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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一起看過電影後,管湘去了好幾次美術大樓,外人都快以為她是美術科的學生了,巧的是,她每一次上去,言子yan都會在那兒,好像他是住在頂樓加蓋的居民。管湘偶爾帶著課本、偶爾帶著考古試題,有時念書念得累了,就帶一本上去……b起圖書館,管湘更喜歡頂樓的自由和幽靜,沒那麼多拘束和令人窒息的寂靜。
當然,也是喜歡在頂樓有個伴,而且是個安靜的伴。
數不清幾回了,幾乎每次見到他,他都是躺在那張木椅上睡大覺。
「那是你長得好看,才當得了睡美男,」管湘曾經這麼對言子yan說,「如果不好看,這行為簡直就是流浪漢來著。」
結果這人只聽進了前半句話,支著下巴笑答:「那只能說明,你很有眼光嘛。」
「……」
一開始,管湘會安靜地在另一張木椅上做自己的事,直到言子yan被鐘聲給叫醒,或者自己醒來。他醒著的時候特別喜歡講些不著邊際的話,管湘有心情時懟他兩句、沒心情時賞他兩個白眼,相處可謂融洽。
後來有一回,他突然問她有沒有興趣到服裝秀後臺打雜。
管湘面不改se,手里捏著地理科的模擬卷,依舊是那句老話:「我為什麼要去?」
「呃……拓展見識、增廣見聞啊。」言子yan答。
她頭也不抬,只是把試卷翻過一頁,「說人話。」
「就……好啦,我想去看服裝秀,」言子yan為難地把剛睡醒的發型抓成了鳥窩,「但公司管票的大姊說現場助理不夠,要我找人補上,不然不給我公關票。」
「那你可以自己買票入場。」管湘淡道。
「拜托,那可是brittany?k的秀欸,」約莫是為了顯示這名設計師的偉大,言子yan的肢t語言十分夸張,「她的服裝秀門票一向都是秒殺的,你不懂。」
「我是不懂,」管湘明白地點點頭,「我只懂一件事,那就是你想利用我達到目的。」
言子yan被這麼一懟,愣了兩秒。
「欸,話不能這麼說,我也是為你好啊,」那個一九二公分高的身影突然就站起來了,義正詞嚴道:「你整天來這頂樓就是讀書,難道不悶嗎?當作去散心也好。」
不悶嗎?管湘自問。
跳不了舞是種悶、參加不了舞展排練是種悶、在班上活像個邊緣人小透明是種悶、只能看無趣的教科書度日是種悶……她簡直悶慘了。
「再說,這種秀通常都會跟學校有建教合作,拿到證明就可以抵學習時數或加學期總分。」言子yan看著管湘身邊堆著的一疊模擬試題,勸她道:「你不是說班導讓你提高學科成績嗎?b起悶著頭念書,去打工賺分更快吧。」
唔,有道理。
「好,」管湘瞬間掌握了利弊,也就爽快地答應,「時間、地點?」
如今距離服裝秀開始還有三個小時,她是按著工作人員入場的時間到的,至於言子yan,作為一個公關票入場的觀眾,自然不會那麼早出現。
安姊帶著管湘往展場更里走,一邊又道:「幸好服裝助理的門檻不高,只要頭腦清楚,非相關科系一樣能做……既然服裝設計不懂,換衣服你總會吧?」
「換衣服?」管湘說著低頭瞧自己一身的休閑裝,「我要換衣服嗎?」
「當然不是啦,」安姊說著已經帶她進入後臺,只有一、兩個剛到場的模特兒正在休息,其他忙碌的都是工作人員,「是讓你幫模特兒換衣服。」
管湘眨眨眼,「……換衣服也要人幫?」
「是呀,每套衣服走下t臺、到下一套衣服上去,通常只有幾十秒的時間,在這幾十秒內模特兒要換裝、系皮帶、戴耳環、換鞋、補妝、整理頭發、喝水……這麼緊湊的行程,當然需要專業人士來幫忙。」安姊說著b了b一旁的梳妝區,幾名發妝師正在準備用品,「妝發由他們ga0定,衣服的話就得由服裝助理負責。」
管湘跟著安姊一路走到後臺的最前緣,也就是舞臺背板正後方,那兒并排著幾列龍門架,每列前端都貼有一張紙,上面印著照片和人名。
面前的架子寫著「羅伊」,照片里是個膚白唇紅的年輕男模。
「他是你今天負責的模特兒,也就是說他今天上臺的所有服裝由你負責更換,東西都在這里了,」安姊說著朝眼前b劃了下,管湘才發現每個衣架都黏有一張說明穿搭的圖紙,「每套衣服都有固定的穿法和搭配的配件,那是設計師的心血和創意,而你的工作就是按照le?up替他換上,不管是順序還是搭配,每個細節都不能出錯,明白嗎?」
管湘這輩子還真是從來沒幫誰換過衣服,無法想像這有點曖昧的動詞、與這麼正式的場合會碰撞出什麼樣的火花來。不過她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聽好了,這份工作最重要的事有兩個:效率和jg準,請你好好掌握。」安姊說著又伸手指向龍門架下方的空間,那兒整齊擺放了數雙鞋和幾個配件箱,「為了提
升效率,我建議你先熟記每套衣服的搭配方式和配件位置,以免臨上臺時找不到,還有順便整理一下架上的衣服,如果發現什麼問題,趕快拿去找服管,他們會處理。」
管湘又點了點頭,因為工作內容實在陌生,一時間連問題都想不到。
這名叫作羅伊的模特兒分配到的服裝一共六套,按龍門架數量來看,現場模特兒共有五位。管湘大略掃了眼服裝和配件,清一se男裝,而她面前這一列服裝多是土橘、磚紅與鮭魚粉se,帶點中x、柔美的氣質,倒是與照片里的男模很相配。
?「雖然你是菜鳥,這麼嚇唬你有點殘忍──不過還是得請你打起十二萬分jg神,」安姊的手捏著管湘的肩膀,像是試圖給她力量,「brittany在業界是出了名的gui毛,她的秀向來連一點小錯都不允許發生的,請你一定、務必、千萬要做好準備。」
這話把管湘額頭都嚇出了一層薄汗。
安姊離開後,她轉身面對屬於她的龍門架,輕呼了一口氣,接著開始依照指示,把服裝的出場順序和配件細節全部記下,并把所有東西按照拿取的方便x重新整理過。期間,模特兒陸續到齊,三個化妝師開始輪流替他們上妝,一旁還有攝影師側拍兼采訪,後臺瞬間熱鬧起來。
至於傳說中的設計師本人,為了與秀導討論和調整各項細節,中途似乎進來過幾次,但管湘忙著研究某雙鞋子的特殊穿法,并未留意到。正當妝發進行到一半,秀導突然讓所有人停下手邊工作,準備上舞臺彩排。
於是模特兒們要麼掛著發卷、要麼頂著畫了半邊的眼影,并各自穿著來時的便服走上臺,形成一景滑稽又沖突的景象。正好管湘忙到一個段落,便閑下來專心瞧著,而她首要關注的事,自然是每位模特兒回到後臺的停留時間。
拿手機計時器一測──幾乎都是四十秒,不多不少。
再回頭看看那些華美、jg致得難以穿脫的服裝,管湘總算弄懂了服裝助理的重要x。
「羅伊!準備了。」秀導的聲音在前臺入口響起,管湘下意識抬頭望向墻上的轉播螢幕,第一次仔細打量起她今天負責換裝的對象。
他很白,皮膚是像牛n又像雪一樣的顏se,一雙漆黑飛揚的眉眼配著直挺的鼻梁,偏瘦的身版走起臺步卻相當有存在感,架式亦男亦nv、頗有個人特se,連掛在頭上的發卷都被他的氣質給內化,像是本來就該出現在t臺上的配件一樣。
管湘認真地看了他幾回,忍不住在心里把他和言子yan做了b較。
縱使她沒看過言子yan走臺步的樣子,可人的氣質是藏不住的,如果說羅伊屬於b較y柔的那一種,言子yan就是純然乾凈的男子形象,氣勢上來說更張揚、更侵略一點。
不知為何,管湘此時突然有點好奇言子yan站在t臺上會是什麼樣。
相信也是不輸羅伊的吧。
沒多久彩排結束,模特兒們還得繼續未完的妝發,其余工作人員則是按安姊的吩咐,先去放飯或休息,管湘這才離開後臺。
平時因為舞蹈科施行節食,她本就習慣吃得少,這時又因為些微緊張一點食慾都沒有,便沒隨眾人去覓食,而是獨自沿著二樓的走廊走到最尾端,那里有洗手間和幾臺販賣機,距離熱門展廳較遠,因此沒什麼人。
管湘往販賣機按了一杯熱美式,找位子坐下來,心不在焉地盯著相隔一個中庭遠的展廳,拿起咖啡杯就口──
「啊!」熱美式才剛從機器按出來不久,溫度極高,管湘被燙一下,整個人都回魂了。
她放下杯子,深呼x1後吐了一口很長的氣,試圖平靜下來。
果然,不熟悉的環境、不熟悉的任務,還是會讓她感到焦躁。
以前,邢華老是認為她和其他的孩子不同,認為她無論面對什麼場合都一樣從容冷靜,殊不知,她只是善於隱藏。面對大風大浪,即便她害怕得想逃,也會做出面不改se的樣子。
「嘿,沒想到你真的來了。」突然一個聲音出現。
管湘轉頭,原先緊繃的眉眼稍稍放松下來,「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言子yan邁著大長腿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不錯嘛,很有責任感。」
見他身上還穿著制服,想必也是翹課從學校過來的。
「你在這g麼?」她抿了一口熱美式,已經沒那麼燙了,「不是要看秀?」
「看秀之前,先來看你這只菜鳥啊。」言子yan一手撐著下巴,饒富興味地瞅她,「感覺怎麼樣?緊張?害怕?」
這濃濃的幸災樂禍是怎麼回事?
管湘瞟他一眼,果斷忽略連番問句,「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還不簡單,哪里人少你就往哪里去。」
「……」
「你那麼ai往美術大樓頂樓跑,又一副孤僻的樣子,這種場合肯定躲在角落耍自閉。」言子yan越說越覺得自己分析準確,那求表揚的表情又出現在臉上,「剛去後臺看了眼,沒瞧見你,
我就直接過來了。」
說得有理有據,可管湘就覺得他是在損自己,於是抬頭瞪了他一眼。
言子yan卻瞇著眼打量她,「不過,你怎麼一點都不緊張的樣子啊?」
「……真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
「嘖,真掃興,本來以為可以嘲笑你幾句的。」他無趣地擺擺手,又道:「算啦,你不怯場也好,不然就不能好好t會後臺的有趣之處了。」
管湘抬頭,「什麼有趣之處?」
「這個嘛,待會你就知道了。」言子yan擠著眼睛賣關子,神情曖昧。
管湘懶得理他,想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便只低頭喝咖啡。後來,言子yan又陸續給她八卦了現場的模特兒們,誰是新手、誰是老鳥,還有誰私生活特別亂,不過聽來聽去,都沒出現羅伊的名字,大約言子yan與他沒什麼交集。管湘聽得興趣缺缺,不怎麼答腔。
如此瞎混一陣,時間也就過了。
「還有二十分鐘開場,我該入席了。」言子yan看了眼時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也該回後臺了吧?」
管湘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嗯了一聲。
「加油啊。」她聽見他說,聲音突然低沉。
她愣了愣,看他,「什麼?」
「讓你加油啊,」他站在距離她三、四步遠的地方,語氣難得認真,「ga0不好,今天會是你人生的重要轉捩點。」
管湘不解地皺眉,「為什麼?」
言子yan意味深長地看了她幾秒,誰知道轉瞬間又是那個欠揍的語氣:「或許你會在秀場認識了不起的人物,然後嫁入豪門之類的……誰知道呢,人生充滿了意外啊。」
「……你有病吧。」管湘說。
「開玩笑的,」言子yan恢復了yan光無敵的笑容,對她揮揮手道:「我走啦,等會結束之後在這里會合,一起回學校。你好好工作,要聽老師的話、不要和其他小朋友打架,知道嗎?」
管湘想翻他個白眼,可言子yan一下子已經跑得不見人影。
奇怪的是,看著他留下的空位,竟漸漸地感覺不那麼焦躁了。
正準備原路返回後臺,口袋里的手機突然來了邢華的訊息,問她晚上去不去工作室一起吃晚飯。管湘的眉頭不自覺皺起來,已讀後就將手機塞回口袋,還順手扣下了靜音的開關。
距離開場剩沒多久時間,管湘一回到後臺,就見到自己負責的那桿衣服前站了個人,按t型看上去是羅伊沒錯,還穿著來時的便服,似乎正找著什麼。
她趕緊小跑步過去。
「嘿,我是羅伊。」見到管湘,他的第一個反應是笑著打招呼。
方才彩排時沒見他笑,如今雖臉上掛著濃妝,笑起來仍有gu濃濃的稚氣感,年紀左不過十八歲上下,和她也差不了多少;笑的時候眼睛瞇成兩條細細的線,襯著透白的皮膚活像雪國來的狐貍;再看看身高,視線水平和平時她看言子yan的時候差不多,管湘竟生出一gu親切感來。
「叫我管湘就可以了。」她答。
羅伊突然歪著頭看她,「覺得你好眼熟啊,我們是不是見過?」
管湘只是淺笑……好老套的搭訕招式,這年頭幾乎都沒人用了。
沒給他們多余的時間寒暄,秀導已經出現在眾人視線里,為開場進行十五分鐘的倒數,這時所有的模特兒準備換上第一套衣服。
然後管湘愣住了。
身為服裝助理,工作是替人更衣,可她居然忽略了……更衣首先還需脫衣。
她僵在那兒,眼看羅伊在極近的范圍里,旁若無人地褪去身上的衣服,直到剩下一條平口四角k,還是膚se貼身款。管湘想悄悄轉開目光,結果往旁一瞧更不得了,全都是正在脫衣服的男模。
她突然就明白了,方才言子yan說的「有趣之處」為何,也難怪他的表情這麼曖昧。
……下流的家伙。
管湘沒忍住,眼珠子差點翻到後腦,卻不巧被羅伊捕捉到這瞬間的表情。
「沒事吧?不舒服嗎?」他擔憂地輕拍她肩膀。
感覺到大片r0e靠近,管湘只能抬頭看著天花板,努力維持臉上的從容。
「我沒事,來,」她從衣架上解下第一套衣服的上衣塞給他,「你先換上這個。」
其實類似的情景,管湘并不陌生。過去舞蹈科公演,一個人通常都要跳兩、三首曲,下了臺第一件事就是換衣服,效率要緊,也不在意誰看,同班同學面前脫到只剩內衣k也是常態。不過盡管場景類似,還是有些不同的,b方說……她們那一屆舞蹈科沒招男生。
所幸當秀正式開始走、所有人都進入備戰狀態後,管湘的注意力也跟著轉移了。前臺的節奏緊湊,後臺換完裝的模特兒排成一列等待上臺,一邊還要接受攝影師的側拍;而當他們走下臺,同時間就得更衣、補妝、整理頭發,有時一腳套著鞋子,一只手還得邊系上腰帶。
按安姊所說
,後臺換裝是小到耳環戴左還戴右這樣的細節也不容出錯,可謂非常講究。
很快地,當管湘終於有時間喘口氣,已經過去了三套衣服,每一套都是在手忙腳亂中度過,不是襯衫扣不上扣子,就是找不到項鏈扣環的孔,第二套換靴子時還差點讓羅伊左右腳穿反,ga0得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不出來你會這麼緊張。」他說。
管湘忙著把兩只鞋子換過來,頭也不抬,「……什麼?」
「你的表情非常冷靜,但是手卻抖個不停,」羅伊笑著,管湘站起身時瞥了一眼,才發現他有酒窩,「這樣的反差很有趣。」
「我忘記告訴你了,我是個新手……」她微赧著說,「所以才漏東漏西的。」
「放輕松,大家都是這樣的。服裝秀最迷人的風景是什麼,你知道嗎?」羅伊正在套上最後幾個戒指,一邊說:「就是那些在上臺前一秒才準備好的混亂。」
沒等管湘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已經把自己送進了排隊上臺的隊伍。
想到這個cha曲,管湘將目光從轉播螢幕上移開,偷偷觀察著四周。
展廳的後臺算不上乾凈整齊,甚至可以說凌亂不堪,穿過的衣服零散地掛在架上,沒有人記得要翻回正面、小配件在某個鞋盒里扔成一堆、鞋子東一只西一只。
而在這像被核彈打過的景象中,還不斷有各se人種穿梭而過:手里抓著電卷bang和定型噴霧的發型師、腋下夾著化妝包而手背上墊著一塊海綿的化妝師、因為忙碌幾乎都要陷入衣服堆里的服裝助理們、還有多數時間都是半0著身t的模特兒……
可只要稍微仔細看,就會發現他們各自有各自的規律,所有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確實直到把人推上臺之前,每一秒都還在匆忙和混亂中,但模特兒一旦踏出了t臺上的第一步,瞬間就是最完美和耀眼的存在。
原來,這就是羅伊口中最迷人的風景。
不知為何,管湘覺得自己還挺喜歡這道風景的。
此時羅伊再度下臺來,她連忙回神、抓起第四套服裝迎上去。只見他邊邁大步、邊解開身上襯衫的扣子,脫掉後隨手往架上一掛,接著拿過她手里的大v領衫,想也不想就套了上去。
管湘立刻反應過來阻止,「羅伊等一下,你的耳環──」
可她反應再快,也快不過換衣服速度如閃電的現役模特兒。
這件v領衫是半點彈x都沒有的雪紡質,一旦g到東西又受到拉扯就容易破損,果然耳邊傳來茲啦一聲,聲音雖不響,聽在兩人耳里分貝數瞬間放大好幾倍。
「呃……你剛才說的混亂,也包含這種事嗎?」管湘心都涼了,而肇事者像尊石化的標本一般盯著她看。
上一套服裝搭配的是古銀se單邊耳環,上頭的老鷹羽毛每一根都是用特殊工法削尖的,不用0都知道很銳利。入場前安姊就曾提醒過管湘,如果有類似配件,一定要先摘下來才能進行穿脫,否則衣服可能會損壞。
「雖然機率很低,不過千萬別為了省那幾秒鐘而冒險。」安姊這麼說。
……機率這麼低的事情都給她碰上,她今年走的是什麼大運?
羅伊的v領衫穿了一半,x口附近被耳環g破一個洞。雪紡質軟,磚紅se的布料往兩旁攤開來,將破口處露出的肌膚襯得越發白皙。
「怎、怎麼辦?當作沒事直接上臺嗎?」羅伊驚恐地抓住管湘的手臂,似乎忘了他的服裝助理也是只土菜鳥,臉se只差沒b他更蒼白。
管湘四處望了望,所有人都在忙碌中,沒人有空留意他們,而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就快要炸了……咬咬下唇,她b自己冷靜下來。
往常,公演上臺前如果有配件出了問題,她們都是怎麼解決的?
片刻,她將下半身搭配的窄k先給羅伊換上,自己則轉身去了一旁的化妝臺。
羅伊穿好k子後跟上來,一面穿上西裝外套,一面看管湘的手在配件盒掏著,里頭都是這一趟秀用不上的飾品。沒多久,她撈出一個小小的翅膀x針。
「這……合適嗎?」羅伊很快明白過來,管湘是打算利用x針來遮蓋破洞,一方面佩服她反應快,另一方面又對她的選擇感到疑惑,「你怎麼不拿那個英l風的校徽?配西裝好像更有感覺欸。」
「沒時間解釋了,過來。」眼看時間緊迫,管湘一把將他拉上前。羅伊見她表情嚴肅也不敢多話,乖乖站著任她擺布。只見管湘左手捏緊了破口,右手將x針別上,完成後,攏了攏西裝外套兩衿,最後為他整理領口。
羅伊顯然還是忐忑,「能行嗎?brittany會不會生氣啊?」
管湘也不知道大設計師會不會生氣,只道:「非得b較的話,我覺得看到你穿著破一個大洞的衣服上臺,她會更崩潰。」
如此說來好像有道理,羅伊只得閉上嘴,畢竟是他闖的禍,管湘也是在為他解圍。
此時,秀導的喊聲傳來,「四之三呢?四
之三準備好了沒有?」
管湘連忙把羅伊推上去。
沒多久,他上臺了,管湘便就轉播螢幕仔細盯著他的身影,如她所料,翅膀x針t積小、重量輕,別在x口位置不僅不顯眼,亦不影響v領衫的垂墜度和形狀。
她松了一口氣。
在那之後,剩下的兩套衣服順利走完。當模特兒和設計師一起上臺謝幕時,其他人便開始整理混亂的後臺。沒多久,羅伊回來了,管湘接過他脫下來的衣服,抖了抖掛回架上,并清點配件數量。羅伊換上自己來時的便服,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閑聊。
突然間,整個後臺都安靜下來。
管湘正收著方才用上的軍靴,回過頭,只見秀導身後跟著個年約四十出頭、身版偏瘦、穿著時髦俐落的nv人。她想起今天一路過來看到展旗上的照片,這人應該就是設計師brittany?k了。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畢恭畢敬地和她打招呼,可她的表情卻十分嚴肅,以至於一時沒人敢說話或動作,只等著她發號施令。
她的視線不緊不慢地掃了眾人一圈,最後開口道:「二之一是誰負責的?」
隔壁不遠處傳來一聲小如蚊蚋的回應,是一名身材嬌小的服裝助理。此時她半舉著手,好似不希望被人注意到般,頭垂得極低。
「開場前,看過圖沒有?」找到對象後,brittany單刀直入地問。
那名助理點點頭。
然而這點頭卻像是引起了大設計師的憤怒,管湘見她眼中閃過怒火。
「既然看過,為什麼圖上寫的是塞靴,你卻把k管大喇喇地放在外面?」brittany的語氣沒變,但所有人幾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x1,「堂堂漢平藝高的服設科學生,連這點工作都無法勝任是嗎?」
管湘意外地看過去,沒想到在這樣的場合居然會遇上同校的人。
「怎麼又是她,每次出錯都有她的份。」
「就是啊,腦袋不清楚又不細心,還老是自告奮勇應徵dresser……」
身後的某一處突然響起兩個工作人員的低語,管湘忍著回頭的沖動,見那名小助理低著頭不停道歉,聲音都哽咽了。
「ann,」brittany見對方認錯卻只是蹙眉,喚了安姊來,「以後這種素質的,不許出現在我的後臺。」
安姊滿口答應,提筆在手里的記事本上注記。緊接著,brittany的目光放到了羅伊身上。
「還有,剛才的四之三是怎麼回事?」
來了。
管湘雖然早知道會被發現,但心底還是驚了一下。
羅伊首先從架上取下了那件v領衫,支支吾吾地解釋自己是怎麼不小心g破的。brittany聽著伸手接過上衣,攤開來仔細研究那個破口,接著抬起頭。
「這些都是待會要送到工廠的樣衣,」她用就事論事的口吻說道:「因為破損而耽誤我一天的工時,這個損失必須從你今天的酬勞扣除。」
羅伊早知道會這麼處理,只是點頭應了,沒有第二句話。
「剛才那枚x針呢?」brittany又問,她看著羅伊,羅伊只得看向管湘。
管湘連忙轉身捧出裝著飾品的盒子,正要低頭翻找,卻被人奪了去。
brittany拿過飾品盒,低著頭檢視起里面的配件,表情越趨凝重。羅伊見狀偷偷退了好幾步到管湘身邊,附在她耳邊碎碎念:「完了吧,早叫你拿那個校徽,你偏不要,她肯定是不喜歡那個翅膀……」
管湘一眼瞪過去,再回頭時brittany已經看著她,瞧她的神情,應該也聽見了羅伊的話。
「這里這麼多x針,為什麼選這個?」她手里抓著那枚翅膀問道。
一下子現場所有人都盯著管湘看,等她這個菜鳥解釋自己的選擇。
無數混亂的理由從腦海中飛過,可管湘不知為何卻有一種直覺,那就是b起用了心卻用錯地方,brittany似乎更不能接受毫無理由的失誤。
她掙扎了一會兒,最後決定實話實說。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要補上破口、又能不影響衣服想呈現的感覺,x針如果太大,不但重量會拉扯衣服、影響垂墜感,還會搶了衣服的風采,所以我選翅膀,不起眼、但是能起到修補的作用。」她把當下急速思考的結果化成文字,一一解釋道:「四之三是柔軟的雪紡搭配y挺的窄k,外罩雖然是件西裝,卻沒有做扣子,我想那是為了突出內里的大v領衫,給人恣意奔放的感覺,如果是這樣,搭配上翅膀也不違和。」
brittany沒什麼表情地聽著,眼睛慢條斯理地眨動。
「真是外行,」她不冷不熱地評論了一句,「你是服設相關科系的學生?」
管湘搖搖頭,接著聽見其他工作人員竊竊私語的議論。
……si定了,好端端地y要翹課出來ga0建教合作,這下還闖了禍,到時這位大設計師如果堅持
通知學校、鬧出什麼丑聞,她就真的不用混了。
這時,brittany重新拿起那件v領衫讓羅伊換上,并將翅膀x針解開。她將雙手一上一下地伸進上衣內,從里面往外將破口別上了。別好一看,不僅看不出衣服的損壞,甚至連x針的存在都不明顯。
「翅膀和服裝形象違不違和,并不是由你決定,而是由我,」brittany指著上衣的x口,看都不看她一眼,「而你的職級所能做的,只有像這樣──不帶任何個人意見的補救。知道差別在哪里嗎?」
管湘愣愣看著她,說不出話。
她當時怎麼就沒想到從里面往外別呢?
「差別在於,我是設計師,而這是我的秀,」brittany將配件盒扔回化妝臺上,又道:「想要發揮你的創意,請發揮在自己的作品上。像這樣任意改動細節,即使只有一點點,都是非常不尊重原設計者的行為,請你牢記。」
話說完,brittany轉過頭,扔下一句「大家辛苦了」便離開,其他人面面相覷著,口里邊討論方才的事、邊繼續善後。管湘站在原地,思考自己究竟是不是犯了很嚴重的錯誤,直到羅伊上來拍拍她的肩,她才若無其事地繼續整理衣服。
服裝秀正式結束後,管湘從安姊那里拿到了實習證明,本想直接回學校,卻想起和言子yan說好一起回去的事。她避開其他人,獨自沿著長廊往後走,果然遠遠就瞧見他一個人在咖啡座上待著,右手支著頰,只露出面無表情的半張臉,卻把整個畫面弄得像幅畫。
他應該是她所知道的模特兒里,長相數一數二好看的,身材b例和氣質也都在水準之上,照理說應該正式亮相幾次後就能發跡,慢慢累積人氣,可一直到現在他卻還默默無聞,她甚至都沒在學校聽過有任何人談起他。
羅伊和她差不多年紀,都已經能接brittany?k這樣等級的服裝秀了,沒道理言子yan不能,況且他又待在這麼好的公司……顯然人能不能紅和成年與否并無相關。
管湘走近,見到桌上有兩個橙汁空罐,像是之前別人留下來的垃圾。
一看到橙汁,她就想起上次在影廳打翻杯子、潑了他一手的事,緊接著想起言子yan極不喜歡他人的碰觸,總是會立刻回避。管湘腦子里突然靈光一閃……該不會一直沒能成名,是因為他這個小毛病吧?畢竟今天在後臺的時候,必要、非必要的情況下,她也碰了羅伊的身t不少次。
原來是這樣。
見到她來,言子yan嘴角輕揚,示意她坐對面的位子。
「嗨,菜鳥,第一次到服裝秀後臺打工的感覺怎麼樣?」
管湘順從入座,一放松下來就閉上眼睛道:「這工作太累了,只能簽實習時數、不發工資,還連帶jg神折磨……以後就算你跪著求我也不來。」
言子yan聞言大笑,「我都聽說了,以你的經歷來說,這個等級的危機處理已經很好了。」
「……你消息倒靈通。」管湘覷他一眼。
「你不知道從後臺出來的每個人,都在討論這事嗎?」他臉上滿是饒富興味的笑,「據說brittany也很罕見地沒對你發脾氣?」
「那算沒發脾氣嗎?」管湘不敢置信地眨眨眼,「我被她罵了一頓。」
她把情形大致向言子yan描述了一遍,當然是以她的立場。只見言子yan搖搖頭。
「按brittany的個x,這程度的訓話已經很溫和,聽說另外一個犯錯的助理直接被她黑名單了不是?」他解釋道,「大概知道你不是本科生,也不忍心太苛責你……不過我想幫你安排工作的那個人,可能會被罵得挺慘。」
管湘沒好氣,「說到底,還不是你讓我去的嗎?」
「我也是權宜之計嘛,」言子yan腆著臉繼續說道:「不過這麼聽下來,她不怪你ga0爛作品,只是譴責你擅自改動設計的行為不妥,代表你這補救方向還是挺有審美的,只是職業道德有待加強……要知道,尊重原創,是每一個服設科系的人都心知肚明的潛規則。」
「……你了解她的程度已經勝過她肚里的蛔蟲了,」管湘越聽越覺得神奇,「你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迷弟吧?brittany?k的私生飯之類的?」
言子yan只是一臉不置可否的笑,沒回答。
管湘也不執著聽到他的答案,只是回想brittany嚴肅的神情,有點感慨。
「雖然按你說的,她似乎對我網開一面,不過我看得出她非常在意這個意外,」管湘轉頭望著不遠處的展廳,還是感覺有些罪惡,「不是在意作品被改動、或者是衣服損壞,而是在意這個意外本身。」
「是呀,她一向很嚴格,尤其討厭不在掌控中的事。」言子yan涼涼地說,眼神竟開始變得有些黯淡,「畢竟是拋家棄子才得到的成就,不對自己嚴格一點,怎麼守得住得來不易的江山呢?」
管湘聽著這話,有些遲鈍地看向對面那人。
「什麼?」
「回顧上一季引領風cha0的透視和格紋等經典元素,相信沒人會忘記在幾大品牌中脫穎而出的brittany?k;這一季,除了飄逸和異拼接外,與今年度的pantonese相作呼應也是趨勢之一。上周小編剛朝圣完幾個重要的新品發表會,現在就一起來點評令人驚yan的新作吧……」
連續兩節英文課剛結束,下課鐘響後,班上同學大多結伴去了合作社。管湘坐在位子上,把早上經過書店時買的雜志拿出來,翻了幾頁,才找到上周幾場重要時裝秀的相關報導,其中也包含brittany?k的。
平時她并不特別注意時尚圈的新聞,更別說買雜志來讀,要不是早上去買模擬試題本時,在雜志架上看見封面的brittany?k,她應該也沒機會買下它。
內頁有大量現場的側拍和服裝點評,管湘看得頗投入。走秀當時,她因為工作的關系幾乎都待在後臺,沒能領略前臺模特兒每走一步都能驚yan臺下一分的光景,如今看看照片,就當作自己當時也在臺下,聊勝於無。
後來幾頁,開始出現了些後臺工作現場的側拍,大多都是以設計師本人的身影或模特兒身上的服裝為主。看到brittany?k的側臉和她嚴肅工作的樣子,管湘就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天言子yan和她說的事。
brittany?k是學美術出身的,高中畢業後卻突然驚覺自己對服裝設計的興趣,可當時她已經考上國內第一藝術學府的美術系,在父母的反對下無法轉系改讀。她沒有因此放棄,反而一邊兼顧系內課業,一邊開啟了三年自學服裝設計的過程。
在當時,網路資源和資訊流通都很不足的情況下,自學服裝設計是非常艱難的事。首先這個產業十分排外,本科系出身的人都不見得能學到的知識和技能,更不可能教給外系生;二來,必須讀懂大量專業詞匯,對實作的要求又高,能看懂英文不見得能看懂教科書、能看懂教科書不見得能懂如何實作。
在這樣苛刻的環境下,brittany?k自學三年後參加了一個設計大展,并於當次大賽打敗所有本科生脫穎而出,於業內紅極一時,甚至有許多外國的設計名校看準她的潛力,提供獎學金和名額邀請她去。
那一年,她二十一歲。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她要飛h騰達的時候,」言子yan一邊說著,眼睛直瞧著遠方的展旗,上頭正好就是brittany?k的照片,「她懷孕了。」
管湘眨眨眼,沒說話。
言子yan繼續道:「孩子的爸爸是辦學校的,個x非常保守,承諾娶她的條件是她必須退出設計圈,專心照顧家庭和孩子。於是在不用擔心經濟和吃穿的情況下,她引退、接著默默當了十四年的家庭主婦。」
可是,十四年的時光并沒有讓brittany?k淡忘她對時尚的熱情,反而越加助長。孩子上高一的那年,她毅然決然地拋下家庭,只身去了帕森設計學院,短時間內建立了個人的時裝品牌,接著在歐美時裝界一pa0而紅,最後挾著高知名度回到國內。
「很無情吧?就這麼拋下了老公和小孩。」她還記得,言子yan最後是這樣說的。
「不會啊,」管湘面無表情道:「都過了追夢的年紀還這麼堅定,不是挺帥氣的嗎?」
至少在她眼里,這名大設計師對服裝秀的嚴格全都有了答案。
「帥氣個p啊,」言子yan一臉的不贊同,「這叫沒心沒肺好嗎?」
管湘無語地看他,「……這一下捧、一下踩的,你人格分裂啊?」
言子yan被這話堵得漲紅了臉,最後才道:「我崇拜的是她的作品和才華,但關於她的人品處事態度,我……不予置評。」
「不予置評……」管湘的嘴角ch0u了一ch0u,「還不是說了這麼多嗎?」
那日,對於言子yan這反覆的言行,管湘是印象深刻。
手捧雜志、神思進入半恍惚的她,眼角余光瞥見經過座位旁的身影,瞬間回過神來,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上課了。她四處張望,只見附近座位的同學手里或桌上,都有一本新發的歷史講義,唯獨她沒有。
她轉頭,負責發講義的歷史小老師就坐在她的左後方,此時正好回到座位上。
管湘喊了她,「不好意思,我沒拿到講義。」
那人準備坐下的動作頓了頓,接著嘴角微微g起,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真是抱歉啊,我以為你已經不是我們班的學生了,所以剛才數講義時,只數了三十一份,沒算到你的。」她撥撥頭發,語調盡是嘲諷,「畢竟每次上術科課的時候,你都不見人影,這也不能怪我。」
周圍傳來些許竊笑聲,管湘轉眼,只見蕭郁忻正幸災樂禍地看著她。
一瞬間,她什麼都不想說,歷史講義也不想要了。
管湘轉回自己的位子上,只求安靜地度過第四節課。下課鐘一打,她立刻就出了教室,連身後的人會怎麼議論她的逃離也不想管。一切就像
反s動作一樣,她繞到人滿為患的熱食部隨手拿了一盒沙拉,然後直奔美術大樓頂。
她早該知道的。
這一天遲早都會來,只要她的腿一天不好、一天回不了舞臺,在科里與其他人的隔閡就會越來越嚴重。就像是出現在應用外語科的語言白癡、出現在美術科的se盲,或是出現在模特兒科的胖子。
顯得多余又突兀。
她暴躁地推開頂樓的門,習慣x往右一瞥,花棚下,言子yan果然又在睡了。怕光的他,此時偏過一邊側躺著,背著光源睡得正熟。
這一幕來回看了好多遍,管湘深深覺得,給言子yan冠上「睡美男」的稱號,他真是當之無愧。盡管每次他都只是穿著制服、睡姿也大同小異,可管湘就是單純覺得這幅畫面……很好看。
她感覺平靜了點,便悄悄在另一張木椅上坐下,發現自己無意中把早上買的雜志也帶來了。管湘將雜志和一旁的課本疊在一起,接著打開手里的沙拉盒,用叉子戳起一片生菜送到嘴邊,可都還沒張嘴咬下,她卻突然沒了吃的慾望。頹廢地放下手,看那盒里一坨綠、一坨紅、一坨h的se塊,她感覺一點都不餓了。
言子yan是在這個時候醒過來的。
他瞇著眼,眼神很自然地落到管湘身上,如今對於她的突然出現,言子yan早習以為常,連一句寒暄都沒有,只拿了副嫌棄的目光,瞧著管湘手里的沙拉。
「你怎麼跟我們班nv生一樣,整天就只吃這可怕的東西?」言子yan縮起腿,然後抱住了自己的雙膝,「看了就好想吐。」
管湘低眉看著如今連她也厭棄的食物,心想果然模特兒科對t重的管理也相當嚴格吧。
「舞蹈科也是要維持身材的,」她說,想了想又淡道:「雖然,我已經不需要了。」
話題突然就落到了敏感地帶,兩人之間有幾秒鐘的沉默。
片刻,言子yan撥了撥自己的頭發,問:「轉科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管湘將沙拉盒蓋上,挪到一邊去,答道:「沒考慮。」
「沒考慮是什麼意思?」
「不想轉,」管湘手支著椅子,抬頭望天,眼神里情緒疏離,「想乾脆休學算了。」
「為什麼?」言子yan瞪大眼。
看他驚嚇的樣子,管湘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開玩笑的,前陣子的確有gu沖動想休學,現在倒還好。」她淺笑著搖搖頭,「只是轉科的事,還沒拿定主意。」
「轉去服設科如何?」言子yan鄭重其事地看著她,勸道:「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你在這方面是有天分的。」
「嗯,我知道。」她說,慢條斯理地眨眼。
「……就這樣?」言子yan等不到管湘的下文,老樣子著急了,「知道的話,就行動啊。」
這時,她臉上的笑容已經淡得看不見。
「可我還是很想留下來。」管湘說。
言子yan看著她,某種熟悉的難受感又出現了。
舞蹈,真的讓她這麼割舍不下嗎?
「你的腿……到底能不能好?」他問。
管湘聳了聳肩,口氣極淡,「是能好,只是不會完全好。」
她再也不可能像過去那樣了。
「既然這樣,就別留戀了,」言子yan放下雙腿,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正所謂那什麼──對,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你說得倒容易,」管湘瞪他一眼,「有種東西叫做苦衷,你懂不懂?」
他立刻與她坐到了一側,中間相隔著一個人的距離,然後把雙手墊在了腦後,「咳,說吧,洗耳恭聽呢。」
管湘瞇瞇眼,把目光放在了一旁的雜志上。
身為舞蹈界的名人以及大眾眼中極有認知度的人物,邢華的私生活也總受到高度關注。忘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每年八卦雜志總會有一篇專題,內容是關於「編舞家邢華到底嫁掉沒」的評論解析。有時上面會列出她當年度的緋聞對象評b一番,并分析這戀情破局的原因;有時會請來星座專家拆解她的星盤、命g0ng,以說明內、外在條件都如此完美的nv人,為何至今仍孤家寡人。
對管湘來說,每有人在這事上多議論一句,就是往她身上多加了一份責任。
這個中的相對關系,只有她一人知曉。
「為了培養我成大器,她把所有東西都押在我身上了……」管湘對言子yan道。這似乎是她第一次把心底的疑慮對人說,「那些東西不只是名聲、錢、資源或人脈這麼的表象,還有她的青春、她的人生。」
言子yan就這麼靜靜聽著,一雙漆黑的眼神望著她。
「收養我之後,她幾乎沒有自己的生活。即使在她不b賽、不公演的日子,也是忙著陪我上課、訓練,不然就是帶我去b賽。」她憶著一路走來的事,越覺慚愧,「我沒見過b她更盡責的養母……別人起碼會有自己的家庭、有老公,甚至還有自己的孩子,可她什
麼都沒有。」
「咳,所以……」言子yan聽到了這個段落,便開口下結論:「你對舞蹈科這麼執著,是想按著她的期望,有朝一日成大器?」
人之常情。
管湘點了點頭,表情變得有些晦暗,「誰又能預料得到,我摔一跤、不過幾秒鐘的事情,卻把別人對我付出的十幾年就這樣摔掉了……」
兩人之間迎來十幾秒的沉默。言子yan捏著下巴,像是在思索什麼。
「你媽──噢,我是說你養母──她知道你的腿不能跳舞的事嗎?」他問。
「當然。」管湘回想了下,邢華大概是在李朝明帶著她的診斷報告來家里的時候,就知道她的狀況了,「她是除了主治醫生以外第一個知道的,所以才會和班導聯合起來、勸我轉科。」
言子yan的眉頭一下子攢緊,「等等……怪不得我看你的理科模擬卷經常滿江紅,你這家伙邏輯超差的啊。」
管湘正感x著,這人突然和她提什麼邏輯,她一眼瞪過去,「……什麼啦?」
「你說想留下來是不想辜負養母的栽培,可又說你養母和班導聯合起來勸你轉科,也就是說……她并不認為你轉科是辜負了她,事實上,是你在為難自己吧?」他搔著染壞以至於十分毛躁的頭發,「這鬼打墻的邏輯,我理解困難。」
「嗯,你說的沒錯,」管湘點點頭,坦率地承認,「我是在為難自己。」
語落,午休結束的鐘聲響了。
兩個人靜靜相對著,等待那十幾秒過去。
「唉,你們nv人真的很復雜,我懶得懂。」言子yan最後煩躁地跳起來,一九二的身高令管湘不得不仰頭,「反正距離期末還有一個多月,你慢慢為難去,我要走了。」
這回倒換管湘成了留下來的那一個。她瞧著他的背影。
「真難得……你也會想上課?」她說。
言子yan回過頭,臉上一抹高深莫測的笑,「誰跟你說我要回去上課的?」
……這家伙,又翹課。
待管湘想通是怎麼回事,言子yan已經不見人影。
今天brittany?k在本市的藝文中心有一場聯訪記者會,開放一般民眾免費入場參與。雖然這個時間去,已經排不到前排的好位子,但言子yan還是沒打算放過機會,畢竟這是brittany?k結束本次時裝秀後、回紐約前的最後一次公開活動。
果然,距離活動開始還有三十分鐘,場內已經人山人海。言子yan從門邊擠進去,想辦法在角落卡了個位子……以他的身高來說這麼做實屬不易,不過也沒引起太多抱怨,現場所有人一門心思都撲在了活動上,只想看大設計師什麼時候會出場。
稍後活動準時開始,brittany?k登場時,現場響起如雷的掌聲。雖然她長期不在國內活動,但以設計師身分在國外大放異彩,又兼著一個跳脫傳統框架的nvx形象,許多人不是只喜歡她的設計,更是被她的故事所鼓舞。
記者聯訪都是些關於未來設計方向、個人品牌經營模式等問題,brittany?k一一詳答了,而聯訪結束後,也開放半個小時給觀眾提問。言子yan在那狹窄的位子上坐了快兩個小時,此刻疲憊地倚著後墻、閉上眼睛小憩,一邊聽現場的對話。
「老師,您好……」麥克風被轉交到一名婦人手里,她的聲音有些抖,「我想問……是什麼原因,讓你堅持在這個年紀去追求自己的夢想呢?尤其,老師您也是走入家庭的人……我的意思是,像我們到了這年紀、又有了孩子之後,根本沒辦法放心去做想做的事,在投身設計的過程中,您難道都不會掛心家庭嗎?」
場內響起了嗡嗡的呼應聲,連臺上主持人也笑起來,「我能理解這位觀眾的疑問,像我有了孩子以後,連想要在下班後去上個瑜珈課,都怕老公照顧不好孩子……老師,這部分您是怎麼看的呢?」
聽到這,言子yan睜開了眼,目光灼灼地望著臺上。
brittany?k慢條斯理舉起了麥克風,沉著地笑著開口:「這個問題,我私底下也被問過不少次,首先對追求夢想的堅持,當然是源自於熱ai,這點我想大家都明白……所以我知道,你們想要問的是我如何放下我的家庭、不顧一切地去圓夢,對吧?」
觀眾們鼓噪著同意。
她換了個坐姿,繼續道:「事實上,結婚以後的每一天,我對設計的熱ai都只有增加、沒有減少,看到許多朋友或老同學慢慢在自己的領域里發光發熱,我實在嫉妒的不得了,但能怎麼辦呢?誰讓我正值巔峰時卻懷孕了……所以孩子出生以後,我每一天都告訴自己,盡我之力將他養大,待到他能照顧好自己的時候,就放下他,然後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是的,我在結婚第一年時,就做了這個決定。」
這段故事從不曾在過去的訪問中被提起,因此全場觀眾無不驚訝譁然。
言子yan看了眼墻上的時間,便壓低身子站起來,盡量不驚動任何人地悄悄退場。
這時候,臺上的brittany?k正繼續沒說完的話。
「有許多人質疑我是不是不夠ai我的家庭,我必須澄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說到此,她的語氣微微激動,「我ai我的孩子,b這世上所有人都ai他,在我眼中,他是誰都不能取代的寶貝;至於我的丈夫,我也從不後悔與他戀ai、與他共組家庭,只是……確實,到後來的這幾年我們之間出了一些問題,但就如我剛才所說,我回到設計的路上是早就決定好的事,與我和我丈夫的關系無關。」
現場提問的環節繼續進行,而此時言子yan踏出了藝文中心的大門。
搭車回到學校,已經過了放學時間,天也漆黑一片。他進校門走了不到兩步路,竟突然下起了雨。雨勢不太大,言子yan也沒覺得淋著不舒服,便雙手cha在口袋里,緩步往美術大樓去。一路上,半個人都沒有,連高三晚自習的覓食人cha0,也受到天氣影響而不見蹤影。
走了幾分鐘,終於回到美術大樓,他一邊吹著口哨、一邊往頂樓爬。
這一年來,他變得非常喜歡夜se降臨之時,因為身在夜幕中,他感到特別自在。
沒多久,他已經到了頂樓的鐵門前,卻聽見一gu不尋常的聲音,咚、咚、咚……像是誰正在木棧道上走動、踏步,那腳步聲紮實且清楚。
這里本就少人來,一年多的時間也就他一個,不過是最近又多了個管湘而已。
難不成……
言子yan悄悄跨過門檻,轉頭往右一瞥,接著呆住了。
那是個線條非常漂亮的纖瘦身影,左腿立姿、右腿向後伸得筆直,整個人向前俯身,右手則順著身t的曲線再延伸出去。她微微仰著頭,受著雨水的頭發已經打sh,可動作絲毫不顯停滯,放下右腿交換了步伐以後,她順勢轉了個圈,把發尾的水甩出了一圈圓弧。
那是管湘。
言子yan站在那兒,清楚感受自己內心的鼓噪。
他一直知道她的專長是舞蹈,可從來沒見過她的舞姿。他不懂舞,平時也不怎麼看,自認為對這方面沒什麼欣賞細胞,可如今卻因為管湘在雨中的舞姿深深震撼。
轉了個圈後,她輕輕擁住了自己,接著以右腳為重心,緩緩地側彎下腰,并將左腳抬起。這個舞步,她做得很細致、很紮實,方能凸顯出動作之美。慢慢地,她的右手幾乎能碰地了,可卻在這一瞬間,臉上閃過痛苦的表情。
同時,管湘的右腿就如斷線一般曲起,隨後失去支撐的作用。
砰的一聲,她整個人摔倒在地,還濺起了些許水花,而這畫面終於讓言子yan回過神。
他說不清那瞬間的感覺,或許有驚訝、有害怕、有擔心,也有憤怒,可能還有點別的什麼。他只知道在決定怎麼做以前,身t已經下意識地動了──就如那日,看見她站到墻上時一樣。
言子yan沖到管湘身邊,發現她吃痛地抱著右膝,臉se蒼白如紙,幾束瀏海貼著側臉,整個人給雨打得像從水里撈出來、瑟瑟發抖的小j。他站在她腳邊時,她微微抬起頭,臉上那一滴滴的,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解釋一下你這荒唐的行為?」他居高臨下看著她,背光的臉上看不清表情。
膝蓋正如火燒一般疼痛的管湘,此時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點嘲諷、帶點ch0u離,在她蒼白的臉上看來格外醒目,如果細細探究,可以發現藏在那笑容之後的無助,可言子yan卻無暇顧及這些。
他被這個不合時宜的笑徹底惹毛了。
「笑什麼?這種情況到底有什麼好笑的?」他雙手緊握成拳,站在雨里對她怒吼:「知道自己腿傷了還淋什麼雨、跳什麼舞?很浪漫是嗎?摔這一下你開心了?」
認識以來,管湘第一次見言子yan生氣。
以往,他都是吊兒郎當的,動不動就說些讓人翻白眼的話,從未如此疾言厲se。她本來還想笑的,可看他攢著眉、滿臉戾氣的模樣,她突然又笑不出來了。
他好像真的挺擔心她的。
管湘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沒答話,而言子yan望著她被雨水浸sh頭發的後腦,非常生氣。
做錯事的人,被他吼了幾句,還覺得委屈了?
他伸手,有些遲疑地頓住,并抬頭瞧了瞧下著雨的夜空,想起幾個月前從矮墻上把管湘拉下來的那天,也是這麼下著雨的。
也許……
他把手又伸向管湘的手臂,顫抖著一抓──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