個名字,忽地又笑了笑,笑道:“都這么晚了……也罷,讓他們進來。”
第二十一章
蘇夜行事肆無忌憚,愛見誰就見誰,從來沒有半點顧忌。只要她樂意,可以半夜從床上爬起來,出門會見外來房客。此時,她一聲令下,分塢關卡轟然洞開,守衛自覺收起刀槍,讓三位深夜來訪的塢主進入水寨深處。
他們并非獨自前來,身后還帶著三個陌生人。這三人老的極老,年輕的在三十歲左右,都穿著道袍,似乎是道家人物。老道士長眉白須,鶴發童顏,臉上沒半點皺紋,從肌膚深處,隱隱滲出一層青色,使皮膚更為光滑。若說他是張三豐,恐怕會有不少人相信。
兩位年輕道士多半是他的弟子,高鼻深目,顯然來自西域。他們身著道裝,寬袍大袖,身上未攜兵器。年紀大的那位較為沉穩,有高手風范。年輕點的卻目光閃爍不定,一見蘇夜,便再不肯移開眼睛,盯著她看個沒完沒了。
蘇夜見到這個陣勢,難免有些意外,秀眉略略一挑,臉上再次泛出微笑。三位塢主中,以盛魁山年紀最大,地位最高。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說:“湖主,我等有要事稟報。”
他這么說,有著讓蘇夜遣走外人的意思,以便與湖主單獨談話。周無畏心中不由十分惱怒,剛要說話,便見蘇夜緩緩揮手,溫聲道:“周塢主,你帶人下去,撤掉此地的暗哨。幾位兄弟既要和我密談,那就給他們密談的機會。”
周無畏不敢違逆她的命令,雖覺不滿,仍然喏喏連聲,退了下去。蘇夜見他帶人退出門外,這才請訪客分賓主坐下,抬眼掃視一圈,微笑道:“怎么不見姚塢主?如果她也來了,你們四人才叫湊的整齊呢。”
“姚塢主”便是原來神女峰的掌門,人稱“姚婆婆”。她占著神女峰的好地方,卻愛做下三濫的買賣婦女生意,專門派弟子去拐賣無知幼女,加以培養,送進青樓賺錢。她歸順十二連環塢后,和聶鵬等人臭味相投,只因害怕蘇夜,才不敢再做任何壞事。
盛魁山面露不解之色,答道:“湖主何出此言?今夜之事,可與姚塢主毫無關系。這三位是玄冥派的高手,來自西域武林,因為明教氣焰囂張,打壓教外勢力,憤而來到中原。他們聽說十二連環塢勢力極大,您老人家又是數一數二的英雄人物,特意前來投奔。別看百損道長年紀老邁,卻是神仙人物,和武當張真人不相上下。”
蘇夜恍然大悟,微笑道:“請恕我孤陋寡聞,沒有認出這位高人。”
百損道人開口答話,聲如洪鐘,顯見內力極為充沛,“敝派百年前被迫離開中原,遷往西域,自此再也沒回來過。龍頭不知道,那也沒什么奇怪。”
他自重身份,說了句客氣話,便不再說話,等著她的下文。周無畏遵奉蘇夜的命令,將這間大寨附近的幫眾調走,沒了屋外的口令聲,以及湖上時常出現的搖櫓聲,外間屋內,均是萬籟俱寂。
這片寂靜充滿生機,又危機四伏。蘇夜緩緩說道:“三位既想加入敝幫,那是最好不過。蘇某不才,想多問一句,為何天下之大,你們唯獨挑中了十二連環塢?譬如西域明教,人多勢眾,未必比敝幫差到哪里。”
百損道人冷冷說:“陽頂天為人霸道,明教中人行事百無禁忌。老道雖然老的快要死了,卻還不想聽那種人的號令。”
蘇夜笑道:“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