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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到底是久經歷練之人,頃刻間,便掩下心頭的驚疑,用若無其事的語氣道:“皇后看起來有些面善,不知是否曾與臣有過一面之緣?!?
蘇卿言的臉有點僵,難怪方才這么看她,該不是想起乾元門前那一幕了吧,連忙瞪起無辜的眸子,斬釘截鐵地道:“沒有,本宮從未講過將軍?!?
魏鈞淡淡收回目光,手指在膝上輕叩著道:“看來……是臣眼拙了?!?
被晾在一旁許久的太子,這時終于決定找些存在感,挺直背脊,有板有眼地道:“不知魏都督今日來找孤王,所謂何事?!?
魏鈞朝他轉過頭:“再過兩日,殿下就要舉行繼位大典,屆時殿下便正式改年號稱帝。臣與相國和六部大臣商議過,殿下還未到能獨理朝政的年紀,需得有人從旁輔助。左相蘇桓、御史中丞謝云舟和尚書府吳啟,愿為殿下的輔政大臣,但大越國事紛雜,外有異族進犯,內有岐王余黨還未盡除,光靠幾位文臣輔助,只怕遲早還有大亂。臣身為兵馬大都督,愿盡全力輔佐圣駕,但畢竟師出無名,還請殿下早日定奪。”
太子被這一連串聽得發懵,蘇卿言卻是懂了,魏鈞不甘只做個祁陽侯,屈居在六歲的皇帝之下,這是專程過來逼宮,想要太子登基后,為他封個攝政王的名號。
可太子很快轉過彎了,看了眼魏鈞腰間佩刀,摸了摸脖子沒出息地問道:“那魏都督覺得,孤王該為你封個什么名號呢?”
蘇卿言皺起眉,這是毫不抵抗,拱手將權柄讓人啊,于是握起拳,放在唇邊重重地咳了聲,提醒他失言。
魏鈞臉上閃過絲寒意,眼峰掃到蘇卿言身上,笑道:“皇后可是身體不適?”
蘇卿言被這目光嚇得頸后發麻,迫不得已又捂著唇多咳幾聲,誰知假戲成真,嗆到口口水,扶著桌案臉憋得通紅,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太子這時倒是靈光一現,忙走過去關切地拍著她的后背道:“母后方才就說受了風寒頭疼,這下只怕是加重了,孤先陪母后去歇息,封號的事以后再議吧?!?
魏鈞冷眼旁觀,然后站起撣了撣衣角道:“那臣就不多打擾了,今日之事,還請殿下早做定奪?!?
眼看著他的背影轉出殿外,太子重重松了口氣,又一臉艷羨地問蘇卿言:“母后,你說我何時能長成魏將軍那般魁梧威風。”
蘇卿言捏了捏他臉頰的肥肉,一臉嫌棄:“殿下先管住這張嘴再說吧。”
另一邊,魏鈞走出宮外,翻身上馬,對旁邊的副將道:“給我好好查查皇后的底細。”然后又扯了扯唇角道:“看來蘇相這個女兒,只怕也是個扮豬吃老虎的角色?!?
可那一晚,威風凜凜的魏將軍又做了個難以啟齒的夢,這一次,那張臉被換成了皇后今日的模樣,驚醒之后,他開始認真思索該討一房媳婦兒了。
第10章
魏鈞走后,蘇卿言把又小胖子太子哄的練了兩遍大典時的禮儀。
可憐的太子緊繃著神經應付完權臣,筋骨也不能放松,最后累得癱軟地趴在案幾上,遠遠看上去,像一坨被甩在砧板上的五花肉。
蘇卿言作為偷懶怕苦的前輩,對這一幕十分感同身受,難得沒再嫌棄他,喊了宮女進了扶太子躺在床榻上歇息,太子把臉舒服地挨在枕上,嘴里還在迷糊地嘟囔著:“我不想登基,我想要父皇……”
他喊著喊著,緊閉的眼睫上便滑出顆淚珠,蘇卿言坐在床沿,憐惜地摸著他的臉蛋想:再怎么盼著他早日坐穩帝位,太子到底只是個六歲的孩子而已,他們對他好像太過苛刻了點兒。
可那龍椅高高在上,一旦登頂,便享有無邊的權力,但自古踏往龍椅的這條路,都是沒法回頭的。
往上,是耀目的帝王尊位,往下,卻是萬劫不復的深淵。太子年幼便登基,不知多少人在旁虎視眈眈,如同守在肥肉旁的禿鷲,各個懷著詭譎難辨的心思,盼著在小皇帝手上拿到更多好處。
如果她沒猜錯,她的父親也是其中一個。
蘇相走進坤和宮時,蘇卿言正在訓斥尚服局的女官繡錯了太子的冕服,言語間,已經頗有皇后的威嚴,他微微一笑,待那女官離開后,才撩袍行禮道:“微臣參見皇后?!?
這是宮變以來,他們父女倆初次見面,蘇卿言雖然強忍著,眼眸間還是不自覺帶了淚,但只能在離他幾步處,低頭喊了一聲:“父親?!?
“你說魏鈞想要做攝政王?”
蘇相用杯蓋輕磕著茶杯沿,輕輕朝熱茶上吹出一口氣,語氣淡淡,似乎并不覺得出乎意料。
蘇卿言點頭道:“父親覺得如何呢?”
蘇相露出個苦笑,眼看左右無人,便抿了口茶,嘆氣道:“他魏鈞就算想做皇帝,又有誰能奈何的了他。”
蘇卿言想了想道:“可我覺得,魏鈞既然愿意尊太子為君,到底是還顧及著名聲,暫時不會有廢君自立的念頭。但他若做了攝政王……”
“攝政王的權力無異于皇帝,一旦他享受過這種滋味,往后太子成年獨自理政后,他只怕再難將這權力拱手讓出?!碧K相沉吟著接口道。
蘇卿言點了點頭,她最擔心的便是這件事。其實她并不在乎他們如何明爭暗斗,可她曾答應過靖帝,必須保護太子的安危。
此前聽魏鈞提到三位輔政大臣,她便覺出端倪,父親蘇桓和吏部尚書吳起在朝中各為派系,再加上個素有清流之名的謝云舟,這份輔政名單,必定是由三方制衡的結果。
若不是顧忌魏鈞手上的兵權,他們是絕不愿將治國的權力分與他人,所以魏鈞才會直接找上太子,想由他直接下旨封王。
可如果由輔政大臣一齊上書,這攝政王可就沒那么容易封得成。
蘇相將茶杯放下,已經明白女兒讓自己進宮的用意,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明白了,我會努力去斡旋,不讓太子為難。”
父女倆又寒暄了幾句,說的都是些府里家人的瑣事,蘇卿言得知母親的舊疾一直未再犯,弟弟的學業也被夫子肯定,心情轉好了不少,等到蘇相要離開時,她又生出些不舍的離愁,親自將他送到宮門前,交代宮女遞上她特地為母親和弟弟準備的禮物。
蘇相心疼地看著剛封后就守了新寡的女兒,這些日子,那些外面的流言他也多少聽到一些。他知道以女兒向來散漫的性子,這段日子必定過得辛苦。
可宮里這地方,不知哪里就藏著誰的眼線,有些話不便說,只有如小時候那般摸了摸她的臉頰道:“卿卿,難為你了?!?
兩日后,太子對全國發出靖帝失蹤的消息,然后登基繼位為熹文帝,封靖帝為太上皇。左相蘇桓、御史中丞謝云舟、吏部尚書吳啟為顧命大臣,輔佐幼帝理政。大都督魏鈞封為祁陽王,領輔國之位。
輔國雖也是輔佐幼帝統領軍政,但到底不及攝政王,權勢離皇帝不過一步之遙。新帝在念完封號后頗有些忐忑,生怕魏將軍一個不滿意,拔出刀來血濺當場。
若不是旁邊圍著群臣,他簡直想把小胖身子縮進龍椅里躲著,幸而魏鈞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跨步上前接了旨意,黑眸垂了半晌,終于啟唇道:“謝陛下龍恩?!?
小胖子皇帝將手縮回椅把上,大大松了口氣。
在他御座之下,弓腰持笏的蘇相也松了口氣。
在他身后,滿朝文武全松了口氣。
而在朝堂上瞬間輕松下來的氣氛里,只有還沒把太后座椅坐熱乎的蘇卿言,緊張地連腳趾都出了汗。因為她清楚地看見,魏鈞在接旨時,似是不經意地,抬眸往她這邊瞥了眼。
這一眼不帶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宣告:他明白這一切是由她所為。于是可憐的太后腦海里迅速閃過紅顏薄命之類的不詳語句,她怯怯地摸了摸脖子,瞥見旁邊瞬間得瑟起來的小胖子,憤憤想著:我若是死了,也算是為國捐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