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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庭軒終于恍然領悟,忍不住一聲長嘆。
爾雅當鋪后院的小花廳里,吳庭軒和男子在蒲團上席地而坐。男子剛剛講述完自己的遭遇,眼眶仍舊紅紅的。
男子說,他叫周祿貴,父親是本地人氏,年輕時離家經商,置了些產業,因平素喜愛書法,多年前一次偶然的機會,重金購得王羲之草書真跡《十七帖》,視為無上珍寶。數月前,父親忽然思念家鄉,想要葉落歸根,便將所有產業變賣,帶著他和母親踏上了歸鄉之路,不料卻在半路遭遇山賊,所有金銀細軟被洗劫一空,母親也不幸遇害。但不幸中的萬幸是,賊人本來已將王羲之墨寶一并搶去,后來發現只是一卷沒用的文字,便棄置道旁。就這樣,因山賊無知無識,他們父子才得以撿回這件無價之寶。
回到伊闕后,他們已身無分文,只能寄居菩提寺,吃廟里的齋飯。雖然吃住有了著落,但經此劫難,父親一病不起。為了給父親抓藥治病,他把所有能典當的東西陸陸續續全部當了,可父親的身體卻每況愈下。他焦急萬分,最后實在沒辦法,只好瞞著父親把《十七帖》偷出來典當,后來就發生了吳庭軒知道的那些事。
而令周祿貴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昨天,伊闕縣令派人找到了他,命他交出《十七帖》,說是要獻給皇帝,但只答應以區區一百緡銅錢作為補償。他據理力爭,卻遭到威脅,說他再不識相連那一百緡都沒的拿,并且限他三日之內把法帖送到縣廨,否則便以抗上為由,將他們父子投進監獄。他百般無奈,最后只好來請吳庭軒幫忙,求他救他們父子一命……
吳庭軒聽完,眼睛不覺濕潤,嘆氣道:“周郎,你現在該明白,為何伊闕縣的所有當鋪都把這幅王羲之真跡說成贗品,還把你拒之門外了吧?”
周祿貴表情苦澀地點了點頭。
“其實那天,我本應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只是出于商賈之人的秉性,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對你隱瞞了真相。”吳庭軒面露愧疚,“我真是對不住周郎,也對不起令尊啊!要是早告訴你,你們父子或許便能躲過此劫。”
周祿貴趕緊道:“先生切勿自責,都怪我自己太過書生意氣,不知世道險惡……”
吳庭軒想著什么,有些不解:“你剛才說要我幫忙,可吳某也只是一介平民,無權無勢,如何幫你?”
周祿貴誠懇地望著他:“吳先生,這個忙您一定幫得了,在整個伊闕縣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吳庭軒越發困惑。
“吳先生,我知道,您不僅是品鑒書畫的大行家,本身的書法造詣也極為精深,所以……”周祿貴遲疑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氣道,“所以我想請您,依照王羲之的筆跡,將這幅《十七帖》重新臨寫……”
“萬萬不可!”吳庭軒猝然一驚,“官府之中能品鑒書法的大有人在,況且今上本身就是一位書法高手,朝中能人更是不勝枚舉。這么做,一定會被識破的!”
“先生誤會了。”周祿貴笑笑,“我怎么敢做這種欺君罔上的事?就算我敢,我也萬萬不能拖先生下水啊!”
吳庭軒蹙緊了眉頭:“那你的意思是……”
“我已經想好了,我一介窮書生,斷斷無法與官府抗衡,只能把真跡交出去。所以,我請先生臨寫此帖,并不是要給皇上看,而是要給家父看的。”
吳庭軒終于恍然:“你是說,用臨本瞞住你父親,讓他以為真跡還在?”
周祿貴沉重地點點頭,眼中又浮出了淚光:“家父原已病重,若再失去他視同生命的這幅墨寶,他定然承受不住打擊,所以,小生只能出此下策,還望先生成全!”
吳庭軒聞言,心中頗為感動,但同時卻想著什么,面露難色:“周郎,我也想成全你的一片孝心,問題是,雖然我在鑒賞古字畫方面略有心得,但個人在書法上實無造詣,恐怕……恐怕無力擔當此任啊!”
“先生過謙了。”周祿貴懇切道,“小生回伊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對您還是略知一二的。以您的書法造詣,莫說一個小小的伊闕縣,就算放眼整個洛州,也罕有比肩之人。”
吳庭軒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周郎切勿聽信外間傳聞,那都是些捕風捉影、無中生有的東西……”
“吳先生,”周祿貴直直地看著他,“請恕小生直言,去年秋天,洛州刺史楊秉均為母做壽,請您寫的那幅賀壽帖,應該不是無中生有的東西吧?”
吳庭軒一怔,頓時無語。
想起此事,吳庭軒仍然頗為懊悔。他自從十六年前來到伊闕開了這家爾雅當鋪后,便一直沒寫過一個字,但前年春節卻心血來潮,一時技癢難耐,便寫了一副春聯貼在了當鋪門口,不料卻被偶然經過的洛州刺史楊秉均一眼看上,連聲贊嘆他的字有王右軍之神韻,遂于其母八十大壽之際,硬逼著吳庭軒寫了一幅賀壽帖,從此吳庭軒工于書法的名聲就傳開了。
見他蹙眉不語,周祿貴趕緊道:“吳先生,小生之所以提及您的舊事,實在是救父心切,并非有意唐突,還望先生諒解!”
事已至此,吳庭軒也無法再隱瞞了,只好苦笑著擺了擺手:“我并無責怪周郎之意。的確,吳某年輕時也學過幾年書法,但只是對行楷稍有涉獵,比如你剛才提到的賀壽帖,便是以行楷書寫。至于像《十七帖》這種典型的草書,吳某卻素未深研,又如何幫你呢?”
“先生又過謙了。”周祿貴笑道,“僅憑一對春聯的寥寥數字,便能寫出右軍行楷之神韻,如此大手筆,我相信草書也定是卓然可觀的。”
吳庭軒聞言,不禁又苦笑了一下:“不知周郎想過沒有,即便我有本事幫你寫這個臨本,可令尊賞玩此帖多年,必已熟識王羲之筆跡,萬一臨本被令尊瞧出破綻,豈不是弄巧成拙,反倒害了他?”
“家父年事已高,且抱病在身,眼神已大大不如往日。我想,以先生的大手筆,定不會讓家父看出破綻。”周祿貴很執拗地堅持道,“所以,只要先生盡力而為便可,至于與真跡能像到幾分,倒也不必強求。”
吳庭軒眉頭深鎖,似乎極為矛盾,沉吟良久,才緩緩說道:“實不相瞞,吳某自十六年前移居此地,便發誓不再寫一個字了。為刺史楊秉均寫帖一事,實屬迫于無奈,絕非出于吳某個人意愿。所以,還請周郎諒解吳某的苦衷,此事……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這回輪到周祿貴沉默了。他把頭耷拉下去,顯得失望已極。
氣氛幾近凝固。
“既如此,那小生也不便強人所難了。”周祿貴站起來,給吳庭軒深鞠一躬,“叨擾先生多時,小生深感抱歉,這就告辭。”
吳庭軒起身,回了一禮,眼中頗有些不忍,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么。周祿貴神色黯然,抱著那只黑布帙袋慢慢走了出去。吳庭軒怔怔地目送他離去,心中五味雜陳。忽然,他察覺身后有什么動靜,回頭一看,只見楚離桑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定定地看著他,眼圈有些泛紅。
吳庭軒一驚:“桑兒,你……你怎么在這兒?”
楚離桑直視著父親:“爹,您自小便教我,做人要以義字為先,救人急難,扶危濟困,乃是做人的本分,可您剛才……”
吳庭軒把目光挪開:“不是爹不幫他,而是這件事沒有那么簡單。”
“無非是臨寫一幅字帖而已,到底有多復雜?”
“桑兒,你也知道,爹十六年前便已封筆,為刺史寫帖只是被逼無奈。所以這一次,爹不會再破例了。”
“為什么?”楚離桑驀然提高了聲音,“您為什么就不能再破一次例?”
吳庭軒想著什么,沉默了片刻,才冷冷道:“這是爹個人的事情,與你無關,你不必再問了!”說完便轉身朝外走去。
楚離桑氣急,追上幾步,大聲道:“爹!您這么做是無情無義、見死不救!這不是我認識的爹!”
吳庭軒一震,停住了腳步。
“桑兒,不能這么跟你爹說話!”楚英娘從花廳的邊門走了進來,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嚴厲目光看著楚離桑。
楚離桑越發委屈:“娘,您不知道,剛才爹他……”
“我都知道。”楚英娘冷冷地打斷她,“方才那個年輕人的話,我也都聽見了。”
楚離桑一怔:“那就是說,您的想法也跟爹一樣,是嗎?”
楚英娘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