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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認識黑崎一家前,朝倉玉緒的生活一直維持著單調的節奏走了近十六年,從沒想過有任何變化。認識黑崎一家后,她才發現,自己對現有的一成不變的生活已經厭煩到了極致。過去飲鴆止渴,現在鴆酒的苦一股腦地涌了出來。她被麻痹的感官,在新的生活面前緩緩恢復了知覺之后,第一次對那些畫面產生不滿。
這也是第一次,她覺得看到的東西很假。
鱗次櫛比的屋脊如同墳墓里尸體被刨出來裸露在外的脊骨,磚石道路則是干涸的血脈,這是死去的東西留下的遺產,只要仔細看就能發現,其實一切都是在白骨森森之上搭建的假象。
她從自動販賣機里取出咖啡,面不改色地穿過一行熱鬧喧囂的人群,那熟悉的說話腔調和灰撲撲的畫面伴隨她的余光走動而扭曲,她喝了兩口咖啡,默默地在心里想,又是假的。
“朝倉姐姐!”咖啡罐剛丟掉,她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喊她。
扭過頭就看見黑崎夏梨正抱著足球站在不遠處朝她揮手。
“好巧,黑崎妹妹。”朝倉玉緒笑了,這是真的。
“去購物了嗎?”夏梨小跑到她跟前,看見了她手里滿滿當當的袋子。
朝倉玉緒慢吞吞地解釋,“嗯,家里冰箱空了。”
夏梨看了一眼她手里滿是冷凍食品的袋子,掏出手機爽快地說:“現在這個時候回去做飯也來不及了,不如去我家里吃飯吧,游子會很高興的。”黑崎家的兩個女兒和她三人的交集是從那個漆制飯盒開始的,她送回去,游子她們禮貌性地回贈更多,她們在這樣的你來我往之間熟悉。
朝倉玉緒有些喜歡她們,她們是真實的女生,是她與現實的橋梁。
相比起游子的溫和,夏梨的個性更主動爽利,不等她回答,就直接跑到朝倉玉緒身邊從她手里接過一個袋子,牽著她空出來的手,“走吧,走吧,玉緒姐姐,我給游子發短信說了,她很期待。”黑崎家的女兒們很早的時候知道她能夠通過觸覺而獲得安全感,總是主動地靠近她。
而且,她很受用這種溝通方式,根本做不到硬起心腸去拒絕任何一個可愛的女孩,大概這才是她們能夠熟悉起來的最直接的原因。
兩個人并肩改道走向黑崎家的方向,這條路朝倉玉緒已經走過很多次。走到半路她看了一眼夏梨擦過汗的額頭,從提著的袋子里摸出了兩個雪糕,撕開遞給黑崎夏梨一個,“天氣很熱,要不要來一個。”
夏梨將袋子挎在手腕上接過雪糕,撕開包裝袋咬了一大口,“朝倉姐姐以后直接叫我夏梨吧,總是叫黑崎妹妹容易分不清我和游子。”
“那作為交換,夏梨也叫我的名字吧。”雪糕是喜歡的口味,甜得這夏季的沉悶也跟著一掃而空,朝倉玉緒瞇起眼睛,心情難得的有些愉快。
“每次在街上見到玉緒姐姐都是一個人,我覺得好厲害,能自己購物。游子每次都要拖著我和老爸一起去,老爸也是,每次一個人逛街就會鬼哭狼嚎,說自己接受不了一個人走路。”她的生活很簡單,除了學校就是超商,基本上沒有其他的需求。學校沒開學,超商的路線會經過夏梨經常去的足球場,她們總會在傍晚見面,個性更加強勢的夏梨對她這樣的獨來獨往有些羨慕,“我以后也想和玉緒姐姐一樣。”
“其實無法獨自相處也是很有意思的,習慣了家人的陪伴會沒辦法適應一個人的生活。”人類是群居性動物,總是強調群體單位,本能總會趨向于去尋找一個或者多個同類,追求能夠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加飽滿的另一半共存。像她這樣的才是少數,甚至像她這樣的極少數,在很久之前,也根本無法習慣所謂的一個人。
“那……玉緒姐姐會不適應陪伴嗎?”
“一點也不會,”她是被人生驅逐的逃犯,坐落在孤島,無比渴望現實的手掌,“我很高興夏梨能夠陪我,還有游子。”牽著夏梨的手,她的幻覺被遠遠的拋在身后。
聽到這句話,夏梨眼睛頓時亮晶晶地看著她,“那以后我可以多去找你玩嗎?”
“當然,我很歡迎,你還可以叫上游子。”她看著夏梨,目光像是在透過這雙眼睛,看向極遙遠的地方——一個她永遠回不去的地方,“你和游子會讓我想起我的姐姐。”
夏梨有些意外,她一直以為朝倉玉緒是孤身一人,“姐姐?”
朝倉玉緒輕輕地點頭,語速緩慢地說:“嗯,很久沒見過面的姐姐。”
見她面上的笑比哭還難過,夏梨直覺有些不安,“為什么不見面呢?”
“因為我失去了她,在很久很久以前,”看著夏梨皺緊的眉頭,意外產生了點錯覺,似乎注視著她的人變成了黑崎一護。朝倉玉緒眨了眨眼睛,有些稀奇地看著新出現的畫面,“我很羨慕你和游子,你們能夠永遠擁有對方,擁有從母親的肚子里開始的一輩子。”
“玉緒姐姐,你總是難過,是因為你的姐姐對不對?”
她茫然地問:“我很難過嗎?”
“你很難過。”
“夏梨,”她低頭直視夏梨的
視線,帶著不解,“每次你看著我的時候,看見的是什么。”這并不是疑問句,因為她自己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看見你不高興,即使是在笑,也是不高興。老爸說,這是人生病了的癥狀,”夏梨咬著嘴唇認真地說,“我很喜歡玉緒姐姐,第一次見到就非常喜歡,我希望玉緒姐姐能夠好起來。”
朝倉玉緒目光復雜地看著她,當初是黑崎一護這個意外拉了她一把,她才沒有離開現世,現在是夏梨和游子一塊努力地拖著她不斷的遠離崩潰的邊緣。然而,夏梨的話在某種意義上證實了她的崩潰是必然,再這樣下去,耽誤的不單單是她自己,還會對無辜的姐妹二人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
“我會好起來的。”朝倉玉緒這么告訴她,但是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玉緒姐姐……”
“……我知道我現在看上去沒什么說服力,”她牽著夏梨的手,手掌心里溫暖的觸感令她舍不得放開手,這種活著的感覺太容易讓人留戀。她就像一輩子沒有享受過美食的乞討者,被生活施舍了一頓大餐之后,才明白什么叫味同嚼蠟,“但是我會盡可能地去嘗試讓自己好起來,因為我也很討厭我現在的生活。我這段時間總是在想,至少得做點什么,否則這樣下去一個人會過得很不高興。”
“玉緒姐姐,”夏梨仰起頭,問朝倉玉緒,“你喜歡我嗎?”
朝倉玉緒望著黑崎夏梨期待不已的目光,讓她的心化成一汪水,“我很喜歡夏梨。”
“玉緒姐姐以后不會是一個人,因為我也喜歡玉緒姐姐。”
她失笑,“夏梨要成為我的家人?”
“對。”夏梨用力的點頭。
“夏梨,我沒辦法這樣隨便的對你做出承諾,”朝倉玉緒緩緩搖頭,“我出生的時候,父親去世,母親瘋瘋癲癲整日胡言亂語,家不成家,也不知道哪一天就風餐露宿,居無定所。后來我母親離世,家里只剩下我和姐姐。姐姐萬分珍重地告訴我,家人是彼此的依靠,我和她就是彼此最好的依靠。”
她的目光滿是不舍,“跟在姐姐身邊的那些年,我學到的東西很少,但我有一件事學得很清楚。我不是個值得依靠的人,以后興許還會成為一個無比糟糕的大人。如果依靠我,未來會過得很難。”
黑崎夏梨已經明白,她在婉拒。
朝倉玉緒很慶幸這條路很快走到了盡頭,她不需要再想方設法地避開夏梨熱切地心,她們在游子開門時就默契地結束了話題。游子面上掛著燦爛的笑,將她們迎了進去,黑崎一護并不在家,游子解釋說:“哥哥跟朋友出門了,過一會就回來。爸爸剛剛有病人需要他上門幫忙,今晚不回家吃飯。”
“我好像一次也沒有見過黑崎叔叔。”朝倉玉緒掃視一圈,幾次拜訪都沒能見到黑崎家的父親,擺在廳里的合照是母親和孩子們的照片,他們的母親在她們年幼時候因為意外去世。
夏梨聽到游子這么說,擺著手滿不在乎,“那個老頭子見不見都無所謂的,每天都是那個樣子,讓你見到了反而覺得有點丟人。”
“哥哥應該很快就能回家,可以先把冷凍食品放到冰柜里面。”游子熱絡地推著她往客廳里走,超商的袋子也被接了過去,看見堆積的冷凍食品,她還忍不住啰嗦了兩句,“不過,總是吃冷凍食品對身體也是不好的,想偷懶的話還不如來我們家里。”
對著游子的絮叨和夏梨殷切的目光,朝倉玉緒無奈地點頭說:“我記住了。”
黑崎一護回到家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在廚房給游子和夏梨幫忙的朝倉玉緒,她個子高,在兩個小女生之間格外顯眼。原本準備進廚房幫忙的他腳步一頓,僵硬地打了個招呼之后,硬生生拐上了樓。
朝倉玉緒忙于爐灶之間,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
吃過飯后她在黑崎家留了一會兒,待到夜深,黑崎一護和平常一樣送她回家。朝倉玉緒和他的兩個妹妹走得很近,和他卻很少單獨有過交談。他們走在一起時氣氛總是有些干澀,他們會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反常下意識保持距離。朝倉玉緒想,可能是因為初次見面就走得太過靠近,無法明確他們之間正常的相處距離,以至于后來想要維持普通的社交都會感覺不對勁。
“黑崎君。”她先開口中止了這段沉默,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相處模式不代表不可以嘗試,總這樣下去,對他們來說都不好。
“是。”聲音讓黑崎一護渾身一緊,他的手緊張得差點把自己的褲腿拽破。
“我的出現會讓你感到困擾嗎?”她側過臉去看他,“你總是不自在的沉默。”
聽她這么說,他解釋起來就有些語無倫次,“我沒有不自在……不是……”最后糾結了半天挑了點不會出錯的話,“你沒有讓我困擾,我只是……你會不會覺得游子他們讓你感到困擾?”
朝倉玉緒搖頭,“不會,她們很好。”
黑崎一護慢慢放松肩膀,“所以我也是這么想的。”
“黑崎君是把我看作了妹妹?”
“不是……”他答得
不假思索,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錯了,“……是?”似乎怎么回答都不對。
他又支支吾吾地開始解釋。
“請不要當真,我只是開個玩笑。”朝倉玉緒笑著替他找臺階下,兩個人之間的氛圍有了松動的跡象,至少走在一塊時不會覺得路越變越寬,寬到他們之間能隔著一道河,“我其實……很喜歡黑崎君家里的氛圍。”圍在熱騰騰的鍋周圍,熱氣熏著彼此的臉,模糊彼此的眉目,只剩下笑。
這是大多數家里再普通不過的一面,卻是她兩輩子都沒有過的奢望。
黑崎一護摸了摸鼻子,“你喜歡的話可以常來,我們都很歡迎。”語氣其實有些不太自然,說的時候隱隱能透過透明的月色看見他發紅的耳尖。
朝倉玉緒看著他想起了夏梨努力勸她時候的樣子,兩人說話的語氣如出一轍,“你和夏梨很像。”
“那是自然的吧。”
“像到有時候我也分不清站在我面前的你和夏梨的到底誰是真的。”
黑崎一護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動作有些唐突,但是語氣卻格外認真,“只要接觸到就能發現吧,我是不是真的。”
沒預料到黑崎一護的突發行為,她被拉著手腕時面露驚訝,被他一眼不錯地注視著的時候依舊是在發愣,“你……”她遲疑地問,“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這個世界雖然大部分人通過眼睛了解世界,但是也會有人依靠別的感官來了解現實,”黑崎一護回答得認真,“依靠觸覺來辨別,這并不奇怪。我沒辦法理解的只是這種辨別模式,這不代表我無法理解你想要看清楚這個世界的心情。所以如果你感到困惑的話,盡管接觸我,我是真的,朝倉君,不要因為疑惑而遠離現實。”
他說得真誠,“黑崎君,”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聽著,“我知道你是真的了。”
這條回去的路從后半段開始變得不那么尷尬,然而朝倉玉緒依舊不太確定他們是否找到了合適的相處模式,他們聊起來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生硬——遠沒有他握著她手臂時那么自然。
“準備開學,如果覺得有困難的話盡管來找我們。”兩人簡單地交換了信息,開學后他們會成為同校校友。
“我記得了。”她乖順地應下,側過臉回望他,白絨絨的燈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面頰呈現出一種近乎完美的光澤。
他不自然地挪開眼睛,腳步卻往她身邊靠了一點,“說不定會分到同班。”
“也許吧。”如果黑崎一家沒有介入她的生活,她應該會在不久后休學,身體狀況已經不合適繼續學業。
他們走得并不快,不知道是不是黑崎一護的錯覺,這條走過很多的街道,正在逐漸的變窄,不斷的向他們逼近。原本還有些涼風吹過的夜晚突然開始變得悶熱,風停了下來,城市深處傳來的夏天的聲音被放大了好幾倍,都蓋不過他聽到的心跳聲,一聲緊跟著一聲,就緊貼著他們邁出去的腳步,穩而重。
于是他下意識地放輕呼吸聲,減輕手腳的動作幅度,隨之而來的改變就是,身邊的人存在感無限度的增大。
就在膨脹到邊緣的時刻,他們到了目的地。
“謝謝你,黑崎君。”
短短幾個照面,胸口那股悶意被悄然驅散。
后來他們維持著這樣熟悉又穩定的距離又走了很多次同一條路,游子和夏梨很喜歡邀請她過周末,又或者是工作日的晚餐,而這些聚會的最后都是以黑崎一護送她回到樓下作為結束。
路并不長,也就十幾分鐘。
但次數多了,聊的東西也就跟著變得多了。也許是早上起來喜歡喝的咖啡,也許是每周固定去購物的時間,又也許是她擅長的菜和偏好的口味,夾雜在這些瑣碎的小事之中的還有他們聊起的以前。他們非常沉迷這樣緩慢的節奏,沉迷到假期在他們沒有注意的時候,已經飛快的結束。
黑崎一護再一次見到朝倉玉緒的時候已經是在學校里,其實他們道別也只是在幾日之前,但他依舊認為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面。在這樣的心情催促之下,他把分班名單看了很多次,沒有見到想看見的名字。
他們并沒有同班,而是在走廊的兩端。
黑崎一護下意識地認為,他很不走運。
和朋友像平時一樣湊堆站在走廊提起自己的假期,這時他突然發現假期里總是無法避開一個對朋友來說很陌生的名字,如果特地模糊去她的存在,能夠提及的只剩下了一些東拼西湊的東西。
他不由自主地順著這條走廊看向盡頭。
這很正常,想到了,所以會想去看。
只不過這條走廊長得令他郁悶,人影重重疊疊遠去,化作了模糊不清的黑點。出乎意料的是,在來往不斷的影子之中他一眼就看見了,沒來得及驚訝,人已經在眼前一晃而過。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看見了稍微停下的腳步,和模糊的笑臉。
開學過去一段時間,他再沒在學校見過朝倉玉緒,這太久了,久得他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缺少
了一段關于她的記憶。
“一護,體育館那邊有熱鬧,去不去看?”淺野啟悟猛地推了他一把,把他從失憶的假象里推了出來。
“什么熱鬧?”
“你是說校外踢館的人對不對,”小島水色湊過來,“我聽說是個高一的新生接了戰帖,直接單挑車輪戰。”
一聽劍道,朝倉玉緒的名字又猝不及防地跑了出來,她說過自己會點劍道。
“高一新生?”他吞了口口水,聲音有些不自然。
“對啊,而且還是個大——美女。”淺野啟悟故意拖著聲音說。
小島水色搭腔說:“我記得的,是那個朝倉對不對,當時在校門口見到不少人都記得她的臉。”
黑崎一護聽見這話,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腳已經先一步走到了道館。
他們到的時候,比賽其實已經走到了尾聲,那位守擂的本校生有著壓倒性優勢,勝利對她而言幾乎毫無懸念。黑崎一護就站在人群之外看向場中央,看著那個帶著護具側著身的人。他看不清臉,但是他一眼就認出了她。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朝倉玉緒揮刀,她提過劍道,不過大多數時間是在提及她的過去時順嘴帶過。他壓根沒有認真想過她握著刀是什么模樣,想當然的認為她會和平時沒什么不同。
他一直覺得形容朝倉玉緒最準確的字應該是冷,把人從河底撈起來的那一刻開始就這么認為。浸泡在水底的朝倉玉緒冷得毫無聲息,就算消失了,也或許只有他會看見。但是站在道場上的朝倉玉緒存在感無比地強,笑著成為生活的一部分的時候他認為她是煮不開的死水,帶著刀的時候覺得她是無處不在滾燙的熱流。
在她取得優勝時,看得熱血沸騰的觀眾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高舉的雙手一層一層地擋在了他的面前。淺野啟悟的議論被他無意識地屏蔽,一浪高過一浪的尖叫被他抽離,空氣凝滯,擁擠的人群和他徹底割裂開來。
透過人潮擁擠的縫隙,他定定地看向場上中央被簇擁著,正在與人客套疏離地交流的朝倉玉緒。摘下了護具,她的溫度又降了下去。他看得入神,而原本低著頭還在認真地聽著旁人說話的她也毫無預兆地抬起頭,在他的方向,目光翻山越海,就這么在茫茫人群里與他相遇。
他突然在想,這時候的她應該依靠什么來分辨,這一刻的真假?
如果他能夠問,或許朝倉玉緒能夠給出回答。
她不需要經過任何的判斷就知道他是真的。
朝倉玉緒認為自己總能夠看見黑崎一護,是因為他很明亮。
像窗外高高照耀的太陽。
也像她曾經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
燦爛的,耀眼的地方——她過去的家。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總是會自發地追隨被太陽照耀的地方走。即使那會兒她走起來還踉踉蹌蹌的,走兩步要用手扶著地板穩住自己,身邊跟著的乳母侍女們還在神情緊張地虛扶著她,她也執著地要往自己能夠看見的最明亮的地方靠近。
沒等走多幾步,她就被人提了起來,有光落在了她的臉上。
被籠罩的那一瞬間,世界無比的安靜,明明身處在最吵鬧的夏日,風聲,水聲,蟬鳴聲,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伴隨著夏日的高溫而變得躁動不安,如同一鍋沸騰的水。
她卻什么都聽不見。
“姐姐——”她仰頭直視,一個不輕不重地撫摸落在臉側。
最初能記事的時候,她沒見過姐姐,和脾氣不太好的母親一起住在黑漆漆的小房間里,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趴在窗口對著落葉滿地的院子發呆,聽著母親,以及身邊圍著的乳母和侍女在談論那位神秘的姐姐。
那時候的姐姐是她們織造出來的一個恐怖的影子。
母親總說她殘忍,說她殺人如麻,要警惕她。
乳母侍女們說她可怕,說她心狠手辣,要小心她。
后來母親去世,底下做事的人趁這個機會渾水摸魚,克扣她的用度。她開始吃不上飯,甚至過冬的用具都被挪用。饑寒交迫之下,生了大病,高燒燒得神智不清。意識渾濁時,她看見自己這間黑乎乎的房間里有光亮照了進來,千萬丈明光落在她身上,讓她以為自己是在死前見到了什么神跡。
等再醒過來,病好了,身邊的一切也都變了。
她第一次見到了活在他人傳聞里的姐姐,能與日月爭輝的姐姐。
只是沒等她多看幾眼,遠方叢云突然破開了一角亮白色的光,筆直的投射而下,云層被一刀劃破,頓時了無蹤跡。眼前的金光驟然破裂四散,碎片里折射出一張張支離破碎的臉。
她這才回過神,明白自己又毫無防備地被拖入了幻覺之中。
只是這一次明白得太遲,清醒帶來的副作用遠比過去任何一天都來得強烈。額角兩邊發漲的太陽穴像是正在被人鑿進兩顆釘子,撞擊聲沉重的落下,一次比一次用力,她疼得神魂愈裂。
“朝倉同學?朝倉同學?”她滿頭冷汗地抬頭,眼前能夠看見的都
開始扭動,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變得模糊扭曲,淡黃色的桌面散成一個個零碎的方塊在半空中肆意飛舞,詢問聲突然變得極遠。眼前的一切——屋頂,墻壁,地面開始融化,房屋的骨骼因此而暴露在外,死去很久的遺骸又一次冷氣森森地暴露在外。
“……你還好嗎?”不知道是誰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她分不清,“朝倉同學……朝倉……”
“我……”她魂不附體地站起來,剛踏出第一步,就被自己的凳腿絆倒。腦袋砸在地上時,身體自保的疼痛機制將她從混亂的場景抽離出來。有很多人湊到了她面前,他們的臉在眼前交疊變換,每一張臉都顯得如此的眼熟又陌生。
她幾乎要落淚。
張開嘴,虛弱地說:“……我要回去。”
回到哪里?
她也不知道。
有人在她從地上起來時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卻被她觸電一般甩開。這時疼痛卷土重來,四肢開始變得遲鈍,像是被灌了千斤重的鉛。她的聲音被封存在軀殼之中,自內向外的痛感猶如蛛網緩緩遍布全身,不放過任何一點的空隙。
她的記憶出現了明顯的空白,根本記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的教室,怎么擺脫了身后跟著的老師和同學,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走。
她唯一記得的,是疼痛。
用口袋里的美工刀劃開身體的疼痛,皮開肉綻的痛苦短暫的驅散了令她頭昏腦脹的煎熬。眼前的一切都變得如夢似幻,她看著自己走過的水泥路又翻滾起黃泥,風沙掩埋了兩側高樓,陽光刺眼,她頭頂搖擺不定的黑色幻影如同夢里密密交織的樹影。
“為什……么?”她混亂的精神令讓她像是奔波了大半生般疲憊。
電梯叮當一聲停穩,她的額頭正靠著冰涼的墻面汲取精力,睜開眼睛。眼前能夠看見的是一扇扇緊連的障子門,陳舊的,暗沉的木板,發黃的窗紗,以及嘎吱嘎吱作響的天花板。
她面色白得嚇人。
跨過這扇門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看著自己手中握著的回家的鑰匙——一截已經徹底枯萎的櫻花樹枝,口腔之中忽而泛起一陣苦得人眼前發昏的滋味。在這一刻,在心底腐爛了的回憶又露出他令人無法割舍的面目,讓她眼眶又酸又脹,那潰爛的永不再復活的過去,順著淚腺止不住地往外逃竄。
她閉上眼睛,將鑰匙送入大門的鑰匙孔之中,樹枝徹底碎裂。
屋子里漆黑得詭異,她踏入玄關,像是把自己喂進了匍匐在黑暗里的異獸嘴里。
她知道是假的。
所以她又給自己一刀。
屋內終于恢復了點光亮,只是手里的美工刀卻變成了蛇蜿蜒著趴在手腕上,陰涼濡濕的蛇腹粘在皮膚上讓她的皮膚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疙瘩。
她盯著陰冷的蛇目,無動于衷地給自己多添了條傷口。
回憶喪失了攻擊性后,企圖利用恐懼來操控她。可是恐懼是最小兒科的工具,很早之前就對她沒了作用。
玄關的電話響起時她已經脫力坐在墻角,自暴自棄地不愿意再挪動自己。
等鈴聲響過三次,她還是接了。
“玉緒姐姐。”游子歡快的聲音令她的視野又明亮了一些。
“游子。”她用力地喘了口氣。
游子立刻聽出她的語氣不對勁,“玉緒姐姐,你怎么了?”
“我?”她把電話拖下來抱在懷里,電話線被拉長繞在手臂上,過不了多久也許會變成蜈蚣,蛇或者是別的什么丑陋的東西。只是游子的聲音太真實,夯實了她幾乎要崩塌的防線,“我大概,又病了……抱歉。”
生病了,才會看不見自己生活的世界,才會分不清自己身邊的人,才會錯把回憶當經歷。
“只是,這次我已經不想……回家了……”她抹去臉上的淚水,聲音無比疲憊,“我很難受。”
電話那邊的聲音忽然只剩下了刺啦刺啦地電流聲,游子的呼喚變得模糊。
“難受的話……死掉不就好了嗎?”她舒緩的笑停在臉上,游子天真的聲音還在耳畔,幻覺見縫插針,往她最痛地地方扎了一刀,“死掉不就好了嗎?”電流不斷的將聲音遞到她的大腦里,遠比任何幻覺都要殘忍,一刀接著一刀地往她心上捅。
最后一刀落在手腕上,用力地,極深地,血如涌泉。
她找回了悲痛的聲音。
等到她冷靜下來時,她認為自己大概真的要死了。
攻勢兇猛的幻覺如同退潮般撤去,最開始清晰起來的聽覺,游子那邊大約是已經掛掉了電話,滴滴嘟嘟的忙音占據了大部分的聽覺。緊跟其后的是視覺,她視線范圍內只能看見電話掛在半空中,背后的白色墻面,濺了些血。然后是味覺和嗅覺,苦味占領了主要陣地,就像她的一生。最后遲遲回來的是觸覺,只是這時候身體已經到了極限,觸覺令她感受到的只剩下了冰冷。
她有些想笑。
天亮了,該睡了。
失血過
多昏迷過去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分不清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玉緒。”
她睜不開眼睛,只有眼淚止不住地落了下來,舔舐著臉頰不斷的往衣領里鉆。嘴邊余留的滋味咸淡苦甜皆有,然后悄無聲息地混進血液里,載著生命緩緩遠離現實。
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的人生就像是一場刻意的玩笑,每時每刻都在被思念和回憶折磨著,每活下去的一秒,都像是在詢問她,應該選擇現在還是過去。掙扎之后她發現無論選擇哪個都是錯的,選擇了現在,過去殘留的回憶不斷的提醒著她行至半途不幸夭折的上一輩子有著讓她最為割舍不下的人,選擇回憶,沉醉不前,則辜負了姐姐對她唯一的期待,違背了她的個人意志。
體溫緩緩下降,臉色由白轉青,她癱在地上,睫毛上掛著的一串水珠化在了眼底,和漸漸潰散的目光融為一體。
影子忽然從記憶里跳了出來,白色的,輕得像光。覆蓋在她的身上,降低的體溫驟然觸碰到了熱源,意識里的水一瞬間沸騰。
她發不出聲音,只覺得有人抱住了自己。
身上的傷口在發燙。
耳邊的聲音無比平靜,“睡吧,睡吧,醒過來一切都會好。”
“……抱歉,玉緒。”
黑崎一護還沒進家門就被游子的哭聲嚇了一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游子看見黑崎一護,整個人鉆進他懷里,哭著說:“哥哥,哥哥,玉緒姐姐出事了。”
他抱著游子的手一緊,“怎么回事?”
游子抽噎著解釋,抓著他的手,“我不知道,玉緒姐姐在求救……哥哥,去救救她,救救她。”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朝倉玉緒的那聲尖叫,“她很難受,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她好疼,疼得快死掉了。”
黑崎一護面色大變,沒來得及安慰游子,拔腿就往朝倉玉緒家里跑。
他徑直闖了門禁,保安的聲音還沒聽個真切就被他踹開樓梯間的大門的動靜蓋了過去。一鼓作氣地從一樓爬到了頂樓,還沒等緩一會,拳頭已經砸在了朝倉玉緒家的大門上。
門后遲遲沒有反應,他也沒猶豫,拿了備用鑰匙打開了大門。
撲面而來的有一股說不清楚的冷意,明明還是夏天。
等他進門,冷意夾雜著血氣,讓他手腳冰涼。
抬起腳,卻踩在了一灘血跡之上,延伸到終點,她就蜷縮在那里,了無生息。
朝倉玉緒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安詳的睡眠,蜷縮著身體,像是回到了年幼時期的搖籃里。被輕輕推動,慢慢搖晃,搖籃從回憶的港口里緩緩駛出,在沒什么風浪的大海上飄蕩,搖籃帶著她被和煦細膩的微風推著慢慢遠去,蕩向灑滿溫暖的光的方向。
飄蕩了很久,她才緩緩睜開眼睛。
“黑崎……君……”趴在她床邊打盹的人立刻醒了過來,包扎好的手正被他牢牢的握著。
“你醒了。”沒等多說兩句,黑崎一護松開手,起身按了鈴通知醫生。
醫生有條不紊地檢查完她的身體后,盡職盡責地叮囑他們這段時間需要注意的一些事情,黑崎一護站在一邊聽得比她認真得多,腦袋跟著醫生的聲音一點一頓。
等醫生離開,她才將目光轉向床邊的黑崎一護,“黑崎君。”
“你還好嗎?”黑崎一護看了一眼她滿是繃帶的手臂,輕聲問她。
“……我不知道,”她雙睫輕顫,閉上了眼睛,“抱歉……”
“看著我,朝倉。”黑崎一護面色一凝,將她的手仔細的包裹在手掌心里,彎下腰去靠近她。等她睜開眼睛,視線被他堅定的目光牢牢鎖住,“我在這里,不要害怕。”
她有些繃不住,眼眶一酸,“你……是真的嗎?”
黑崎一護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額頭靠在她的額邊,“你正在接觸我。”他的聲音和他的皮膚一樣高溫,高熱,“你知道答案,朝倉,看著我,告訴我,我是真的嗎?”
她呆呆地靠在他臉側,反手用力地握緊了他。隨著視線范圍內的畫面穩定下來,過了一會兒,她才壓抑地哭了出來,另一只落在身側的手抬起來,抱緊他的肩臂,“真的啊……你是真的。”
她的生命之中再沒有比眼下更真實的一刻了。
在黑崎一護的堅持下,她被帶著去看了精神科的醫生。然而醫生并沒有查出她有什么問題,再怎樣強調,也只是看出她多夢多思,缺乏睡眠。
“你放心了嗎?”看完醫生后她坐在輪椅上被黑崎一護推回病房。
“怎么可能放心,你現在是在我眼皮底下才沒事。”他將她送回病房扶上床,眉頭依舊緊皺,“看不到的時候就說不好。”
“可是我現在的時間幾乎都跟你在一起啊,”她笑著看他替自己蓋上被子,“剩下的時間你也要嗎?”
在醫院呆著的這段時間,她的日常起居都是黑崎一護在打理,每天雷打不動地跑來醫院,幾乎把學校和家里之外的時間都留在了病房,細心勤快得整層樓的醫護人員都眼熟他。朝倉玉緒勸過他
,他卻充耳不聞,她只能花錢把病房挪到單人間,又拜托醫院額外替他添了一張彈簧床,好讓他三頭奔波的時候能多一點休息的時間。
“你……”他知道她在開玩笑,但還是被堵得接不上,紅著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遠離笑吟吟看熱鬧的她。
“……其實,我覺得那些東西已經完全消失了。”隨著身體一天天恢復,她逐漸清楚,自己已經不會再陷入那些荒謬的幻想中。
病房里大多數情況下都充斥著藥味和酒精味,但她偶爾能夠聞到游子夏梨拜托黑崎一護送來的花束,那里正飄散著淡淡的草葉香氣,還有黑崎一護靠近自己的時候,身上干凈溫暖的氣味。現世的味道是這樣的復雜,幻想能夠模仿一切,卻不能模仿現實的瞬息萬變,以至于和逐漸豐富起來的現實一比較,就開始有些相形見絀。
她伸手去摸那些黃的紅的顏色熱鬧的花瓣,感慨道,“我已經可以看見真實的花開,摸到這些植物的體溫,摸到衣服的褶皺,布料的質感。水里面有種奇怪的甜味,米飯里加了梅子干有種微妙的酸味,”這是過去她無法仔細品味的東西,“這些,我以前從來都沒有機會去認真地嘗過。”她抬頭看著黑崎一護,“也許這樣說有些奇怪,正是這些無足輕重的細節,讓我感受到,我活在現實世界。”
“活著的感覺,很不錯吧。”
“嗯,很不錯,”她笑著放下手,“昨天你做的便當也很不錯。”
“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游子的手藝沒有那種粗獷感啦。”
“哦,所以是覺得不好吃,”黑崎一護面無表情地瞪著她,“那下次不做了。”
“我不是說了很不錯嘛。”
“粗獷又不是什么很好的形容詞。”
“可是你切的蘋果確實一塊大一塊小啊。”
“給你切好就可以了,要么下次直接啃。”
“我不。”
兩個人漸漸扯開話題,把注意力放到了補習上。住院這些天,多虧了黑崎一護頻繁到訪,她才能跟得上學校的進度。等補課結束,游子夏梨就來了電話,從她住院第一天開始,姐妹倆就想要過來看她,被她和黑崎一護勸住。作為交換,她需要每天留出半個小時的時間給她們打電話。
兩個小女孩湊在電話前每天有數不清的話和她說,半個小時就不得不變成一個小時,然后變成一個半小時。再長就會被黑崎一護強行打斷,他因此同時得到了三個女生一致的討厭評價。
“今天的菜單是蛋包飯和燉土豆,”打完電話,黑崎一護替她打開熱好的飯盒放到面前,說完不忘強調,“是游子做的,我來不及做。”
“黑崎君。”她朝他伸出手,被他條件反射的握住。
“怎么了?”黑崎一護有些緊張地問她。
她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忍不住笑彎了眼睛,“……其實,我只是想叫你遞一下筷子。”隨著她話音上揚,黑崎一護頓時紅透了臉。他飛快地收回手,還不忘把筷子塞給她,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言不發地悶頭吃飯。
吃過飯后,黑崎一護推著朝倉玉緒到了醫院院子里,兩人坐在長椅上,這時候的陽光正正好,曬得他們渾身上下都暖烘烘的。
黑崎一護見她抬頭盯著前方發愣,忍不住說:“有時你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難分清,你是在看向現實還是幻想。”
“其實很容易,”她笑著,將目光投向身側坐著的黑崎一護,“我在看著你的時候,就是在看現實。”
他清咳了一聲,為了掩蓋自己不太自在的臉色,不得不別扭地別過臉,避開她的注視,“那……你的幻想又是在看什么?”
“說實話,有很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聽我說完。”
“今天休息日,我有一大把的時間。”黑崎一護不留痕跡地將肩膀靠近她,“我很愿意。”
“那些和我的……一些過去有關。”朝倉玉緒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指腹慢吞吞地摩擦自己的皮膚,“我的家庭,我的親人,我以前的生活。”
“那是不是代表,你是在思念你的親人,只是用一種特殊的方式。”
“我曾經也這樣想過,可是疼痛讓人產生依賴性的時候,這樣的方式已經不能夠稱之為懷念。這是癔病,是成癮,利用負面情緒來麻痹自己找尋慰藉,其實是一種很可怕的行為。”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以后能夠過不再依賴疼痛,朝倉君。”黑崎一護忽然伸手握住了她被繃帶包扎的手臂,“可以的話,盡管嘗試著依賴我和游子夏梨她們,我們不存在于你的過去,但是很樂意存在于你的眼下,你的現實。”
“你們不可能總是圍著我生活,這對你們來說不公平。”
“但是你可以參與我們的生活。”聞言,朝倉玉緒有些驚訝地看向黑崎一護,他的表情看起來并不像是說笑,“你曾經說過,你不是個值得依靠的人。而我認為,我是個非常值得依靠的人。既然這樣,那不如你試試看,依靠我。”
她久久地看著黑崎一護,久
到眼睛都開始酸澀,“謝謝你,黑崎君。”
他的手掌在她注視時,順著她的手臂握緊了她的手。
朝倉玉緒低下頭,盯著他們交握的雙手出神。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如此踏實的時刻,她在汪洋大海之中毫無目的地飄蕩了太久,遠岸的燈塔的光芒驟然落下時,她甚至有些驚慌。
只是,順著明亮清晰的光照之路看去,看著真切存在的未來方向。
她飄搖已久的心,已經安穩地停靠在了名為現世的港口。
她是天生的孤島,朝倉玉緒總這么認為。在生活的汪洋上漂泊,在真真假假的巨浪中穿梭,最終的歸宿必然是某天迎來無可抗衡的海嘯,被拍打得支離破碎。她一直認為自己無法太靠近海岸線,無法靠近人類棲居的大陸,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無形的立場。一旦相互接近,陸地碰撞,內部產生異常的震撼,互相摧毀對方的生存環境。
直到遇見黑崎一護。
他們之間總是風平浪靜,甚至過分的安靜,她因此很久沒有見過能夠讓她腐爛的雨季。
她一直有預感,這種安靜會變的。
而且往往就在一瞬間,也許就在他們走過的某段路——過去那么多天走過的一樣的柏油馬路。腳步靜悄悄地被夜晚襲來的巨浪吞沒聲音,燈影照耀下的倒影慢慢重疊,他們的手牽到一起。
她聽見地殼在互相擠壓,耳邊炸出一陣巨響,身體內部爆發出即將毀滅一切的強大震動。
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朝倉玉緒抬頭看了一眼身側的黑崎一護,在以前,牽手這一行為是他們溝通里習以為常的語言。然而這一次,也許是夜晚光線影響,他在這一刻看起來,有著任何力氣都無可撬動的堅定。身軀中不安分的震響在他的目光中逐步回歸闃寂,她停靠在他身邊,一切如舊。
只是從這次之后,他們不再需要找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來靠近彼此。
他們已經是一片接壤的大陸。
這天過后沒多久,她終于見到黑崎一護的父親——黒崎一心,一個性格夸張,經常性被家里的幾個小孩子聯合起來排擠的不靠譜大人。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見到黒崎一心的那一瞬間,這個不停耍寶,和黑崎一護互毆的中年男人竟然讓她汗毛直立,莫名產生了一股微妙的警惕。不過正處在熱戀期的她對這些異狀的反應有些遲鈍,而警惕又是在眨眼之間消弭,她下意識當作了自己的錯覺,并沒放在心上。
忽略掉這點,生活已經在往她認為的好的方向發展。大概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兩個人的班級離得有些遠,以至于課余間隙,他們只能遙遙對視。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里,胸膛里的情緒像是跳躍在透明光亮的窗臺上的金光一樣控制不住地膨脹。
午休時候倒是會碰巧遇到,朝倉玉緒和劍道社的人坐在一塊,黑崎一護和班上的幾個朋友。他們就坐在兩棵不遠不近的樹下,距離剛剛好夠他們用余光對接。這些生活里的瑣碎細節在他們的對視里被整合到一塊,三三兩兩地拼湊起來,構成完整的一面鏡子,里面照出來的人只有他們兩個。
這樣算下來,能夠拿來約會的只有周末,就是大多數時候會多上游子和夏梨兩個人。他們一直沒告訴游子和夏梨,有什么事情改變了,應該說一開始忘了,后來只是默不作聲地維持著這種遺忘,維系著這段不為人知的關系給他們帶來的隱秘的平和。這有時很好,因為相處時的某些沉默只屬于他們,這有時也并不好,因為他們都不想藏起來。
朝倉玉緒和黑崎一護不約而同的開始猶豫該選擇什么時候告訴游子和夏梨這件事,猶豫著猶豫著,就一拖再拖,硬是又拖了一個月。
于是游子最近總能看見她在發呆,就連他們一起出來玩的時候也這樣。黑崎一護帶著夏梨在空地上踢足球,她就坐在一側的山坡邊,捧著麥茶看著他們。
不能算看,眼睛發直,明顯走神了。
游子看了一眼遠處高聲喧笑的人,又轉回來盯著神游天外的朝倉玉緒,略略早熟的她福至心靈,“玉緒姐姐,你喜歡哥哥嗎?”
突然聽見游子的聲音,朝倉玉緒很快回過神來,“什么?”
“玉緒姐姐是不是喜歡哥哥?”游子見她愣愣的表情,越發堅定了自己的猜想。
“啊——”她說不出話,喝了口麥茶來掩飾自己的神情。只是眼睛還是忍不住往遠處看。遠處送來的風似乎也因此變成了麥茶的味道,夕陽顏色濃得像倒翻了整整一瓶在厚云層上,潑灑在高低不齊,鱗次櫛比的屋頂上,在大敞的窗外曬著隨風起落的衣物表面暈染出一片茶色。
她靜靜地看著和曾經毫無差別卻又新鮮十足的一切,目光緩緩落到近處,寬闊的空地上兩個人臉上都是汗水,所剩無幾的霞光穿過沉郁的云色從天上降落落在他們身上,他們全身上下每一處都在折射出令人無法忽視的淺淺一圈光輝。
目光不緊不慢地轉過來看向游子,她突然就想起了最初遇見黑崎一護的時候。
那時候的她渾身冰冷的泡在河水里,意識
一片混沌,和死了沒什么兩樣。黑崎一護的意外不僅僅是拯救了她在現世邊緣徘徊的生命,同樣也是拉了一把在回憶里迷茫的靈魂。他當時落在她眼里,熾熱得像是一團橘色的火焰。
正是在那一瞬間,他將她這具沒有呼吸的軀殼燒開無數的孔竅,放走了積蓄在體內不斷侵蝕著她的腐爛回憶,再一點一點的填補進新鮮的生命力,真實的情緒,以及活躍的情感,重新讓她活了過來。
讓她的心臟重新開始真實的跳動。
她想,她要之后度過的每一天都是這樣,她無法再等待多一秒。
所以毫不猶豫地說:“喜歡啊。”
聽見她的回答,游子的眼睛立刻瞪得圓溜溜的,嘰里咕嚕地就把她哥哥給賣了個一干二凈,愛好,習慣,人際關系,什么都倒了出來,甚至還幫她打氣,生怕她抓不住機會把黑崎一護追到手。
游子說完還拍著胸脯保證說:“放心,有我在,哥哥跑不了的。”
“嗯,”朝倉玉緒倒是沒料到游子這么來勁,認真幫自己盤算著怎么追黑崎一護,她沒忍住,撲哧笑了出來,附和說,“他跑不了的。”
有她的這句話,游子秉承著幫人幫到底的精神,臨近飯點,不等黑崎一護開口催促就拖著夏梨蹭蹭地往前跑,眨眼間,兩人身影就消失在了街頭拐角。
“游子怎么跑這么快?”提著袋子的黑崎一護一臉迷茫。
朝倉玉緒跟在后面笑得肩膀發抖,往黑崎一護身邊走過去,手剛伸到他身側,就被他下意識被握住。
等反應過來,他才又些站不住腳,捂著臉,手倒是沒松開。
“她剛剛問我,喜不喜歡她哥哥。”她回扣住他的手說。
他愣了一下,“什么?”
“她問我喜不喜歡你啊。”她極有耐心地又重復了一次,還放慢了語速。
“你……怎么說的?”他語氣有些緊張,舌頭不小心打了個結。
“這還用問嗎?”她看向黑崎一護,把他們緊緊扣住的雙手舉到他面前,“你對這件事有什么疑惑嗎?”
“沒,沒有,”他挪開眼睛,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就是……問問。”
朝倉玉緒尤其喜歡擠兌他這點,“你又臉紅了啊,黑崎君,想聽我說我喜歡你,可以直接跟我說的。”
“才沒有……”他下意識反駁。
“所以你不想我喜歡你。”
他急忙說:“不是。”
“那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你……”他面紅耳赤地轉過臉,見她一副得逞的笑臉,當即明白過來自己上了她的套,只是明白歸明白,他沒那個臨陣逃脫的打算,“喜歡,肯定是喜歡。”
“什么喜歡?”她不依不撓。
他惡狠狠地補了句,“我喜歡你。”
“好兇哦。”
黑崎一護:“……”
“但是沒辦法啦,誰叫我也也喜歡你。”她把腦袋歪過來靠著他的手臂,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真的好可憐哦,男朋友的表白這么兇,我還要回應。”
“你這家伙——”黑崎一護也學著她的動作,把腦袋靠過去,兩個人頭頂著頭往前走,動作有些滑稽,也有些古怪,“是啊,是啊,我很兇,但是女朋友喜歡啊,有什么辦法。”
“這樣好傻,”她盯著他們倆古古怪怪的倒影,靠在他身上笑個不停,“要是游子他們轉過頭回來看到,肯定覺得我們有毛病。”
“反正遲早要知道的,”他直起身扶穩她,“不過我還以為你會挑一個比較正式的時候告訴她們。”
“以前是這么想,不過當時有種感覺,”她仰起頭,笑盈盈地說,“我一秒鐘都等不下去,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歡你。”
他回望她的雙眼,牽著她的手分外用力,“我也是。”
朝倉玉緒這雙眼睛曾經給過他相當深刻的印象,在水中靜靜地睜著,黑白色界線分明地呆在各自的地方,顯得白的更白,黑的更黑。皮膚在水里泡得發青,托著這對眼睛,就像是托著毫無生命的珠寶,又冷又沉。
之后的每一天,他不止一次地慶幸自己能夠在那時出現在河堤。
“不過還是會有些擔心,”她望著他從不遮掩任何情緒的雙眼,笑容漸漸顯得有些猶豫,“因為我是個麻煩的人物,和我在一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從來不覺得你是個麻煩,”他的手指分進她的指縫,和她十指相扣,“我說過的,你可以依靠我,這句話不論什么時候都是有效的。”
“你這樣認真的語氣,我會當真。”
“請一定要當真。”
她目光似有深意,“我會記著的,哪怕你后悔了,”握緊他的手,鄭重其事地說,“我想是時候給你的家人和朋友公開關系我們的關系了,黑崎君,我一秒都等不下去。”話音剛落下,她就見到眼前黑崎一護習慣性皺起來的眉毛舒展開,臉側貼著的一層朦朧薄光順勢漫進眼底,倏的一下亮起了一整片光海。
朝倉玉緒心里藏著的舊事彎彎繞繞盤踞在身體的各個角落里,如生命力過于旺盛的藤蔓,積年累月的瘋狂蔓延,在心頭糾纏不清,成了無數個死結。他的這束目光如同一把野火撒了進來,烈火擴散,無聲無息地燒開了所有的死結。冰冷的河水,發苦的藥,干燥寂靜的夜晚,空無一人的街道,走廊白色墻壁上跳躍的金光,與他有關的一切不再處處受到遏制。一如泄洪,纏繞的藤蔓散去后,愛奔涌而出。
她忽然側過身,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肩膀,在他沒有回過神之前吻了上去。
黑崎一護下意識就松開相握的手摟住了她的腰,她倒在地上的細長身影被他拖著到自己的懷里,黑影的邊緣顫抖著變得模糊,一步步融為一體。
就在這時,街口冷不丁地發出一陣異響,叮鈴哐啷地砸了一地。他們匆匆分開看過去,只見到滾動的垃圾桶和零星蹦跶的幾只鳥。
朝倉玉緒‘啊’了一聲,“被看見了。”
黑崎一護整張臉紅得快要燒起來,咬牙切齒地說:“這兩個家伙。”
“被發現了也沒辦法啊,”他們走過去扶起被踢翻的垃圾桶,朝倉玉緒幸災樂禍地說,“不過說不定她們會以為是我大膽地追求你,你等下要記得假裝害羞,這樣顯得我比較勇敢。”
“你不要跟著她們一起胡鬧。”
“我哪有。”
雙雙停在門前,黑崎一護還是沒忍住嘆了口氣,“怎么覺得還是有些緊張。”
朝倉玉緒拍了拍他的后背,渾然不在意,“別緊張太久,我餓了。”
“我說你啊,就不能也害羞一點嗎?”他無奈。
“喜歡你這件事有什么好害羞的。”
“你……”果不其然,臉又紅了。
被她這么盯著,他把心一橫,直接伸手開門。
結果門開得太快,躲在門后偷聽的三個身影一個接著一個摔了出來。
反應靈敏的黑崎一護攬著朝倉玉緒往后退了三步,和地上趴著的三個人不尷不尬的對視,看著又氣又好笑。
“那什么……”黑崎一心從地上站起來,熱情地張開雙手,“歡迎回家。”
“對,歡迎回家。”夏梨緊跟著開口,跳起來拉過被黑崎一護擋住的朝倉玉緒,“準備開飯了。”又順手撈起在一邊興高采烈的游子往屋里走。
剛進家門,就聽見了屋子外面一陣雞飛狗跳,父子倆的聲音一個高過一個。
比起黑崎一護,朝倉玉緒面對游子夏梨地好奇追問時,主打一個落落大方。
“就這樣成功了嗎?”游子興奮得快要蹦起來。
“你們想聽真話還是假話。”玉緒捧著臉,笑瞇瞇地看著她們。
“什么真話假話呀?我們都看見了,還會有假的嗎?”夏梨好奇地問。
“因為假話才是我成功了。”
“什么啊!那真話是什么?”游子和夏梨的臉頓時湊了上來,連忙追問,“是什么?是什么?”
“真話啊,”她拉長了聲音,“我們其實已經在一起兩個月了。”
“什么!”兩姐妹驚呼的聲音一個蓋過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