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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李世民環視四人,笑笑打破了沉默,“那天不讓你們看,你們一個個心里直犯嘀咕,今夜特意召你們入宮來瞧個仔細,反倒都不說話了?”
自從呂世衡留下這個詭異的謎題,李世民便獨自一人朝思暮想,反復揣摩,卻始終不得要領。因此,今日他終于下定決心,把事發當天在場的四個人找來,希望能夠集思廣益,在最小范圍內破解這個謎題。
“回陛下,”面龐方正、膚色白皙的長孫無忌率先答言,“‘蘭亭’二字,定是指王右軍書法《蘭亭序》無疑,蹊蹺的是‘天干’二字。呂世衡指的是天干地支、甲乙丙丁的‘十天干’呢,還是別有所指?若是指天干地支的天干,那它跟《蘭亭序》又有什么關系?這個啞謎實在是費人思量。”
長孫無忌現任吏部尚書,職位雖在中書令房玄齡之下,但因是長孫皇后之兄,兼有佐命元勛和國朝外戚雙重身份,這種時候自然要比別人表現得積極一些。
“正因為費人思量,才找你們來。”李世民淡淡道,“‘天干’二字暫且先不理會。你先說說,一個出身行伍、久經沙場的武將,為何會在臨終時突然提及一件書法作品,這二者究竟有何關聯?”
“這說明,《蘭亭序》背后應該藏著什么重大的秘密……”長孫無忌思忖道。
“這就無須說了。”李世民道,“肯定是有秘密,關鍵在于是怎樣的秘密。”
長孫無忌有些尷尬:“陛下,恕臣愚鈍,實在是沒有頭緒。”
“事有反常必為妖!”臉膛黑紅、時任右武候大將軍的尉遲敬德粗聲粗氣道,“陛下,書法本是文人雅士玩的東西,呂世衡居然如此看重,那只能說明一點,他的遺言非關文事,而是關乎武事。”
武事?!
李世民心中一凜,眼前猛然閃過呂世衡咽氣時死死抓著他佩劍的一幕。
“尉遲將軍說得對,臣也這么覺得。”臉形瘦削、雙顴高聳的侯君集附和道,“一介武夫談文說墨,確實違其秉性,恐怕呂世衡的秘密,還是與兵戈之事有關。”
在座四人中,時任左衛將軍的侯君集職位最低,故而顯得較為低調。他自少便當兵打仗,幾乎不通文墨,最近才在李世民的勸導下開始習字讀書,怎奈讀得頗為痛苦,所以這番話雖屬附和之詞,卻也不失為個人感悟。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最后還是把呂世衡臨死前抓劍的那個動作跟眾人說了。眾人莫不驚詫。尉遲敬德卻嘿嘿笑道:“陛下,果真讓臣說對了吧?呂世衡想說的肯定是武事,否則他抓您的劍干嗎?”
長孫無忌被兩個武將搶了風頭,心中有些不悅,便道:“尉遲將軍、侯將軍,你們別忘了,呂世衡的遺言是對圣上說的,而圣上肩上所擔,莫不是天下大事。既然是天下大事,又豈能狹隘地分什么文事和武事?”
尉遲敬德語塞,撓撓頭不說話了。
“長孫尚書所言有理。”侯君集怕得罪長孫無忌,趕緊點頭贊同,“對于陛下而言,確實都是天下事。”
“玄齡,”李世民把目光望向一直沉默的房玄齡,“你有何看法?”
房玄齡面目清癯、相貌儒雅,他捋著下頜的短須,略微沉吟了一下,才不緊不慢道:“回陛下,方才諸位同僚的分析,皆有道理。臣亦以為,無論文事武事,《蘭亭序》背后的秘密定然干系重大,但眼下線索太少,殊難推究真相,此事恐怕須從長計議。不過,對于‘天干’二字,臣倒是有些想法。”
“什么想法?”李世民眼睛一亮。
房玄齡站了起來,走到檀木書案前,把寫著“蘭”字和“亭”字的兩塊布片并排放置,又把“天”字和“干”字并排放在下面,“陛下、諸位同僚,不知你們是否看得出,這四個字的字形有何異同?”
長孫無忌、尉遲敬德、侯君集聞言,趕緊圍了過來,盯著那四塊布片端詳良久,卻什么都看不出來。李世民凝神看了半晌,同樣一無所獲,便困惑地看著房玄齡。
“陛下,您仔細看,這個‘干’字,其字形比起另外三個字,是否相對瘦削?”房玄齡耐心地說,“而且,這個‘干’字的一豎,是不是寫得稍稍偏左了?”
“哎呀我說房相公,你就別賣關子了,這不是活活把人急死嗎?!”尉遲敬德不耐煩了,“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李世民忽然抬手止住尉遲敬德,眼睛盯著那個血字:“朕明白了。”
長孫無忌、尉遲敬德、侯君集都盯著李世民。
房玄齡微笑不語。
“呂世衡留下的,其實并非四個字,而是三個半字。”李世民用食指比畫著“干”字,“這個字只寫了一半,并未寫完,右邊肯定還有筆畫!這就說明,呂世衡想寫的不是‘天干’,而是另外一個詞。”
房玄齡雙手一揖:“皇上圣明!”
長孫無忌、尉遲敬德、侯君集恍然大悟。
“若果如此,那這沒寫完的到底是哪個字?”尉遲敬德瞪著眼睛問。
他這一問,屋里頓時又安靜了下來。
筆畫中帶有“干”的字似乎并不多,眾人開始在心中默默羅列相關字眼。就在此時,緊閉的御書房門外,忽然傳來內侍的一聲輕喚:“大家……”
唐代,宮中內侍、后妃一般稱呼皇帝為“大家”。
李世民臉色一沉,對著門口:“朕不是吩咐過,任何人不許來打攪嗎?”
“大家恕罪!”外面的內侍顫聲道,“老奴本不敢打攪,只是……只是長安令來報,昭行坊的一座民宅失……失火了。”
長安城的行政區劃以中軸線上的朱雀大街為界,分為東、西兩部,東面為萬年縣,西面為長安縣,昭行坊位于長安城的西南角,歸屬長安縣管轄。由于地處京畿重地,萬年、長安兩縣的縣令,品秩為正五品,比一般州縣的七品縣令高得多,職權也大得多,若遇緊急事件,可直叩宮門進行稟報。
“一座民宅失火,居然夤夜叩宮驚擾圣上,這個長安令是怎么當的?!”長孫無忌大為不悅,沖著門口道,“叫他立刻回去,派人救火,統計損失,具體事宜明日早朝再奏!”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心想這個長安令的確有些拿不準分寸,但民生無小事,既已來奏,自己肯定要過問,便對著門口道:“長安令心系百姓,值得嘉許,傳他入宮吧。”
“遵旨。”門外的內侍應著,正欲退下。
“等等!”長孫無忌喊了一聲,回頭勸道,“陛下,現在子時已過,您還是趕緊安寢、保重龍體為宜,此等失火小事,就讓臣去處置吧。”
“民生無小事……”李世民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突然,李世民想到了什么,表情怔住了,手僵在半空,下意識地望向房玄齡。此時房玄齡也意識到了什么,恰好望向李世民。
君臣二人目光交接,瞬間同時醒悟過來。
李世民倏然起身,大踏步走到門口,嘩啦一下把門拉開,大聲道:“長安令說沒說是誰的宅子失火了?”
年近五十的內侍總管趙德全原本彎腰俯首站在門前,被突然出現的皇帝嚇了一跳,囁嚅道:“回大家,是……是前陣子殉國的呂……呂世衡將軍。”
李世民渾身一震。
屋內的人除了方才已經猜到的房玄齡,其他三人盡皆目瞪口呆。
昭行坊是長安城最南端的里坊之一,與南面城墻僅一街之隔。當位于昭行坊東面的呂世衡宅悄然起火之際,那七八條身手敏捷的黑影正從南坊墻翻越而出。
他們的行動照舊迅疾無聲。
七八條黑影躥過橫街,緊貼著高大城墻的墻根蹲下,每個人各自從腰間的包袱中掏出一把飛鉤、一捆麻繩,把飛鉤在繩子上系緊,然后用力朝城墻上擲去。七八個飛鉤唰唰地飛過城墻,利爪般的鉤頭齊齊扣在雉堞上。所有人的動作整齊劃一,顯得訓練有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