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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驛丞認出來了,那是蕭君默的坐騎。
然而眼下,蕭君默到底在什么位置,究竟在做些什么,劉驛丞卻一無所知。
姚興等人帶著辯才,順著北山的崖下往東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進入了一片松林。八名玄甲衛一直悄悄跟在他們身后,而楚英娘三人則緊緊咬著玄甲衛。
在松林中又摸黑走了半里多路,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姚興才停下腳步,掏出火鐮打著了火,點燃一根松枝,仔細觀察了一下四周,嘴里念叨著:“應該就是這里了?!?
“長史,快跟先生接頭吧,咱可快累死了!”一個手下氣喘吁吁道。
姚興回頭瞪了他一眼,扶著一株樹,清了清嗓子,對著松林深處念了一句:“先師有冥藏。”
四周一片死寂,毫無回應。
姚興又提高嗓門念了一遍。片刻后,林中終于傳來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安用羈世羅?!?
姚興長長地松了口氣。
此刻,八名玄甲衛埋伏在姚興身后三丈開外的地方,而楚英娘她們則離得更遠,所以根本聽不到前面在說些什么。
林中的話音一落,周圍便同時亮起十幾支火把。姚興一下難以適應光亮,趕緊抬手遮眼,只見幾十個戴著斗篷、面遮黑布的身影從四周的松林中走了出來。為首的黑衣人身形頎長,臉上戴著一張造型古樸、神態詭異的青銅面具,旁邊跟著一個瘦瘦的人,正是多年來一直追隨其左右的韋老六,他是冥藏的左使。
“見過冥藏先生?!币εd慌忙上前行禮,又側身對韋老六道,“見過韋左使。”
“楊秉均呢?”冥藏先生問道。
“我們使君,可能……可能是被玄甲衛纏住了?!币εd僅見過冥藏先生幾面,每次見面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緊張。
“聽說你們使君很有能耐?。 壁げ叵壬?,“借著給李世民搜羅王羲之字帖的機會,中飽私囊,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先生,我們使君把絕大部分都上交給您了……”
“絕大部分?”冥藏先生一聲冷哼,“應該是九牛一毛吧?”
姚興低下頭,不敢吱聲了。
冥藏先生瞟了姚興身后的人一眼:“把辯才帶來了?”
“回先生,帶來了,他就是辯才?!?
“聽說他在楊秉均眼皮子底下隱藏了十六年,去年楊秉均還讓他寫了一幅為母賀壽的字帖,可愣是沒發現他就是辯才,最后反倒讓人家玄甲衛捷足先登了!你自己說說,我要你們使君這種人何用?”
“先生明鑒,天下善寫王羲之書法的人太多了,使君他根本沒想到,這個吳庭軒竟然會是辯才??!”姚興頭上已經冒出了冷汗。
“你倒很會替楊秉均說話,看來他待你這個長史不薄??!”冥藏先生干笑了幾聲,“也罷,過去的事暫且不提。就說這回吧,玄甲衛在伊闕調查了那么多天,楊秉均卻始終毫無察覺,直到人家把人押到了州縣公廨,他才如夢初醒,趕緊把消息報給了我。這種人,不要說不配當我的手下,就連做李世民的官也不夠格!我真后悔,當初怎么會讓玄泉幫著把這種人弄上刺史的位子?!?
“先生,玄甲衛辦案向來神秘莫測,別說我們使君這種級別很難知情,就算是朝中那些宰相,也往往被蒙在鼓里……”
“夠了!”冥藏先生終于發怒,厲聲道,“楊秉均就是被錢財蒙住了狗眼,才會如此閉目塞聽、如盲如聾!你一心替他說話,是不是也想替他受罰?!”
姚興嚇得撲通跪地,磕頭如搗蒜:“先生息怒,屬下不敢……”
這時,八名玄甲衛開始悄悄向前移動,楚英娘她們也緊跟著移動。借著遠處火把的光亮,楚英娘隱約看見了什么,頓時露出萬分驚駭的神色。楚離桑和綠袖一心只顧林中的動靜,壓根不知道楚英娘眼神的劇烈變化。
冥藏先生不再理會姚興,而是遠遠地瞟了辯才一眼,道:“把他的面罩拿下來吧。這位老友我已多年不見,心中很有些想念啊!”
由于剛才一直在跟姚興說話,沒怎么留意辯才,此時細看眼前這個人,冥藏先生就驀然感覺不對勁了,又定睛一看,眼神立時大變。與此同時,手下揭下了“辯才”的頭罩,蕭君默的臉赫然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揭面的瞬間,蕭君默粲然一笑,同時右手一動,一把匕首從袖中滑入掌中,緊接著手腕一翻,輕輕一抹,就割開了右邊黑衣人的喉嚨。當這個黑衣人捂著噴血的喉嚨撲倒在地的時候,蕭君默已經飛快抓住了左邊黑衣人,把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這把匕首的手柄上鑲嵌著紅、綠兩色寶石,名貴而精致,正是數日前楚離桑刺在他右臂上的那一把。
驛站北樓,辯才房間中,躺在地上的四名玄甲衛幾乎同時起身。他們互相看著對方,不禁相視一笑。
“方才那幾個家伙進來,老子真想宰了他們!”一個玄甲衛低聲道。
“你要是動手,就壞了將軍的好事了?!绷硪蝗艘草p聲道,“將軍的計劃就是讓咱們‘睡’上一小會兒,你乖乖聽命就是。”
還好這四個人都是蕭君默精心訓練過的,都有不錯的閉息功夫,否則方才從走廊窗戶吹進來的迷魂香,足以讓他們一覺睡到大天亮。
盡管現在走廊上和庭院里正打得不可開交,但這四名玄甲衛卻仿佛沒有聽見一樣,徑直走到北面的窗邊,拉開窗戶,一個接一個跳了出去。
馬廄前,劉驛丞和手下依舊持刀在手,保持著防御的姿勢,只是他們到現在為止還是不知道自己在防御什么。
忽然,劉驛丞再次察覺背后有什么動靜,猛然扭頭一看,只見那駕馬車的簾幕被掀了開來,然后羅彪和另一名玄甲衛竟然從車廂中鉆了出來。劉驛丞顧不上訝異,又仔細一看,羅彪身旁的這個“玄甲衛”居然是辯才!
至此劉驛丞終于明白,蕭君默讓他守在這兒,不僅是在保護他,也是順便讓他保護辯才。劉驛丞深知憑自己的本事擔不起保護之責,蕭君默這么安排,事實上是照顧到了他的自尊心,讓他和手下感覺沒在這兒白站大半個晚上。
“老劉,等前面打完了,你們再過去?!绷_彪對他咧嘴笑笑,“估計沒少死人,明天夠你和弟兄們忙的,光挖坑埋尸就能把你們累死!”
劉驛丞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這時,一個驛卒突然沖著黑暗的巷道喊了一聲:“來者何人?站?。 ?
劉驛丞趕緊回頭,只見四條黑影正沿著北墻的巷道快步走來。
“別慌,自己人!”羅彪笑道。
那四條黑影走近了,果然正是辯才房中那四名玄甲衛。
隨后,羅彪命四人從馬廄中牽出各自坐騎,他自己和辯才共乘一騎,然后六人五騎從西北角的小門離開了驛站,徑直朝西邊驛道疾馳而去。
臨走前,羅彪對劉驛丞道:“老劉,待會兒蕭將軍回來,麻煩轉告一聲,就說我們按照原計劃先行一步,在西邊等他!”
劉驛丞用力點了點頭,不知道自己為何還是說不出話來。
松林中,蕭君默方才的一連串動作迅疾如電,把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