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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檀木雕花香爐里, 裊裊升起淺灰色的煙霧,孟夫人用兩指捏著銀杵, 撥動著爐中泛白的香灰, 眼角往旁邊瞥過去,冷聲道:“你總算還記得我這個娘親。”
魏鈞兩袖交疊, 彎腰下來,恭敬地對孟夫人行了個禮, 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道:“兒子最近的病好了許多, 想著來給娘一個驚喜,如果娘親不愿看到我, 那便算了。”
孟夫人一聽他的病轉好, 便也顧不上埋怨, 瞪起眼道:“還不快過來坐著, 萬一站久了,又發病了怎么辦?”
她聽說大少爺日日寵溺那個懷玉,再想想傷心離府的外甥女, 實在恨兒子被鬼迷了心竅,連她這個親娘的話都不聽。原本氣得再不想見他,可如今兒子找上門來,一副求和的乖巧模樣, 又讓她的心立即軟了下來。
仔細端詳一番, 發現兒子的氣色確實好了不少,連臉頰都顯出些許豐潤,這只怕和懷玉脫不了干系, 于是嘆了口氣道:“你若真喜歡她,就將她收了通房,說不定還能為我們段家開枝散葉,也算是她的造化。”
魏鈞握拳輕咳一聲,心說他倒是樂意,就怕到時被人給揍下床來。可孟夫人既然肯做出如此讓步,全因為對兒子的疼愛,再想想他猜測出的真相,和段府即將的結局,內心便生出些唏噓。于是給孟夫人斟了杯茶,站起恭敬地遞過去道:“此前我因著身上的病,脾氣總不太好,還逆著娘的意思,就以這杯茶像娘親請罪,往后,兒子必定會好好孝順娘親。”
孟夫人接過那杯茶抿了口,另一手按著胸口,強壓下眼角涌起的淚意,按著他的手道:“娘怎么會怪你。娘只有你這么個兒子,只要你好,娘就開心。”
魏鈞重又坐下,繼續寒暄了幾句,似是隨口提道:“聽說,我出生的那年,父親把守的城關恰逢大難,母親懷我時便擔驚受怕,結果我出生時便體弱瘦小,半歲時生了場大病,差點沒能活下來。”
孟夫人似被提起心事,攥著帕子感慨道:“那時你父親日日憂心,想著如何不讓木崖人攻進城里,常常十天半月都不呆在府里,我那段時間懷著你,幾乎沒法睡個安穩覺。結果你不足月便出生,從小就瘦弱多病,后來城被攻破,你爹領著人死守百姓的安危,根本無暇顧及我們,我帶著你和兩位姨娘躲進地窖,奶娘也不知所蹤,你餓的要命我偏偏沒有奶,那之后你便病的昏迷不醒,幾個大夫都說可能救不活,我被嚇得也病倒在床上,幸好后來得知你爹找了位名醫,總算把你給救回來……”
魏鈞手指曲起,笑了笑道:“后來我也因禍得福,身體倒越來越好了。”
孟夫人也浮起個驕傲的笑容道:“是啊,誰能想到你當初從鬼門關饒了圈回來,竟變得生龍活虎起來,后來幾個孩子里,你可是最皮實的一個。哎,全怪我生你時虧了身子,根本沒力氣帶你,只怕是帶你的奶娘不夠盡心,邊城那段時間又太動蕩,才會害你病成那樣。”
魏鈞從她這番話里,漸漸篤定了自己的推測,又裝作不經意道:“對了,那日二弟和我爭執,說我只是運氣好,比他早生數月而已,卻擺出長兄的架子教訓他……”
“哼,”孟夫人冷著臉打斷他:“你那個弟弟,這幾年被你爹養的越來越不知尊卑,現在就敢對你不敬,再過兩年,他只怕連我這個嫡母都不放在眼里了。”她將桌案一拍,滿臉不屑道:“其實他比你晚生足足一年,是你那個爹不知為何,非得將他的生辰從秋季改到上一年冬天,和你便只差了幾個月。我不過是礙著老爺的面子,一直沒戳破這件事,想不到他還得寸進尺,敢在這件事上和你爭高低。”
“所以,按孟夫人所言,段斐其實并不和段宣出生在同一年。但是為什么,段老爺要去給他的生辰呢?”
蘇卿言聽完魏鈞所言,還是覺得不明就里,忍不住困惑地問道。
魏鈞從夫人房里出來,雖打探到自己想打探的消息,卻還是耗費了不少元氣,微喘著喝了口茶,道:“你還記不記得,你說曾經看見一個神秘人從段斐的房里出來?”
蘇卿言點頭,然后道:“當時你還懷疑,他可能是木崖人?”
“那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何會出現在段斐的房里?”
“因為……他被你廢了只胳膊!”蘇卿言想通這點,便驚訝地喊出。
“沒錯,我后來去找過曾在段斐房里服侍過的嬤嬤,給了她些銀子,讓她好好回憶,是否曾有這么個人出現過。果然被她想起,曾經見過這么個神秘人,后來被老爺發現,狠狠訓斥了一頓,差點被趕出段府。后來便再沒讓她在二少爺房里伺候。”
蘇卿言將這些事連在一處,覺得眼前的迷霧仿佛被撥開個口子,可往里看還是深深重重,總也望不真切。魏鈞仿佛看出她的困惑,傾身過去道:“我現在有個大膽的猜測,只是不知,該如何去印證。”
“如果按我們之前查到的,段宣的毒真的是段老爺所下,他初為人父,竟然會如此對待自己親生的嫡子,實在是太不合常理。再加上孟夫人說的,段宣出生后身子一直很弱,直到半歲時大病一場,被所有大夫斷定沒法救活。可他后來不僅被救活,還突然變得異常強壯起來,甚至比府里后來出生的孩子都要強。偏偏段宣出生后,孟夫人因為虧了身子,根本沒親手帶過他幾天,半歲大的奶娃,若是在那時被人貍貓換太子,想必也不會容易被發現。”
蘇卿言深吸口氣道:“所以,真正的段宣已經在那次大病后就夭折了,現在的段宣是段老爺從別處找來代替的,而且還瞞著所有人。但是他到哪里去找個剛好差不多月份的孩子呢?”
“也許,那時剛好有人托付給他一個孩子。比如,當時還是木崖的四皇子,如今已經統領木崖各部族的首領。”
他抬頭將目光投遠,似是在回憶道:“如果我沒記錯,木崖的皇族曾經發生過一次巨變,現在的木崖王,當時作為四皇子被太子迫害,帶著王妃四處躲藏才逃過一劫,那樣的境地下,如果他有一個剛出生的兒子,是絕不可能保護的了他。后來在那次玉門關城的討伐中,老木崖王戰死,太子即位后,因手下部族元氣大傷,被伺機而動的四皇子篡位殺害。這位四皇子稱王后,讓木崖周邊部落甘愿歸順,木崖從衰弱走回強盛,還訓練出一批精兵強將,這些年一直在西邊作亂,是大越最危險的一位強敵,也是太上皇曾經最大的心病。
他一口氣說完,聽得蘇卿言手心發涼,忍不住問道:“難不成你懷疑段老爺勾結木崖外敵,還將那位木崖王的兒子代為撫養,可這是為什么?”
“因為段笙在那次城破的戰役里,失去了對他忠心追隨的將士,失去了百姓的信任,還失去了自己剛出生的長子。所以他對朝廷對今上徹底失望,他想要報復,而這個孩子,就是他與木崖王合作的籌碼,可他卻怕這個孩子遲早有天知道自己的身世,讓他所有的算盤都落空,于是他想出了另一個李代桃僵的法子。”
“你是說,讓木崖王以為,二少爺段宣才是他放在段府的那個孩子!所以他要給大少爺喂毒,最好讓這個孩子就這么死去,那么他的計劃就再也不會有人發現!”
兩人一口氣說完所有推測,然后便同時沉默下來,仿佛被這可怕的真相震驚,四周都凝固起凜凜涼意,正在這時,門口突然響起一聲:“大哥,你在里面嗎?”
兩人驚得互看一眼,不知為何段斐會突然到來,魏鈞用眼神示意她莫要驚慌,然后清了清嗓子道:“是二弟啊,進來吧。”
段斐走進門,一眼就看見和段宣并肩坐著的蘇卿言,露出個曖昧的笑容道:“我來的不是時候?”
魏鈞也笑起來道:“沒什么,就和這丫鬟說話而已。”
他見段斐坐下,卻始終不開口,便用眼神示意蘇卿言出去,蘇卿言卻不太樂意,尤其在聽了方才的事后,她總擔心,讓這兩人單獨相處,只怕出什么事。
這時,倒是段斐摸了摸鼻子道:“我受傷以后,日日呆在房里喝藥,嘴里都快淡出鳥來了。今日我聽說,酒窖里被送來批新釀好的梅酒,服藥之人也能喝,本想著自己去試試,剛才經過大哥房外,才想到大哥也日日都要喝藥,不如和我一同去嘗嘗,也算暢快一場。”
魏鈞還沒回話,蘇卿言已經皺眉道:“大少爺好不容易好了些,哪能隨便喝酒。”
段斐握拳笑起道:“以前聽他們說大哥十分寵這個丫鬟,想不到今日一見,大哥竟連喝酒這種事,都得被她給管著。”
魏鈞似乎十分不悅地瞥了她一眼,然后站起道:“走吧,咱們哥倆最近都夠倒霉的,也該喝喝酒,去去晦氣。”
于是他不顧蘇卿言抗議的神色,站起跟著段斐出了門,兩人一路往酒窖走,直到轉到下人漸漸稀少的廡廊上,魏鈞低頭理了理袖邊,似是不經意問了句:“謝云舟是不是找過你?”
第65章
突然有疾風吹過, 卷起落葉飄打上屋檐下掛著的角鈴,發出一連串“嗡嗡”的震響聲。
段斐的表情有一刻的僵硬, 隨后皺眉道:“干嘛提到那個人, 晦氣!我以前那樣對付他,現在他就算來找我, 也就是想來看我的笑話而已。我可沒那么傻,平白讓人看戲。”
魏鈞將被風吹起的袖角撫平, 淡淡一笑道:“我也不過是隨口問問, 二弟無需解釋這么多,走吧, 我可等不及嘗到那批梅酒了。”
段斐暗自松了口氣, 正準備繼續往前邁步, 突然聽見身后傳來氣喘吁吁的喊聲:“大少爺, 我可追上你了!”
放在袍邊的拳不自覺捏緊,段斐冷著臉一回頭,就看見懷玉那丫鬟, 抱著個小盒子,跑的滿頭都是汗,眼神根本未往他身上停過一刻,只是徑直走到大哥身旁道:“少爺若非要去喝酒, 總得帶上大夫讓你平時記得服用的藥丸, 不然萬一舊疾復發,夫人可得責罰我沒照顧好您了。”
魏鈞從不知自己還有什么大夫開的藥丸,再見她笑得一臉狡黠, 便明白只是個托辭而已,搖搖頭正要去接那盒子,蘇卿言卻將手一縮道:“大少爺和二少爺喝酒,身邊哪能連個伺候的人都沒,還得您自己拿藥盒,這也太不像話了。就讓奴婢跟著你們一起吧,也能幫忙溫個酒,端點小菜什么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