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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坐鎮(zhèn),京師武林一反常態(tài),進入罕見的死寂局面,鮮少有人舞刀弄槍,均規(guī)規(guī)矩矩地耕織、漁獵、走鏢、做生意,拒絕做出頭鳥。
無論黑白兩道人士,還是朝廷命官,都在心里悄悄琢磨打算,用充滿懷疑的目光打量彼此,猜測是誰不知死活,率先沖出去和龍王作對。京中氣氛松懈之余,摻雜著三分惶惶,三分緊繃,呈現(xiàn)出風雨欲來的陰沉勢頭。
人心如是,天氣亦助紂為虐。八月一過,京城飛快涼爽起來。暑氣尚未褪盡,就下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雨,進入秋高氣爽時節(jié)。這場雨下完了,沒過多久,就在蘇夜返回現(xiàn)實世界的前一天,第二場暴雨轟然降臨,潑潑灑灑,持續(xù)了整整一夜,天明時方意猶未盡地告退。雨停過后,空氣中寒意已很明顯,促使行人換上秋冬季節(jié)的厚衣。
楊無邪走進象牙塔前,深吸一口長氣,只覺胸臆中全是寒涼怡人的感覺,不由心神舒暢。但他神色相當嚴肅,跟隨蘇夢枕拾級而上的時候,眉頭始終微微皺起,似乎心事重重。
他確實有心事,心事也確實很沉重。
在金風細雨樓里,他了解的內情之多,僅次于蘇夢枕。他不清楚蘇夜去了什么地方,卻知道她會在今日某個時辰,準時“出現(xiàn)”在蘇夢枕的書房。
十二連環(huán)塢與金風細雨樓暗通款曲,一邊假裝敵對,一邊暗送秋波。諸般詭秘行動,也起碼有一半是通過他執(zhí)行。多年以來,蘇夢枕信任他,愿意把最重要的秘密告訴他。這份信任亦換來了蘇夜的同等對待,使她不介意向他透露內情。
按常理而言,蘇夢枕不可能讓他在這個時候,前往書房會見蘇夜,可他剛剛收到一封暗訊。
元十三限躺在十二連環(huán)塢的京城總舵,接受毒手藥王的診治,好吃好喝調養(yǎng)了三個月,狀況一日好似一日,已從走火入魔變?yōu)樯裢隁庾恪r至今日,他仿佛躺的厭煩了,忽地蠢蠢欲動,擺出即將找事的模樣,要求五湖龍王立即去見他,否則后果自負。
程靈素用藥物控制他的行動,卻不知為何,藥效退去的速度出奇的快,愈發(fā)刺激了他,增長他狂傲的氣焰。她眼見情況不妙,怕蘇夜在金風細雨樓逗留太長時間,致使元十三限暴跳如雷時,總舵中無人能制,才以神鷹送來消息。
楊無邪看過白樓每一份資料,明白元十三限何等厲害,是以也替她們憂慮。好在蘇夜即將返回,大大減輕了他的擔憂之情。這一路上,他默然跟在后面,從蘇夜想到方應看,從元十三限想到程靈素,思緒紛涌之時,一抬頭,正好看見蘇夢枕推開書房大門。
他已準備跟進去,卻倏然停步。他停步,是因為蘇夢枕停了一停。名動天下的蘇公子,竟然在門前稍稍停頓,像是大吃一驚似的,猶豫片刻,方緩步進門。
楊無邪心中好生奇怪。但是,就在他疑惑地走進書房,看清房中人的同時,他瞬間領會了蘇夢枕的猶疑。
第五百三十二章
書房十分寬敞,收拾的干干凈凈, 只有桌椅柜子, 絕無冗余擺設。任何人打開這扇門, 均能將房中情景一覽無遺。
蘇夜站在書桌前方,沖他們嫣然微笑, 眼神靈動深邃,還有一絲因疑惑而生的頑皮之意,似乎想不出楊無邪在場的理由。她用這雙眼睛看著人時, 仿佛能一眼看進他們心底, 看穿他們隱藏最深的秘密。
每個人經(jīng)歷不同, 感觸也不盡相同。以楊無邪為例,他沒什么見不得人的陰暗往事, 就無需回避她無處不在的眼波, 大可放下心來, 盡情驚嘆她那令人迷醉的美麗。
如果這地方只有蘇夜一人, 也許他真會這么做,可事實恰好相反。蘇夜回是回來了, 身畔卻多出一個陌生人。書桌后面, 蘇夢枕那張聞名遐邇的怪椅子旁邊, 竟赫然站著個年輕公子。
這人身形挺拔修長, 五官輪廓分明, 一對長眉直飛入鬢,論容貌俊美過人,論氣質近乎邪異, 堪與方應看相比,只是少了一分金玉滿堂的貴氣,多出一分狂野叛逆的江湖氣息。他的兩道目光亦十分明亮,透著發(fā)自內心的好奇,打量蘇、楊兩人的時候,既像矜持又像警惕,讓人看不透他的來歷。
單看外表,他和蘇夜極為相配,一個是俊俏郎君,一個是窈窕淑女,活脫脫一對從畫中走出的神仙眷侶。他們靜立不動,神色迥異,卻散發(fā)出獨特的風姿氣度,如同兩塊美玉、兩枚明珠,足以使四壁生輝。
楊無邪慢慢走進書房,始終猶豫不決,不知該向對方擺出何種態(tài)度,應該笑臉相迎呢,還是等蘇夢枕開口。這一瞬間,他簡直思緒如潮,想了許多許多事情。
在男女之情方面,他經(jīng)驗實在有限,按道理不該妄下斷言。他只是憑直覺認為,蘇夜當著蘇夢枕的面,隨意帶個俊美公子回來,縱有千般理由,也給人以不妥當、不合適的古怪感覺。但他馬上想起,蘇夜從不在意溫柔、雷媚等人,問都不問她們與蘇夢枕關系是否親密,又覺得心里生出的這點“不妥當”,大有心胸狹窄之嫌。
他情不自禁,扭頭去看蘇夢枕,也不知道想看到什么場面。蘇夢枕神情平靜如昔,不肯多說一句話,也沒有回應他的探詢,像是事不關己,完全不在意蘇夜的同伴是誰。然而有時候,平靜代表的不是風平浪靜,而是暗潮洶涌。
正當他疑云叢生之時,蘇夜稍稍偏過頭,斜睨了他一眼,同時笑道:“大師兄,你好。大師兄的寶貝總管,你也好。”
話音未落,楊無邪登時哭笑不得,心知蘇夜還是那個蘇夜,多少放下心來。
蘇夜進入玉佩空間后,照舊四處溜達,等待結算時間。可這一次,她有了重大發(fā)現(xiàn)。時間一到,除了那扇巨門,以及她進過的門之外,所有青銅門都開始發(fā)亮,閃爍微光,將甬道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之中。
也就是說,她去過的世界仍有十年限制,沒去過的則全部開放,可以隨便進入。另外石臺也產(chǎn)生了變化,提供更多選項。從今往后,只要她愿意,只要她有足夠的輪回點,便可以兌換一塊復制品玉佩,帶人一起前往她選中的世界。
這些改變進一步證實了她的猜測。那就是,她離所謂的洞天福地僅有一步之遙。以后巨門打開的一刻,就是她探索更高層次空間的時候。
她不是孫恩,不像他那樣急不可耐,但同樣很高興,急著找蘇夢枕分享這個好消息。結果她邁出玉佩,發(fā)覺書房里空無一人,頓時大感意外。
江文清平安現(xiàn)身后,她才聽到塔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聽出蘇夢枕和楊無邪一前一后,步履匆匆登上玉塔,好像頗為急切。
蘇夢枕因江文清而意外,她卻奇怪楊無邪為何要來當電燈泡。這陣迷惑持續(xù)了幾秒鐘,便倏然消失。她想,一定是十二連環(huán)塢出了事,大事,所以他們兩人才匆忙而至,不敢把她留在金風細雨樓。
她打眼一掃,把楊無邪的表情盡收眼底,亦猜出背后原因。于是她問好之后,忍不住嗤地一笑,方正色道:“怎么了?有啥麻煩嗎?”
蘇夢枕不動聲色,看了看江文清,目光閃動一瞬,淡然道:“是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的毛病既出在顛倒錯亂了的功法,也出在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內心,既是練功期間留下的隱患,也是由性格決定的命運。蘇夜早就明白內里玄機,認為他一旦想通,壅塞了的氣脈至少能打通一半,卻沒想到這么快。
她聽見他的名字,微覺吃驚,詫異道:“居然是他?他傷好了嗎?能下地,能走動,能跟人動手了嗎?”
蘇夢枕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形勢不妙。不然,毒手藥王不會急著找你。”
蘇夜問道:“你剛剛收到的信?”
蘇夢枕道:“不錯。她們要你別耽擱,因為你京城分舵里,大約無人是元十三限的對手。雙方一旦交手,必有死傷。”
他不需要疾言厲色,就能讓人察覺事情何等嚴重。尤其他語氣當中,流露出一股催促她的意味,愈發(fā)證明情況不尋常。蘇夜不假思索地點點頭,笑道:“好,我馬上回去。對了,這位是我的新總管,江文清江大小姐……”
此時楊無邪的驚訝之情,竟比得上剛才聽說元十三限活蹦亂跳。蘇夜還在介紹對方,他已失聲叫道:“什么?”
這脫口而出的兩個字,寫盡了他的復雜心情。他方才努力裝作渾若無事,至此全成了無用功。這下子,別說蘇夜,連蘇夢枕都笑了。那是他不常看到,卻希望多看幾次的笑容,如同春風拂過大地,融化了平時的堅硬與冰冷。他忽然意識到,蘇夢枕的心思和他一樣,并沒外表那么平靜。
這對師兄妹之間,難說誰的定力更好,但面對彼此的事情時,均會多少失去一些平常心。
蘇夜一時想不開,不計后果做出的那些破事,已在武林歷史上寫下了重重一筆。俗話說物似主人形,師妹如此,師兄自然不用多說了。在這方面,蘇夢枕并不比蘇夜更爭氣。他也會擔心,也會意外,卻不肯表現(xiàn)出來。直到蘇夜親口說出“江大小姐”,才算解決了他乍起的心結。
江文清不明就里,只覺氣氛起了微妙的變化,變的更輕松寫意。她略一猶豫,欣然道:“不錯,文清只是喜歡作男裝打扮,絕非存心讓諸位困惑。”
她并未刻意偽裝嗓音,一聽就知是女子的口音。她口稱“諸位”,眼睛卻盯著楊無邪,顯然發(fā)覺他是最驚訝的那一位。事已至此,楊無邪亦無話可說,只好苦笑一聲,道:“原來如此。”
“她輕功不如我,如今我顧不上帶她下山,”蘇夜繼續(xù)說道,“你先替我招待她。”
蘇夢枕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