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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忽然大了起來,吹散了糾纏不清的雨霧。江文清修長優美的身形,在水氣中若隱若現。對她來說,這點距離已十分危險。倘若郝長亨亦驅船靠近,派出一批卓越高手,她免不了進入一場短兵相接的大戰。
可惜,兩湖幫中以聶天還師徒三人為首,并無太多拿得出手的角色,只能望之興嘆。更何況,此時郝長亨震懾于蘇夜直沖云龍艦的氣勢,忍不住去看她的動向,無心安排追擊江文清。
尹清雅發出輕呼之時,獨木舟離云龍戰船只有數丈遠近。它無法繼續拉近距離,因為兩者之間,隔著無數從船舷伸出,擊打水面的沉重槳櫓。
若想登上這種大船,通常要讓兩船靠近,從甲板飛躍過去,或者先行展開攻擊,使大船失去戰斗能力,再用撓鉤、長索、長梯搭住甲板邊緣,猴子似地攀援而上。但這是普通人的辦法,不是蘇夜的。她并非第一次這么做,已經稱得上是熟練的老手。
槳櫓深深刺入江水,每搖一下,便帶出一股沉重的水流。云龍兩側,單是船櫓便有四組二十支。船內搭起架子,搖櫓手站在架子旁邊操縱它們。蘇夜仰頭上望,恰見一塊沉重的包鐵木板當頭而落,像是要把她連人帶船,狠狠砸進水里。
云龍船身高大堅固,如同水上漂流的小型堡壘,甲板上塔臺聳立,具有沖天而起的懾人姿態。它的強橫霸道,與蘇夜的脆弱渺小形成了鮮明對比,讓人懷疑她直沖它下方的用意。
但是,郝長亨絕非懷疑的人之一。他心頭疑云一閃而過,立刻被震驚之情取代。
事情發展全然不出他所料。那只由幾塊木板組成的小舟,幾乎全無還手之力,瞬間被砸成數段,沿江水飄向下游,失去了本就不多的威脅力。千鈞一發間,蘇夜身影陡然消失,再度出現時,已攀附在云龍船身上,像一只彈跳力驚人的黑色蜥蜴,急速向上躍去。
槳櫓間的縫隙并不大,卻足夠她行動。她袖中射出帶倒鉤的長繩,輕輕向上一揚,倒鉤當即刺進船身外壁,為她提供縱躍的施力點。離舟之后,她不再受江水限制,動作愈發快到出奇,如入無人之境。轉眼間,她已接近甲板邊沿,輕輕松松地翻身登船。
若非親眼所見,郝長亨很難相信她能如此輕易地登上云龍。當日楚無瑕刺殺曼妙夫人,也是在水上出手,卻是依靠司馬元顯戰船之助,絕不像蘇夜這樣,單槍匹馬地獨自前來。
尹清雅眼見她身影消失,吃了一驚,不加思索地叫道:“怎么辦?”
她本不該問這句話,她明明知道應該怎么辦。但郝長亨明白她的感受,在聽到她這聲輕喊前,他心中亦浮現出相同的疑問。不幸的是,眼下已沒有他幫得上忙的事情。蘇夜踏足云龍甲板,頓時化作一道閃電般的黑影,無視船上所有人,直奔位于甲板中央的船艙。
云龍艦高臺上空無一人。此戰一直由郝長亨指揮,而非聶天還。聶天還正在船艙里,透過窗戶,默然注視窗外每一分變化。蘇夜登船之前,已了解他的位置,活像奔向巢穴的鴿子,路上再也沒看別人一眼。
兩扇艙門虛虛掩住,艙外沸反盈天,艙內卻靜的像一座陵墓。蘇夜疾掠途中,忽地微微一笑,足底陡然發力,只一彈指、一眨眼的功夫,便擠進虛掩的縫隙,進入這間神秘而寬大的船艙。
她神色從容,肩背一動不動,甚至不曾回頭看看。艙門卻在她身后合攏,緊緊閉住,像是斷絕了她的后路。唯有她,和她對面的人心知肚明,它們是被她主動關閉的,以免被人打擾。
艙內共有四個人,兩人居中而坐,兩人在側面相陪。側面這兩人里,竟有一位是她見過好幾次面的乾歸。這時乾歸面無表情,冷冷盯著她,似乎忘記曾和她說過話,在她面前硬充過好漢。另外一人則是個三十歲上下,作文士打扮的男子,一對眼睛亦盯住她不放,怕她逃走似地,一瞬不停上下打量她。
她不認識聶天還,卻很快辨認出他,只因他實在太好認。
他也穿著一身黑衣,腰插一排飛刀,臉上顴骨高高聳起,眼窩則向下凹陷,整副面相令人不寒而栗,像一條劇毒的水蛇。他揚名天下的“天地明環”就放在手邊。雙環大小不一,由精鋼和黃金打造,環上金芒忽而閃動一下,給人以虛實不定的感覺。
蘇夜飛快認出了他,其中一個原因是:第四人絕對不可能是他。
那人竟是一名身量特別高,恍若神仙中人的道士。他身著道袍,意態閑雅,面帶微笑,長須在頜下自然垂落,飄飄然有出塵之姿。無論怎么看,他都是一位世外高人、深山隱士,不該在潁水上的戰船中出現。
他坐在艙中時,別人就變的極不打眼。見到他的每一個人,均會情不自禁,將注意力完全放在他身上,不由自主沉默下來,等候他的吩咐。
除了“仙風道骨”四字,再也沒有詞語能夠形容他的姿態。他既是出世的,又是入世的,既是超凡脫俗的,又是令人驚懼的。
他當然就是名垂天下三十年,從未遇過對手的“天師”孫恩。
一時間,蘇夜停住腳步,靜立在艙門之前,一句話都沒說。孫恩的笑容中,蘊藏著無盡智慧,仿佛看透了世情。她的微笑卻單純而甜美,不加保留地展現出愉快心情。單憑這一點,便能看出她與常人是何等不同。
大概七八秒鐘后,她終于開口,卻是向著乾歸而非孫恩。
她問道:“你也在這里???”
乾歸在云龍船上,陪伴聶天還的原因,她不問也知道,稍微一想,便可歸結個八九不離十。此刻乾歸面沉如水,一言不發,進一步印證了她的判斷。
他不回答,只因無話可答。尤其孫恩就在他身旁,給他帶來了極其強大的壓力,讓他覺得自己不該開口。
慕清流選定聶天還后,汲取桓玄之死的教訓,立即將乾歸送去求見聶天還,向他陳述心志。乾歸給出的理由無懈可擊,自稱桓玄待他不錯,所以他想為桓玄復仇,遍觀天下群雄,認為聶天還最有潛力,才來毛遂自薦。
聶天還不疑有他,并未多問,就接納了他。他又及時牽線搭橋,將兩湖幫和蜀中譙家搭上關系,使譙縱之弟譙奉先趕來兩湖,在聶天還身邊隨行保護。
與此同時,他從未忘記,蘇夜殺死桓玄前,宣稱她是為了江文清?;感呛λ澜A鞯膬词?,聶天還也是。換句話說,她可能出于同一理由,親自前來刺殺聶天還。
他將此事告知慕清流,引起慕清流的警惕。要知道,既然竺法慶都不是蘇夜的對手,魔門中人實在很難對付得了她。慕清流不愿失去下一位人選,遂借力打力,希望能夠借孫恩之手,盡快除去她。
乾歸收到回信后,依信中所言,前去說服聶天還。這名義上是說服,實際并未耗費他多少力氣。聶天還聽聞竺法慶和桓玄的死訊時,早已識得厲害,聽說蘇夜有可能找上他,自然會擔心自身的安危。于是,他主動修書給孫恩,請孫恩與他見一次面,共同商量如何解決那名神秘的小女孩。
就這樣,他和孫恩一拍即合,打算利用攻打邊荒的機會,徹底鏟除這個隱患。蘇夜不來則已,一旦成功登上云龍艦,便會面對他、孫恩、乾歸和譙奉先四人的圍攻。
第五百二十三章
精若雷電,明曜八域, 徹視表里, 無物不伏。
這就是孫恩糅合武學與道術, 練成黃天道藏功后達到的至境。然后,他目睹仙門開啟, 無上奇景歷歷在目,再度有所領悟,回海南閉關修煉, 終將黃天大法功行圓滿, 徹底天人合一, 成為一位史無前例的異人。
云龍號固然雄偉,卻只是一艘船, 面積畢竟有限。主艙窗門均緊緊閉住, 點滿油燈蠟燭, 理應給人透不過氣的感覺。但孫恩坐在艙內, 竟具有頂天立地的氣魄,好像不是船容納了他, 而是他撐開了船。
他靜坐不動時, 身邊眾人的形象皆模糊不清, 似乎突然渺小了三分, 難以和他相提并論。等他動了, 一舉手一投足,都可以帶動周圍環境,使人覺得他是天地中心, 懾服于他的無邊氣勢。郝長亨一反常態,同意他看似狂妄的提議,正因一見面便甘拜下風,提不起跟他爭辯的勇氣。
孫恩早已收到信報,得悉玉佩在蘇夜那里,心思之急切可想而知。他既想親眼見一見她,盡早殺死她,也想拿回洞天佩,斷絕他人接觸仙門的途徑。于是,蘇夜用江文清為誘餌,他用聶天還為誘餌。他說,只要蘇夜不惜一切,于交戰期間強登云龍號,他便一定會對付她,還會出手刺殺對面的江文清與屠奉三,大幅度削弱荒人水軍。
這不是最好的辦法,但最省力也最快捷。聶天還抵御不了如此強烈的誘惑,僅僅遲疑一天時間,便一口答應下來。
孫恩已成黃天之化身,散發出浩大磅礴的超凡力量,足以壓倒任何人引以為傲的勇氣與理智。他看透人間的七情六欲,修為深邃不可測度,絕不會被凡人擊倒。外九品高手榜上,聶天還只比他低了一個名次,實際差距卻如天比地。
簡而言之,他不僅可怕,亦能為他們帶來異乎尋常的自信心。天師軍如何攻城略地,孫恩如何一一刺殺南北重要人物,都是大家以后需要煩惱的問題。在這一戰當中,聶、郝師徒也好,譙奉先和他背后的慕清流也好,都半是提防半是釋然,紛紛把籌碼壓在了孫恩這邊。
他們信心十足,自覺萬無一失,乾歸卻不那么肯定。他是唯一見過蘇夜的人。他總覺得,蘇夜之所以沒有孫恩那么可怕,那么不可一世,只因她為人比較和氣,并非因為武功上的差距。她給他留下的印象之深,從沒輸給孫恩。
他的猶疑愈發挑動孫恩的興趣。對孫恩而言,敵人武功越高,就越有意義。這表示他的對手名單再度發生變動,需要在燕飛名字旁邊,添上“蘇夜”兩字。
此外,倘若交手雙方勢均力敵,則正中魔門下懷。像他們這等人物,若無深仇大恨,沒必要斗到同歸于盡,至多一死一傷或兩敗俱傷。蘇夜輸了,自然難以活著離開這只赤龍戰船。但孫恩若在殺她時受了重傷,聶、譙、乾三人將當場倒戈,一舉擊殺這位名震南方的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