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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坐定,便聽到父親問責幾位宰相:“太常官王暤奏請太后合葬景陵,以主祔憲宗室,諸位已經看過了吧。初時朕曾問對于諸位,諸位言說當年憲宗晏駕,內官陳弘志弒逆而郭氏有嫌,不應祔宗室,可葬于景陵外緣。而今朝中有人卻頗有微詞,言后乃憲宗東g0ng元妃,事順宗為婦,歷五朝母天下,說朕此舉乃以庶廢嫡,以公報私。諸位,可是要陷朕于不仁不義不孝之境啊!”
君臣所議郭太后乃是李溫的祖父憲宗做廣陵王時的正妃,也是名將郭子儀的孫nv,升平公主次nv,然憲宗忌憚郭家之勢,登基后不愿將她立為皇后,僅將她立為貴妃,也不喜歡她生的兒子李恒,雖迫于朝臣壓力將李恒立為太子,卻也任由吐突承璀等人擁護李恒的二哥澧王李惲。
元和十五年,憲宗服丹藥,脾氣暴躁,經常毆殺g0ngnv宦官,正月廿七晚,宦官陳弘志與王守澄于中和殿暗殺唐憲宗,對外宣稱暴崩,聯絡梁守謙、韋元素等擁立定太子李恒繼位,是為穆宗。郭氏也被立為太后。
其后穆宗崩,穆宗的三個兒子先后為帝,即敬宗、文宗、武宗,皆以郭氏為太皇太后,崇敬有加。會昌六年武宗病重,李忱為宦官馬元贄等擁立為皇太叔,而后登基為帝,即為當今圣上。
今上生母鄭氏,原為叛臣眷屬,叛臣被殺后沒入g0ng庭,充作時為憲宗貴妃郭氏的g0ngnv,后得憲宗寵幸生下憲宗第十三子即今上李忱。當今圣上即位之后,立即將生母鄭氏立為皇太后,而將郭氏從太皇太后降為皇太后,一應待遇均大不如前,而郭鄭二人舊時便有嫌隙,今上對郭太后更加疏遠冷淡,并不把這個嫡母放在眼中。
郭太后對此大為不滿,去年十一月登勤政樓,yu跳樓自盡,被左右侍從攔下。今上知道此事后很不高興,郭太后當晚即在興慶g0ng暴si。而今喪儀早已完成,卻因葬處不定遲遲未出殯下葬。
幾位宰相聽聞李忱一番話,頓時一臉惶恐,戰戰兢兢,雖然殿內燃著好幾個炭盆,也冒出了一身冷汗,他們自然明白今上以皇太叔繼位,其間多有不能言明之事,唯有將穆宗及以下四朝視之為得位不正的偽朝,今上乃撥亂反正,繼位自于憲宗,一切才將名正言順,郭太后祔憲宗室自然是今上不愿看到的事。將穆敬文武四朝視為偽朝,朝中官員多數不會同意,因為他們都曾做過舊朝臣子,而郭太后不祔憲宗一事,大多官員都愿以此為妥協向今上示好,白敏中立即請示說此事可交由他們去勸導王皞。
此事暫畢,君臣又議及收復河湟之事,而今降地已經由西北的鳳翔、涇原、邠寧、朔方、振武五鎮出兵支援,唐軍盡駐三州七關,完成控制。然其后如何安撫民心,恢復生產,如何防衛邊境都需要細細議定。此事議完,幾位宰臣行禮yu告退,李忱卻突然開口問馬植:“存之且慢行,朕看你腰上這條通天犀帶頗為眼熟,不知從何得來?”
幾位宰相面面相覷,又一同看向馬植,不知圣上此話何意。馬植已滿頭大汗,語無l次,李忱見狀笑著說:“存之勿急,慢慢道來,朕依稀記得曾經賜予左軍中尉馬將軍一條犀帶,與你這條頗為相像。存之也姓馬,莫非你二人竟是同宗?”馬植頓時委頓于地,具言犀帶來處確為馬元贄。李忱忽然正se,嚴肅地說:“眾卿好自為之!朕最擔心的,就是諸位辜負了朕,那就只怕是面都見不著了!”說完,便叫眾位起身退去。
幾位宰相出了殿門往g0ng外走,正見前方一人也往g0ng外走,似是翰林學士韋澳。周墀疾步趕上韋澳,幾位宰相知道他二人早有交情,也不以
為意。“子斐且慢,”韋澳聽得周墀喊他,停了下來,而后與周墀同行,“子斐身為翰林,常得陛下召見,當b愚兄更能t察陛下之心。愚兄近來得陛下推重入政事堂議政,然才小任重,且不能t會陛下之心,不知子斐可愿提點愚兄?”韋澳沉默良久,給出的建議竟是:“愿相公無權”。
思政殿內,自父親提到馬元贄,屏風后李溫也開始緊張不已,幾乎汗sh重衣。聽到父親喊他們幾人出來,甚至猛然打了一個抖,四弟見他發抖竟用那孩子獨有的純真語氣問他是不是覺得冷,還要把他的披風送給他穿。他瞬間又平靜下來了,回想自己往日所為,無愧于心。如果連他的存在都是錯的,那又何懼再被挑出點瑕疵呢。他們四人來到父親面前行了家禮,賀了節令,父親又依例問了幾人功課,就叫二弟三弟先下去了。
“溫兒,滋兒,來,咱們父子一塊兒說說話,你們兩個說說,父親該不該罰馬侍郎?”李忱從案后面走出來。
李溫斂眉垂目“陛下自有圣明之斷,兒愚魯,不敢替大人論事。”李忱溫和的臉se瞬間沉了下來。
李滋卻走到父親身邊牽住那明hse的衣袖來回晃蕩,“阿耶你為什么生氣,為什么要罰馬侍郎阿?我剛剛在里面差點睡著了,都沒聽到你們在說話呢。”李忱r0u了r0u他的小腦袋“你個小鬼頭,阿耶把特別喜歡的玩具送給一個人,可是他卻不珍惜,你說阿耶該不該生氣?”
“哦,那是有點不開心,那就把玩具要回來好了。”
“朕也是這么想……。”
話音未落,李忱忽覺天旋地轉,原以為是自己頭發暈,抬頭一看,萬物都在晃動。心頭閃過地動二字,眼梢瞥見殿內宦官g0ng人們已亂作一團,李滋慌亂之下不小心跌了一跤,也許被亂跑的g0ng人嚇到,竟趴在地上哭了起來,與此同時王歸長已撲到他身邊,一邊拖著他搖搖晃晃往殿外跑一邊喊:“大家,地動了,快,您快出去,到殿外!”他被拖著跑了兩步,竟一把甩開王歸長又跑了回去,正要將李滋從地上抱起來,眼梢火光一閃,還沒來得即反應,只聽一聲“小心”,旁邊人影一閃已將從架子上飛向他的炭盆撥到一旁,火紅的燒炭撒了出來,有一小塊兒濺到李滋手上,被他握著胳膊瞬間抖掉了,萬幸炭盆架子沒有直接砸下來。他立馬抱起李滋跑到殿外。
李溫一開始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聽到王歸喊地動才知道往外跑,而他站在殿內一側,往外跑了兩步剛好看到父親跑回來抱四弟,也看到了身旁那個架子上飛出的炭盆,于是下意識伸出手臂擋撥了一下。
李溫跑到殿外,大地已經不再晃動,殿前亂成一團的g0ng人在王歸長的呵斥下平靜下來,被一個個交代了事項領命到各處傳遞消息,查看傷情,尋找太醫并安撫各g0ng去了。由于擔心再震,眾人暫時還是不能回到殿內去,李溫只覺右小臂外側碰過炭盆的那塊兒r0u火辣辣的疼,掀開袖子一看,已經起了幾個水泡。李滋眼圈紅紅的,眼淚在眶子里打轉,手背也被燙出一個大水泡來,父親拉著他的胳膊不讓他去碰,一面催促王歸長去叫太醫。一轉身看到他的胳膊,似乎有點兒震驚。他趕忙把袖子放下遮住了那火辣辣的一片。
沒過多久又有一次小震,因為事先有所準備,眾人沒有慌亂,依舊各司其職,太醫為他們兄弟二人處理了傷處,上了藥,時間久了痛感似乎也遲鈍了不少,不再火辣辣的疼。李溫向父親李忱告退,說起憂心府內情形,想早點回去看看,父親幾次想要開口對他說點什么,最終卻什么也沒說,但每次看著他時面se已和緩不少。
天se已晚,雖有意外,暮鼓還是如常響起,以此日常之音安撫民眾受驚的情緒。出了g0ng門,才知道今日雖有暮鼓,各坊坊門卻沒有盡閉,街上也到處是人,并沒有匆匆趕路的跡象,打聽了才知道因擔心夜間再震,今夜允許每坊留一個門,并且允許害怕再震的眾人在街上滯留過夜。
一路走過,除了民眾對再震的擔憂,這次地動似乎并未對長安城造成什么大的影響。從外面看,各坊屋舍都完好無損,不見一間倒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