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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君默心里,遽然感到了一陣猶如刀割的疼痛。
母親早在他童年時便已病逝,父親怕他受委屈,此后一直沒有續(xù)弦,這么多年都是父子二人相依為命。蕭君默萬萬沒想到,他這一次離京,竟然成了與父親的永訣!
盡管心中萬般痛楚,蕭君默臉上并未流露絲毫。郭書吏看他怔怔出神,便顫聲問道:“蕭將軍,在下……是否可以走了?”
蕭君默默然不語。
郭書吏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爬起來,躡手躡腳地朝外走去。
“郭書吏,請好自為之!”蕭君默忽然道,“下一次玄甲衛(wèi)再來找你,你可就沒那么容易走了。”
“是是是,在下一定痛改前非,一定痛改前非!”郭書吏連連點頭哈腰,然后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蕭君默冷笑了一下。他知道,這種人是死不悔改的,遲早有一天會鋃鐺入獄,在大牢里度過余生。
這么想著,他忽然意識到了什么,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
既然有關(guān)辯才的情報是從父親這里泄露出去的,那么麻櫟樹林中那群黑衣人的情報來源很可能正是父親!倘若師傅李世勣現(xiàn)在已經(jīng)把甘棠驛一案的全部經(jīng)過都稟報給了皇帝,那么一旦開始追查麻櫟樹林中的黑衣人,最后必定會查到父親頭上,而父親也必定難逃謀反的罪名!
想到這里,蕭君默立刻像瘋了一樣沖出茶樓,策馬向皇城狂奔。
他必須趕在李世勣入宮奏報之前攔住他,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李世勣仍然坐在玄甲衛(wèi)衙署中。
上午蕭君默走后,他便一直在權(quán)衡,到底該不該把蕭君默說的所有情況全部向皇帝稟報,因為此事不知牽連到了多少朝中大臣,更不知牽連到了誰,所以不可不謹慎對待。
雖然身為大唐的開國功臣,現(xiàn)在又兼兵部尚書和玄甲衛(wèi)大將軍這兩大要職,李世勣對皇帝絕對是忠心耿耿,但他深知,有些時候,忠心并不等于要把什么話都對皇帝說。尤其是這些年坐在玄甲衛(wèi)這個位子上,從他手中經(jīng)過的每個案子,由他向皇帝奏報的每條線索,都有可能置一個或多個當朝大員于死地,并且禍及滿門,所以李世勣做事就更是如臨如履、慎之又慎,生怕辦錯了案子傷害無辜。
此刻,當蕭君默像瘋了一樣滿頭大汗地沖進來時,李世勣憑直覺便意識到,自己今天的審慎又是對的。
聽蕭君默上氣不接下氣地講完今天調(diào)查的經(jīng)過,李世勣的眉頭瞬間又擰成了一個“川”字。
最讓他感到震驚的當然是蕭鶴年的失蹤。
而蕭鶴年的失蹤,顯然又與辯才一案息息相關(guān)。
李世勣想,倘若蕭君默今天的調(diào)查沒有走錯方向的話,那么可以料定,蕭鶴年很可能是盜取了辯才情報,然后泄露給了朝中的某個神秘勢力;而這個神秘勢力,正是麻櫟樹林中那群攔截辯才的黑衣人。所以,假如把此事上奏皇帝,蕭鶴年立刻便會成為有罪之人,而蕭君默也必定會受到株連!
“師傅,”蕭君默喘息了半天才道,“我判斷,魏王很可能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我爹盜取情報的事,所以,我爹怕是……怕是遭遇不測了。”
“現(xiàn)在下這個結(jié)論還為時過早,你趕緊讓弟兄們幫著查一查,或許還能找到你爹。”李世勣心里的判斷其實跟蕭君默一樣,可他當然不能說實話。
“那,甘棠驛的案子,該怎么向圣上奏報?”
“這個我自有分寸,你就不必操心了,趕緊查你爹的事去吧。”
蕭君默走后,李世勣又把所有事情前前后后梳理了一遍,才從容入宮,向李世民做了稟報。當然,他把涉及蕭鶴年的東西全部隱藏了,其中也包括魏王向蕭君默匿名傳遞消息一事。
即使隱藏了一部分,但僅僅是甘棠驛劫殺事件的大體經(jīng)過,以及洛州刺史楊秉均等人的犯罪事實,便足以令李世民感到震駭了。
此刻,在兩儀殿中,李世勣已經(jīng)說完了好一會兒,李世民才慢慢回過神來,開口道:“看來朕當年的判斷沒錯,呂世衡留下的線索,果然指向了一個可怕的秘密!”
李世勣沒有答言,他知道這時候只能聽皇帝說。
“依你方才所奏,至少可以得出一個結(jié)論。”李世民緩緩道,“如今的大唐天下,潛伏著一支神秘而龐大的勢力,這支勢力不僅存在于江湖之中,而且已經(jīng)把手伸進了官府和朝堂。天知道朕的身邊,已然埋伏了多少他們的人!天知道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聞聽此言,李世勣心中一凜,更不敢答話。
“你剛才說,那個面具人叫什么?”
李世勣趕緊答道:“回陛下,他的手下都稱其為‘冥藏先生’。”
“那句接頭暗號,你再念一遍。”
“先師有冥藏,安用羈世羅。”
李世民閉上眼睛,在嘴里反復(fù)默念。突然,他睜開眼睛,大聲道:“德全,取《蘭亭集》來!”
趙德全一驚,趕緊跑出殿去,片刻后便將一卷《蘭亭集》取了來。李世民迅速展開來看,很快,他就與蕭君默有了完全相同的發(fā)現(xiàn)。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合上書卷往案上一扔,示意趙德全拿給李世勣看,同時嘆道:“先是《蘭亭序》,現(xiàn)在又是《蘭亭集》,這個王羲之啊,死了兩百多年了,還給朕布下了一個這么大的迷局!”
李世勣看見了書卷上所寫,也頗為驚詫,忙道:“陛下,無論是《蘭亭序》還是《蘭亭集》,也無論其背后藏著多少秘密,辯才必定都知情,現(xiàn)在既已將他帶回宮中,理當即刻審訊!”
“朕方才已經(jīng)召見過他了,不卑不亢,是個頗有定力的出家人。對這種人,只能攻心,不可用強。”
“陛下圣明!”
“辯才這個人,朕自己來對付。你那邊有件事,要立刻著手去辦!”
李世勣當即跪地。
“楊秉均是怎么當上洛州刺史的,給朕徹查,揪出潛伏在朝中的這個‘玄泉’,徹底肅清其同黨!然后順藤摸瓜,查出‘冥藏’及其勢力,不惜一切代價將其剿滅!”
“臣遵旨!”李世勣朗聲道。
“德全。”
“老奴在。”
“傳朕口諭,玄甲衛(wèi)郎將蕭君默辦案有功,朕心甚慰,著即賜緞五百匹、錢三千緡,以資勖勉!”
“老奴領(lǐng)旨。”
“另外,命中書省即刻擬旨,褫奪楊秉均、姚興二人所有官爵,誅其三族,家產(chǎn)籍沒,同時發(fā)布海捕文書,全境捉拿此二人!還有,凡洛州下轄各縣涉案官員,一律撤職嚴辦,概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