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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的騎士一律身披黑甲、腰挎黑刀、騎著黑馬,看上去就像一股黑色的洪流。
伊闕地面上還從未出現過這樣的黑甲騎士,路人無不睜大眼睛看著他們,臉上寫滿了如出一轍的驚訝和好奇。
當雜沓的馬蹄聲從長街那一頭傳來的時候,大壯剛剛卸下爾雅當鋪的第一塊門板。陽光從門洞中斜射進來,形成一道窄窄的光束,一些灰塵在光束中凌亂飛舞。吳庭軒掀開柜臺后的門簾,像往常一樣緩步走了出來。此時門板被一一卸下,明亮的陽光一點一點地灑滿了整間當鋪。
吳庭軒走到門外,閉著眼睛,深長地呼吸了一口清晨特有的新鮮空氣。
他完全沒想到街上的那隊飛騎是沖著爾雅當鋪來的,所以,當那些面無表情的黑甲騎士策馬來到當鋪門口,呈一個半月形將當鋪圍住的時候,吳庭軒依然沒有睜開眼睛。他以為是過往的商旅正準備到對面的酒樓打尖歇腳。
一個身材挺拔的黑甲騎士翻身下馬。
一雙高筒烏皮靴穩穩地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朝吳庭軒走來。
直到腳步聲逐漸迫近,吳庭軒才意識到什么,驀然睜開了眼睛。由于面朝陽光,吳庭軒感覺有些刺眼,看不見來者是誰,只依稀覺得眼前的這個身影似曾相識。
黑甲騎士走到離吳庭軒大約五步遠的地方站定,然后靜靜地看著他。
吳庭軒瞇著眼睛,終于看清了面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周祿貴?!
這個身披黑甲、腰挎黑刀、腳踏黑靴的騎士,竟然是周祿貴!
吳庭軒完全反應不過來。他無論如何也不敢把眼前這個身姿挺拔、英氣逼人的騎士跟幾天前那個貧困交加的落魄書生聯系在一起。
“吳先生,別來無恙!”
騎士開口了,聲音也是那樣既熟悉又陌生。
直到此刻,吳庭軒才終于意識到自己遭遇了什么——改頭換面、臨深履薄地躲了十六年,他終究還是沒能躲開這個結局!
一個凄涼的笑容在吳庭軒的臉上緩緩綻開:“這位將軍,不知吳某該稱呼您什么?”
“稱呼并不重要。一個人的稱呼可以變來變去,但無論怎么變,他都不可能變成另外一個人。”騎士微笑道,“我說得對嗎,辯才法師?”
吳庭軒渾身一震。
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被人這么稱呼了,“吳庭軒”乍聽之下,無數前塵往事就在一瞬間齊齊涌上心頭,幾乎令他難以自持。
“法師,雖然稱呼不重要,但為了日后方便,咱們還是正式認識一下為好。在下姓蕭,名君默,奉職于朝,忝為郎將。此次奉旨前來,只為一事,就是找到法師您,然后恭請您入京面圣。”
辯才聞言,這才想起,平日風聞朝廷有一支特殊部隊,直接受命于皇帝,專門稽查重案特案,名為“玄甲衛”,朝野上下人人聞之色變。看來,眼前這個自稱蕭君默的通身黑甲的人,就是玄甲衛無疑了。
“蕭將軍,”辯才穩了穩心神,淡淡道,“您說的什么辯才法師,吳某從未聽聞,更不認識,不知將軍為何會把吳某跟他混為一談?”
蕭君默微微一笑:“法師,事到如今,您還不肯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那在下辛苦了這么些日子,豈不是白白忙活了?”
“將軍的戲演得實在不錯,只是吳某還是不明白您做這些是為了什么。”
“當然是想還您的本來面目了!法師改頭換面隱藏了這么多年,難道不辛苦嗎?”
“吳某乃一介卑微商賈,青州北海人氏,繼承先父家業,以經營當鋪為生,武德九年遷居此地。所有這一切,在伊闕縣廨的編戶簿籍中都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皆有據可查。所以,吳某實在聽不懂將軍的話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您的身份、籍貫、來歷都是偽造的!”蕭君默直視著吳庭軒,緩緩說道,“當然,青州北海確有吳庭軒這個人,此人也的確是開當鋪的,并于武德九年因經營不善而關張,同年離開北海,打算前往陜州投親。只可惜,吳庭軒時運不濟,當年便染病死在了半途,并且死得極為凄涼,身邊沒有半個親友,所以也就沒人知道他死了。結果,在官府的簿籍里,吳庭軒便仍然是一個大活人,而法師您則借機冒名頂替,以吳庭軒的身份,讓一個死人又多活了十六年!我說得對嗎,辯才法師?”
玄甲衛果然名不虛傳,看來自己還是低估對手了。辯才苦笑了一下:“蕭將軍,即便您說的這些都是事實,那也只能以偽造戶籍的罪名拿我,卻還是不能證明,我就是您口中所謂的辯才。”
“當然,僅憑這些,我肯定不能證明您就是辯才。也正因此,在下才不得不化身落魄書生周祿貴,在您面前演了這么多天的悲情戲,最后總算拿到了您的草書手跡。法師,現在我的戲已經落幕,而您這場演了十六年的改頭換面的大戲,也該收場了吧?”
辯才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蕭君默看著辯才,眼中忽然閃現出一絲愧疚。
事實上,從扮演周祿貴的那一刻起,這種愧疚之情就一直纏繞著他了。因為,用這種手段騙取“吳庭軒”的手跡,利用的是他的善良和同情心。這么做,說好聽點叫作不擇手段,說難聽點就是卑劣下作!為此,當遠在京城遙控的魏王李泰發出手令,命他依此計劃行事時,蕭君默的第一反應便是抗命。然而,身為玄甲衛郎將,肩負著皇帝和朝廷的重托,職責與使命感最終還是戰勝了他的良心,迫使他不得不聽命行事。可也正是從那天起,蕭君默幾乎每天都是在不安和自責中度過的……
“蕭將軍,”辯才試圖進行最后的掙扎,“雖然您千方百計拿到了我的手跡,但這又能證明什么呢?天下善于摹寫王羲之書法的人多了,憑什么我寫得像,就可以認定我就是那個辯才?”
“對,法師說得沒錯。”蕭君默點點頭,“單憑這一點,我的確無法認定。可不知法師是否還記得,當年您在越州永欣寺跟隨師父智永學習書法的時候,曾經留下了許多臨摹王羲之草書的字紙,上面還有您的落款和圖章。”說到這兒,蕭君默給了身后的手下一個眼色,立刻有人取出一沓泛黃的字紙遞給他。
蕭君默晃了晃手中的字紙:“法師,當年親手寫下的字跡,您總該還認得吧?這是前不久在下前往永欣寺調查時得到的。很可惜,數百年的古剎永欣寺,如今已破敗凋零。在下原本是想找到您當年的師兄弟,帶他們來指認,可惜當年那些人都不在了,只剩下幾個年輕和尚,都沒見過您。所幸,他們在您當年住的那間禪房中,找到了我手上的這些東西。在下讀過幾年書,還算粗通文墨,對書法也有所涉獵,所以,當那天您把《十七帖》臨本交給在下時,在下兩相比對,很快便得出了一個結論——兩種筆跡完全出自一人之手!法師,事已至此,您還有何言?”
辯才黯然無語。
“法師,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王羲之的名作《蘭亭序》,應該也在您手里吧?”
辯才嘆了口氣:“我年輕時倒是見過幾眼,只可惜,后來就不知所蹤了。”
“難道不是您的師父智永臨終前,把它交給你了嗎?”
辯才苦笑:“我也希望如此,可惜沒有。”
蕭君默觀察著辯才:“法師,我離京前,圣上特意交代,倘若您愿意交出《蘭亭序》,就不必辛苦到長安走一趟了。”
辯才又沉默良久,才蒼涼一笑:“蕭將軍,可否讓在下進屋跟妻女道個別,再跟你走?”
蕭君默無奈一笑,旋即頷首:“當然,您是朝廷的客人,不是囚犯。”
他很清楚,辯才隱姓埋名躲藏了十六年,肯定是為了守護《蘭亭序》,如今又豈能輕易交出?
就在這時,當鋪里忽然傳出一聲厲叱:“憑什么要跟他走?!”
隨著話音,楚離桑大步走了出來,楚英娘和綠袖在身后想拉她,都被她用力甩開了。“你們別拉我!我就想跟這個卑鄙陰險的家伙問個清楚!”
方才蕭君默他們一到,伙計大壯便認出了他,當即嚇傻了,回過神后趕緊去通報了楚英娘。楚離桑在一旁聽到,又驚又怒,操起一把劍就要沖出來,楚英娘等人慌忙拉住她,奪下了她的劍。剛才,蕭君默跟辯才的一席話,楚離桑在里面聽了大半,越聽越怒不可遏,最后終于掙脫楚英娘的拉扯走了出來。
楚離桑走到蕭君默和辯才中間站定,用一種悲憤莫名的目光死死盯著蕭君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