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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想承擔責任,因為你的四師弟已經讓我十分頭疼,我累了,我沒力氣承擔責任。”
“……倘若我不答應呢?”
“我現在就送他去太師府。”
“……”
不到十句話過去,她已經無事一身輕。她離開神侯府時,天氣都比去之前更為晴朗。方應看懷疑她把關七放在分舵里,不能說錯,卻也不能說猜對了。總而言之,正如他隱瞞了與關七有關的一切內情,她也無意泄露半分口風。
她正回憶到關鍵時刻,外間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名青衣婢女悄然進門,緩步走近她,將雙手捧著的一個小木箱放到她身前,輕聲道:“大總管讓我送來的。”
第五百四十一章
木箱既已送到,送它的使者便沒有理由逗留。門開了, 門又關了。很快, 水云齋里又只剩她一個人。
蘇夜仍然目視窗外, 仿佛不甚在意這個箱子,因為她早就猜到了箱中內容, 聞到了里面散發出的細微氣味。足足過去五分鐘,她才伸手觸摸木箱縫隙,上稍一用力, 輕輕打開箱蓋。
箱蓋開啟之時, 她的視線同時轉向它。
箱子里赫然是個人頭, 一個雙目緊閉、表情祥和寧靜的人頭。由于處理手段十分精巧,它毫無腐壞跡象, 五官神態栩栩如生, 看上去并不可怕, 只是多了一點點令人不快的怪異味道。它活著的時候, 被稱為多指頭陀或是多指大師,死掉之后, 就只能充當多指頭陀的首級。
她曾打聽他的行蹤, 怎奈他銷聲匿跡多年, 連方應看都不得而知。后來她才聽說, 蔡京為了監視分化自在門人, 特意派他去結識討好天衣居士,叫他掌管白須園附近的老子廟。他用老子廟的香火供奉,支持天衣居士的日常起居、興趣花銷, 宣稱天衣居士是塵世中的天人,有資格享用這些錢財。
盡管他好話說盡,仍未達成目的。天衣居士一眼看透了他,很清楚他居心叵測,更明白他手中金銀的來源,因而放心大膽地花錢,半點不和他客氣。直到蔡京說動元十三限,要其阻擊進京的二師兄,他才蠢蠢欲動,打算在天衣居士死后,以大功臣的身份返回京城。
這些經歷屬于另一個世界的他,在這個世界中,他依然藏身深山,專門在天衣居士身上下功夫,偶爾出山辦點壞事,日子過得倒也舒心。但天衣居士洞若觀火,五湖龍王未卜先知,于是他的命運已然注定。
有那么一天,他突如其來就死了。他的生命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尚無機會大展拳腳,便被風雨摧折。
他這人不僅武功奇高,為佛門頂尖高手之一,頭腦也極為聰明,下手殺人時,往往采取不為人知的方法,絲毫不露鋒芒,以免別人發現他武功比傳言中還高。然而,他能悄悄殺人,人家也可以悄悄殺他。蘇夜本想親自出手,事到臨頭,仍選擇相信自己的部下。現在她終于得到了回音,證實她的信任是正確的。
她端詳一下這腦袋,想把它拿起來仔細看看,手探到一半,鬼使神差地縮回,將它留在原處。然后,她微微一笑,合上箱蓋,順手扳動機關,露出藏在木板里的夾層。果不其然,夾層里放著兩封信。
這兩封信封皮一片空白,顯見寄信人無意署名。不過,信箋末尾倒都有草字畫押。其中一封來自程英,另一封來自天衣居士。
她研究信的時間,幾乎是關注多指頭陀腦袋的一百倍。讀信期間,天上忽然飄起了雪花。雪絮半是潔白,半是通透,像柳絮一樣,輕飄飄隨風晃蕩,過了好一陣,才無可奈何地飄落大地。每一片雪花都帶來一絲寒意,聚集在一起時,具有大聲疾呼的效果,昭告著冬日再度來臨。
這場雪雖然小,卻下得異常堅定,并沒越下越大,卻不見停止的勢頭。地面先被雪水濡濕,再蓋上一層薄薄的白色絨毯。蘇夜把信折好、放好的時候,正好看到窗外完全變了顏色。她目光所及之處,已換上了冬天特有的冷淡色澤。
分舵占地廣,分舵里的人更是不少。聲音時時刻刻響起,來自四面八方,讓她想忽略都不成。但雪一下,園林立即變的清冷寂寞,就像積雪掩藏了一切,不再把這里發生的事情展現給人看。她盯著飄拂舞動的雪花,神情出奇專注,也出奇溫柔。沒過多久,專注與溫柔都化為另一種情緒,為她罩上一張寫著“若有所思”的面具。
若有所思的五湖龍王和睥睨群雄的五湖龍王,究竟哪個更可怕,是無人能夠回答的問題。公平地說,她的本質從小到大都一以貫之,心思亦很好猜。江湖中人認為她城府深沉,不可捉摸,其實有冤枉她之嫌。只要是了解她、信任她的人,不難猜出她的想法。可是,這種人實在太少了,少到用十根手指就可以數出來。
她回歸到收信前的沉思狀態,如同從未改變,唯獨面前多出一個裝著人頭的箱子。假如外人不來打擾,她能保持同一姿勢,永無休止地思索下去。不幸的是,今天她明顯缺少這個運氣。
腳步聲再一次響起,輕快中透出匆忙。蘇夜長長嘆了口氣,在門被推開的一瞬間,問道:“又怎么了?”
來人仍是那名青衣婢女,仍是奉程靈素之命而來。她了解程靈素,也了解她,絲毫無懼五湖龍王的所謂“威勢”,從容自若地答道:“有貴客來訪。”
她們判斷貴客的標準不同于普通人,只會按照她的喜好,不會隨便追捧達官貴人或江湖梟雄。如果她們口稱貴客,那她一定樂于和客人見面。
蘇夜微覺訝異,笑問道:“什么貴客?”
青衣女道:“戚少商,雷卷。”
戚少商進京拜訪她,是意料中的事情。自從收到他的信,她一直在等待這一天。不過她沒想到,雷卷竟選擇與他同行。
戚少商自不必多說,乃是她熟識的老朋友,離開連云寨之后,長期孤家寡人,似乎沒做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而雷卷名義上是小雷門門主,手底卻沒見幾個部屬,通常也是孤身一人行動。兩者不同之處在于,戚少商很喜歡她,雷卷則不那么喜歡。
無論金風細雨樓還是十二連環塢,都是霹靂堂的敵人,都與雷門作對。很多雷姓子弟不在乎這件事,因為他們生出了異心,不再認同霹靂堂,但雷卷絕非不念舊情的人。幸好如今木已成舟,她在長江以南占據絕對上風,又未對霹靂堂趕盡殺絕。雷卷縱有意見,也不會是勢不兩立的大仇。
因此,青衣女說出這兩個名字時,蘇夜只愣了一愣,立即站起身來,灑然笑道:“好,我去見他們。”
戚少商給她留下的印象,是白衣,獨臂,佩在腰間或掛在身后的長劍。雷卷的形象要獨特一點,是毛裘,毛裘,終年裹在身上的厚毛裘。這次見面,兩人還是她記憶里的樣子,可戚少商臉上不可避免地多了風霜之色,有種充滿滄桑的魅力。
他們比鄰而坐,神情迥異,打量著滿面春風進門的她,像是花了很大力氣,才能把她和以前那個“蘇夢枕的師妹”對應起來。這間偏廳只有他們三人,不必擔心被人竊聽或偷看。正因如此,她一進門,空曠的廳堂立刻有了焦點。她每踏一步,四周的擺設都以她為中心變幻,不由自主地模糊了。
不管怎么看,她容貌都沒變,氣質亦未有大的差異,但她和過去的差別同樣顯而易見。說她是他們熟悉的陌生人,或是陌生的熟人,都不算錯。兩人緊盯她時,驀地心靈相通,都產生了不知該說什么的感覺。
蘇夜無視這四道意味深長的目光,從容落座,向兩人分別一點頭,微笑道:“戚兄,久違了,你最近過的好嗎?卷兄,唐二娘呢?她怎么不來看我?”
一時之間,雷卷當場把“不知該說什么”拋到九霄云外,咳嗽一聲,淡淡道:“她很好,不勞你掛念。”
第五百四十二章
他的病沒好轉也沒惡化,以前是什么樣, 現在還是什么樣。他裹著那件聞名遐邇的毛裘, 只露出一張臉, 雙眼嵌在青白的雙頰上方,眼底幽幽發亮。兩人對話時, 他的聲音冷而硬,答完了她的問題,又主動問道:“蘇夢枕呢?他好嗎?”
蘇夜抿嘴一笑, 坦然微笑道:“他不好, 至少, 沒有卷兄你這么好。”
方才她問起唐晚詞,用這個優美繾綣的名字, 勾勒出那位如醇酒般醉人的女子身影, 令人情不自禁追憶往事。其實她知道, 唐晚詞正忙著重建碎云淵, 正考慮要不要延用“毀諾城”之名,雖然忙碌, 卻忙得充實而有意義。雷卷答話與否, 都不影響她掌握的消息。她只想戲弄他, 調侃他, 松懈一下凝重的氣氛, 使他們愿意說出真實感受。
但是,這番苦心大多白費了。她的身份擺在這里,做過的好事仍歷歷在目。現實猶如一道溝壑, 淺是很淺,卻踏實地橫在了雙方中間。
他們一聽說她是五湖龍王,當即撥云見日,心想難怪龍王能在關鍵時刻趕到,難怪九幽神君死得那么痛快。事后回想起來,那場逃亡看似驚險萬狀,實則有驚無險。蘇夜一直把握著局面,把文張等人當作貓兒爪下的老鼠,輕輕松松地戲耍玩弄,直到皇帝頒下那道荒唐圣旨。
有了這層交情,兩人自然不是她的敵人。可這不代表他們認同她的一切事跡,無條件地擁護支持她。
戚少商從未忘記,是蘇夢枕派她去幫忙,助他一臂之力的。蘇夢枕看重他,打算援救他,希望他逃出生天。何況他與蘇夢枕神交已久,均很欣賞彼此的為人,無需見面,便把對方引為生平難得的知己。蘇夜忽然翻臉,讓金風細雨樓大傷元氣,也讓他心里極不是滋味。
在他們眼里,蘇夢枕乃是被師妹暗算的受害者,一如被顧惜朝暗算的戚少商。而蘇夜做人極不厚道,平時扮出一副行俠仗義的模樣,一遇權柄利益,立馬變成無情無義的梟雄。她這么做,幾乎是另一個雷損。十二連環塢與六分半堂,到底有多大區別呢?
戚少商心下為難,所以不想咄咄逼人。更重要的是,他們來見她,主要目的也并非為蘇夢枕討公道。但雷卷不是他,雷卷一點兒都不為難。他向來有話直說,這次亦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