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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一抹紅痕浮在雪白的面龐,如飄在池塘的海棠花。
徐志懷看著,忽而有種想吻她的沖動,吻她毛茸茸的鬢發,吻她冰冰涼的臉蛋,從前吻過,所以現在這般想的時候,那種既冷又熱的感受就變得尤為具t。他垂眸,感受著交替襲來的熱流與寒流,一陣又一陣,沖刷著x口,沒有多余的舉措。
蘇青瑤眼睛瞥回來,瞧他垂眸不言,指尖就又觸了下他衣袖的紐扣。
“要不,我還是托老板娘喂吧,”她道,“它對老板娘還蠻親近的。”
“不礙事,多喂幾次就熟悉了。”徐志懷低著眼,目光挪到她的r0u粉的指甲蓋。
“那你拿一件我的衣服走,”蘇青瑤提議,“給拿破侖墊著當窩,沒準能讓它安心些。”
“好。”徐志懷答應,又問她。“要不要幫你把行李箱里的衣裳拿來。”
蘇青瑤點頭,說:“箱子里還放著一本《謝康樂集》,可以幫我一起帶來嗎?”
“不讀?”
蘇青瑤笑著答:“要賣文換取醫藥費。”
青霉素注sye是進口藥,價格不菲。徐志懷聽了,很想說“我幫你付”。這筆錢對他來說相當輕,對她而言卻很重。但他知道,她要的恰恰就是這份沉重,能像一個完全的人那樣,照顧自己、安排自己,靠自己活下去,便忍下這句話,改口問:“筆記本可以隨便拿一本嗎?”
“只有一本,”蘇青瑤說,“紅格子的。”
“好。”徐志懷答應。
說罷,他靠在椅子上,與她聊了會兒細微的閑話。她的話音輕,他的話音低,一個是云,一個是地,靠綿綿細雨縫合。不知談了多久,護士過來,帶蘇青瑤去做x線檢查。徐志懷陪著一起。做完,他問醫生情況。醫生指著肺部濃密的團狀y影,同他說是細菌感染引發的,得加大青霉素用量。徐志懷蹙眉,沉y片刻后,他讓醫生盡管開藥,不要有顧慮,她如果實在付不清,他會幫忙付掉醫藥費。
回到病房,蘇青瑤懨懨地側躺在床上,被子蒙住下半張臉。慘白的褥子,細微的震顫著,所裹著的沉悶的咳嗽聲一如鼓響,“咳咳咳”,“咚咚咚”,二者有著類似的節奏。徐志懷見了,連忙給她倒水。幾步路的工夫,蘇青瑤咳得更厲害,眼冒金星,整個人蜷縮成一彎月牙。哪怕徐志懷扶起她,將杯沿貼在下唇,她的嘴唇也因止不住的顫抖,啜不進一滴。
“我去叫醫生,”徐志懷放下玻璃杯,起身yu走。
蘇青瑤摁住他的手,用力晃晃腦袋。
簡直要把肺從嘴里嘔出來那樣,她劇烈咳過一陣后,上身虛軟,倚靠軟枕。
“這個病就這樣……叫醫生也沒用的。”蘇青瑤脖頸微低,長發落到前身,像有意不讓他看清自己的病容。“不要緊,睡一覺就好。”
講著,她下滑,伏在枕上,面龐幾近完全陷入烏發。
徐志懷覺察出她話語里潛藏的抗拒,嘆了聲氣。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保重身t。”他起身。“蘋果放在桌上,想吃的話,讓護士幫忙削一下皮,自己別動刀子。”
蘇青瑤點頭,輕聲應一句“好”,又說,“明天見。”
“嗯,明天見。”徐志懷彎腰,替她將凌亂的烏發撥回到耳后。
離開醫院,他如昨日一般,先去市場買r0u,再驅車去往旅舍。
拿破侖可能知道這人是媽媽派來的喂飯工,聽見門響,就竄上衣柜等候。這次徐志懷不敢招惹它。他清理掉殘羹,填上新r0u,端著碗放到衣柜下,自己則倒退著,撤到木頭釘的小床旁。拿破侖警覺地觀察了他一會兒,方才躍下衣柜,大快朵頤起來。
小床旁攤著一個行李箱,里頭是她的所有家當,樣樣收拾得齊整。徐志懷合上行李箱,打算帶回自己家,以防小偷光顧。若不是拿破侖太過兇悍,他也要把它接到別墅去的。但看現在這情況,恐怕還沒到家,他的臉就要被它撓成八瓣了。
徐志懷拎起行李箱,正要走,埋頭吃飯的拿破侖被腳步聲驚動,罵罵咧咧地跳上方桌。它尾巴一掃,竟掀翻了背后的玻璃杯,水傾倒出來,浸sh了一旁的信紙。徐志懷慌忙趕去搶救,拿破侖則在這時縱身一躍,重新占據柜頂。
“拿破侖,你看看你!”徐志懷斥責一聲,抖去信上的水漬。
墨字已然化開,他俯首細讀,在含糊的混沌中撿出零星幾個字:“節哀”,“特務”,“千萬小心”,“內戰”……字跡模糊、行文凌亂,但足以讓徐志懷猜出她回信所為何事。
殘余的水沿著桌沿往下漏,一滴、兩滴……似轉動的秒針,滴答、滴答。徐志懷靠在桌邊,垂下手,默默聽著滴水聲,像聽著時間從耳旁流走。
仔細算算,從開戰到如今,多少年了?有十四年了吧!十四年的光y,竟還換不來一個安息。他清楚記得勝利那天,他在重慶,屋里屋外擠滿了pa0仗聲。張文景開車過來,說今天是百年未有的好日子,要下館子慶祝慶祝。沈從之欣然答應。他掛上大紅鞭pa
0,去書房叫反復聽廣播的徐志懷。幾人坐上車,疾馳入擁擠不堪的市區。全城的人都出來了,b過年還熱鬧,路上行人見了彼此,不論認識與否,皆是拱手笑道“恭喜!恭喜!”,恭喜大家躲過了槍pa0,逃過了刺刀,忍饑挨餓地活了下來!徐志懷望著,也被這狂喜感染,一路帶著笑,大步走到同樣人滿為患的飯館。
張文景開了一間包廂,幾人吃飯、談天,喝著酒,說投放在日本的兩顆原子彈,說已逝的羅斯福,說國民政府發行的h金儲蓄券,說飛漲的物價,以及未來,他們的未來,中國的未來。
談著,聲音變低,笑意逐漸褪去,余下的是一片荒蕪,一種更深的茫然。
“政治,是很復雜的。”張文景說著,去合攏門窗。
窗外的狂喜頓時變得模糊不堪。
沈從之不言,微微嘆息。
他們知道的,他們都知道的。
在y霾般的憂愁的籠罩下,他們吃完飯。
“我先走了,”徐志懷最先起身,舉杯,將殘余的冷酒一飲而盡。
正回憶,頭頂的拿破侖發出一聲綿長的叫聲。
徐志懷回過神,舉著信,一時五味雜陳。
第二天,是個y天。
他如約來,帶著她的換洗衣裳、紅格子筆記本,以及兩本書。
蘇青瑤jg神不錯,見徐志懷進門,笑著打起招呼,問他:“拿破侖昨天怎么樣?有沒有給你添麻煩?”徐志懷答:“b之前乖一點。”蘇青瑤點點頭,應:“那就好。”表情卻像是在說:你看,拿破侖就是個乖寶寶,你先前竟然還說它兇。
徐志懷彎起唇角,將書和筆記本遞給她,接著搬來一張椅子,坐在床邊,讀起自己帶來的《老殘游記》。蘇青瑤瞧他一眼,沒多說什么,倚著軟枕,翻開萬歷本的《謝康樂集》,靜靜做著注釋。
屋內一點聲音沒有,玻璃窗外,斑鳩遠遠地鳴。
躺在床上工作,總不如端坐書桌前有g勁。蘇青瑤看了差不多半個鐘頭,便萌生困意。她r0u一r0u酸脹的脖頸,左轉轉、右轉轉,聽骨頭咯吱咯吱響。上下左右都擰過,她側頭,看向一旁的徐志懷。他翹著二郎腿,左手拿書,右手的手肘撐在床頭柜上,穿得是淺灰的絲質襯衫,領結與領帶都被舍棄了,k子是亞麻的,有一些皺痕,看上去很好0。
“說起來,從前家里的那些書,大部分都被賣掉了。”他眼簾低垂,翻動書頁,不似發覺她在看他,但又好像是知道她在看他而故意開口。“挺可惜的。”
“小阿七那邊倒是留了一些以前的東西。”
“你去見小阿七了?”
“嗯,還是她給我的你現在的住址。”蘇青瑤說。“她結婚了,你知道嗎?”
“知道。”徐志懷說。“可惜我當時在重慶,沒能參加婚禮,就托人寄了幾件金首飾去。”
蘇青瑤輕笑:“你出手也太闊綽,ga0得我的都不夠看了。”
“你寄了什么?”
“昆明的一些特產。”
“沒關系,阿七可能還更喜歡特產。”徐志懷也笑,看向她。
蘇青瑤飛快地眨了下眼,探身托起他手中的線裝書,瞧向書封。“怎么突然想起來讀這本?”
“實在閑的沒事g,打發時間。”
蘇青瑤從沒想過有天會把“徐志懷”和“閑的沒事g”畫上等號。
“別告訴我,你計劃退休了。”她是玩笑的口吻。
“不算是退休……暫時沒想好接下來要做什么。”徐志懷合書,放到床頭柜。“一開始做實業,確是有救國救民的抱負。不光是我,身邊的叔伯,同輩的企業家,多多少少有振興民族工業,將國貨發揚光大的理想。但救國,不是我們這些商人能做到的。所以漸漸的,做生意更多是想著養家糊口,給家里人一個好的生活……”說到這里,他頓一頓,看向蘇青瑤。
蘇青瑤抿唇,眼神閃爍,避開他。
徐志懷便也移開目光,繼續說:“等到上海淪陷,我逃到漢口,運輸的貨輪被日機炸沉,保險公司不予理賠,政府推諉補償金,我算是徹底破產,因而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好在后來去了重慶,有從之照顧著,才日漸振作,那時想著時局已經壞到這個地步,與其逃避,不如去面對,英勇的si總b頹廢的si要好。”
蘇青瑤聽著,點了點頭。
“但沒想到,舉國上下,艱苦突圍八年,得到的卻是一個困亂不堪的金融市場。”徐志懷說著,不由望向蘇青瑤,冷不然感覺這滿目荒蕪中,好像只剩眼前這個人是可親的了。“實業,我還是想做的,只是沒想好具t要做什么……有些厭倦了,從上海到重慶,又從重慶到香港,一直漂泊……其實在你來之前,我大多時間就待在家里,天氣好的時候,去山上走一走,去海邊走一走。”
“那就好好休息一下吧。”蘇青瑤柔聲道。“你很少休息。”
徐志懷低眉而笑。
笑了一會兒,他重新看向她,目光溫和。“
那你呢?”
“我?”
“你接下來。”
“當然是去教書。”蘇青瑤淺笑著說。“我的人生到現在,起碼有三分之二的時間,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好不容易想明白了,當然要一直做下去……我蠻喜歡教書的,看著那些孩子長大,一屆又一屆,一代又一代,好像一個百年解決不了的事情,還會有第二個百年。”
徐志懷頷首,帶著些許落寞的微笑。
沒再說話。
房間再度安靜下來。
斑鳩走了,麻雀來了,成群結隊地停在屋檐下玩鬧,“啾啾啾,啾啾啾”,聽得人心弦緩緩擰緊,繃成一條直線。
“其實你也就說說,”突得,蘇青瑤開口,“像你這樣爭強好勝的人,叫你不做實業,整日歇在家里,跟把你千刀萬剮一樣難受。”
話音輕輕吹過,如同剪刀,將男人的心弦剪斷。
徐志懷擰眉,神se忽而凝重,簡直是被凍住了。緊跟著,他磨牙緊了一瞬,似是在咀嚼某種微妙的情緒,這種情緒擴散,浸潤了面龐,使得他的眼角發出細微的顫動,微弱到除非貼在他的面龐,否則看不見那被戳中肋骨般震顫的瞬間。
“瑤,不要那么熟悉我。”他嘆聲。
熟悉嗎?蘇青瑤垂眸,心門低微地顫動。要是他們真的彼此熟悉,就不會發生后來的那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