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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之中,原來的老大是六分半堂。等金風細雨樓急速崛起,雙方多次沖突,都想要吞并對方,以便獨霸天下。中原武林中,有著“六成雷,四成蘇”的說法,由此可見蘇夢枕和雷損的手段。
當然,她們均未見過蘇夢枕本人,只能從信息資料中,對他進行分析,窺視他的為人秉性。
蘇夜決意北上京城,認為那里龍盤虎踞,乃兵家必爭之地,與其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若她滿足于蝸居江南,乖乖當個江南王,恐怕十二連環塢難有突破性的發展。
而且,她與師兄別離近十年,每每在心中擔憂掛念他,很想看看他變成了什么模樣,是否還是小寒山上的蘇夢枕。
當年她被紅袖神尼帶回小寒山,打小就認識了蘇夢枕,沒過幾年,竟從滿心憐惜照顧,發展到把他當作人生偶像、勵志標桿的地步。
她總覺得,蘇夢枕病的七死八活,都能毅然離開師門,前往京師協助父親,自己健康活潑,又有洞天福地相伴,為何就甘心窩在小寒山上,不下山做一番事業?即使她在江南折騰半天,沒成什么氣候,至少也可以帶著下屬,前去投奔金風細雨樓啊!
結果,她創業創的很成功,一發不可收拾,再也沒辦法投奔師兄了。其中種種天意弄人,并非她能夠想到的。
程靈素淡淡道:“我早就想親眼一見蘇公子,如今機會近在眼前,倒令我很開心。師妹,除了尋常的臨行準備,你離開江南前,還有沒有要做的事?”
蘇夜本來神色柔和,一聽這話,眉峰一凝,頓時漾出了銳利的殺氣。但她還在微笑,笑的又溫柔又動人,仿佛在說一個美夢。
她說:“有,當然有。朱勔親自護送花石綱運船進京,準備領天子官家的賞。我便要趁此機會,動手殺了他弟弟朱厲月,再從蘇州前往汴梁。我要讓朱勔知道,縱使他有蔡京童貫撐腰,江南一帶還遠遠不是他的天下。”
她隨意說出刺殺朝廷命官,并未引起半點驚訝,因為她就是這樣的人。她在總管面前,毫無脾氣可言,面對外來強敵時,卻可怕的像換了個人。她可以隱于幕后指揮,將一切交給手下去做,也可以親履險地,全然不顧龍頭老大地位何等重要。
若非如此,只怕她根本練不成如此高深的武功。
程英嘆道:“我們就猜你會這么做,只可惜孫青霞先殺了他的兩個兒子,使他惶然終日,不知該怎么保護這條性命。他那幾座大宅中,雖然有我們的人當內應,卻還不能確定內應是否有用。你要去就去,切記小心行事。”
蘇夜微笑道:“我自有分寸。”
朱勔名列北宋末年的“六賊”之一,父子一起諂媚蔡京,以堆山造園之術,討得蔡京和徽宗的歡心,得以掌管負責花石綱的蘇州應奉局。
他為人貪婪兇暴,拼命搜刮江南百姓,一邊中飽私囊,仗勢欺人,專做破家滅門之事,攫奪十萬畝以上的良田,一邊將大筆金銀、奇花異石送去汴梁,讓皇帝認為他忠心能干。
這些年來,蘇夜對抗霹靂堂,也要對抗這位東南王,所幸都取得優勢。朱勔的勢力比之歷史上縮水不少,再也不能說一不二,在江南隨心所欲。
尤其蘇夜起初暗中行事,從應奉局內部下手,半收買,半控制,讓朱勔失去對幫兇的控制力,從根本上削弱他作惡的能力。她就像潛伏肌膚下的潰瘍,表面看不出異樣,等朱勔驚覺時,潰爛已經蔓延開來,再也無法痊愈。
十二連環塢現世之后,旁人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它居然已在長江兩岸深深扎根,成為一個難以拔除的碩大毒瘤,并且深得江南江北民眾之心。
再怎么說,在十二連環塢手下討生活,總比在朱勔手下愜意許多,不用擔心家里有塊奇石,就被官兵破門而入,敲詐勒索。衙門中的胥吏、衙役均出身本地,深恐不幸之事落在家人身上,也暗中聽從五湖龍王的吩咐,對蔡京派來的官員陰奉陽違,憊懶行事。
朱勔不敢讓天子知道自己無能,暗中向蔡京求援,派過官兵圍剿,也派過高手刺殺,卻都被十二連環塢一一接下,沒討到半點便宜。蘇夜又派人收買不少官員,請他們幫自己說話,減輕來自朝廷的壓力。
朱勔、朱厲月兄弟狼狽為奸,要對付視他們為寇仇的綠林豪杰,又要防備十二連環塢,還得兢兢業業為蔡京做事,日子過的其實也沒太愜意。
然而,蘇夜沒想到,他們自己也沒想到,率先進行刺殺的人,居然是一個名叫孫青霞的劍客,而非十二連環塢。
朱厲月連喪兩子,懸賞十萬黃金買孫青霞人頭,但去一個,死一個,沒有人能拿到這筆賞錢。他只能花錢買些毫無節操的武林高手,日夜守在自己身邊。蘇夜生怕夜長夢多,他當真請來了什么隱士高人,已經決定不惜一切殺掉他。
在她的盤算中,她親自出手才叫萬無一失。哪怕朱勔勃然大怒,硬指是十二連環塢干的,也缺乏證據,未必能得到多少人支持。她在朝中,也有一位地位穩固的盟友,已經合作數年,彼此都相當愉快。朱厲月死去,對方只會嘖嘖稱賞,不會感覺受到威脅
十二連環塢中,真正厲害的隱藏勢力叫作“朱雀陰兵”,取“難知如陰”的意思,地位還在白虎堂眾之上。陰兵之首葉愁紅由她親手培育教導,對她忠心耿耿,一如倚天屠龍世界中的夏侯清。但是,即使是葉愁紅,也從未有機會見到五湖龍王真容。
蘇夜有此強助在手,卻能控制住自己,絕不沒事就拿出來用用。她決意刺殺朱厲月后,打算只靠自己的本事,全沒打算動用陰兵。
事實上,孫青霞便是孤身一人,闖進朱厲月之子朱仙震的住宅,全殲他的家丁護衛,最后一劍殺了他。她好歹是五湖龍王,一呼百應,膽氣焉能不如一位獨自闖蕩江湖的劍客?
第三十章
朱勔兄弟久居蘇州,是蘇州本地人氏。父親朱沖少時貧賤,后來發家,成為出了名的大商人,才有機會向蔡京獻媚邀寵,為兒子博取官位。
他們得勢后,把應奉局建在蘇州,又搜刮民脂民膏,建了一座太真閣,擺滿奇珍異寶,專供天子王侯游玩時居住。
兩兄弟擁有多處宅院,全都位于蘇杭一帶最好的地角,還在湖泊附近筑起園林,建造別莊,號稱要在公務繁忙之余,領略山水風光。
蘇州緊鄰太湖,因此,太湖湖畔亦有朱家產業。但沒過多久,十二連環塢占據太湖,成為五湖龍王的五湖之一。蘇夜從未主動招惹他們,那幾座宅院始終安然無恙。但他們疑神疑鬼,總覺得自己再住下去,肯定會被十二連環塢的王八蛋刺殺,因此再也不肯來住。
蘇夜看完情報,得悉朱厲月帶著三個妾侍,住在蘇州運河邊上的庭園里。
那個園子是他的主要住處之一。園中遍布奇花異石,由朱勔親手設計安插,修有高達五層的“摘星閣”,使他能在擁美作樂的同時,將運河上千盞燈、萬縷柳的美景一覽無余。
她將事務與總管交接完畢,一一指定確認辦事的人選,就動身前來蘇州。
這一次,具體行程十分麻煩。除了武器火藥最要緊,還有程靈素手上的千余種毒物。她在江南有四處山莊園林,專門培育這些東西,但到了汴梁后,不見得能便宜行事。她只為帶什么去,怎么帶去,就費盡了心思,更別談還得親自護送了。
每到這種時候,蘇夜就覺得當領導有大大的好處。
她們路上需要和她持續聯系,負責確認車隊安然無恙,沒被別的勢力劫走,又要繼續聽取內外十二塢的匯報,做出及時反饋,自然十分辛苦。
因此,她人在蘇州城,成了最為清閑愜意的那個。
她做書生打扮,將夜刀藏在衣袖中,腰間只佩了一支玉笛。程靈素易容本領最高,但她也不差,在臉上稍作修飾,掩住屬于女子的絕麗容光,又略略改動五官的形狀,頓時成了個清俊的少年書生。
到了蘇州之后,她始終一人獨行,從未和下屬亮明身份。蘇州本來就是朱勔的地盤,難說究竟誰占了上風。她既然想孤身行動,就不必驚動更多的人,導致消息泄露。
蘇州比金陵更晴更暖,即使快入冬了,拂面而來的風也只有涼意,沒有寒意。街上的人將衣服穿的厚了些,依然尋歡作樂,吃酒吟詩,仿佛還活在春日。
她來到運河之畔,買了一條小畫舫,獨自撐著船,向河的上游劃去。
蘇州與金陵不同,更像一位婉約的水鄉佳人。金陵畢竟是六朝古都,氣派擺在那里,雖有“金陵王氣黯然收”的說法,仍保持著相當強烈的王者氣度。蘇夜將十二連環塢總舵定于金陵,也是出于這一層考量。
她曾多次來過蘇州,對這里相當熟悉,以竹篙劃開河水時,眼中看著運河兩岸的酒樓、青樓,滿眼柔麗富貴,臉上卻沒有半點表情。
霹靂堂和十二連環塢競爭時,大半時間落于下風,被她一步步進逼,有條不紊地擠壓,勢力早已大為衰落,難以和她抗衡。更諷刺的是,“封刀掛劍雷家堡“中,還有過內訌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