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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昌恍然,旋即一笑:“為此不惜招怨樹敵,也不知這魏王怎么想的。”
“凡事都有代價,有一利必有一弊,總不能什么好處都讓他占了。”
“這倒也是。”李元昌點點頭,想到什么,“這話題扯遠了。我剛才說的事,你倒是給個話呀,干還是不干?”
“隨你吧。”李承乾拂了下袖子,“要干也成,好歹弄他一下,出口惡氣!不過告訴你的人,千萬小心,可別讓人給逮住。”
李元昌嘿嘿一笑:“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蕭君默領著羅彪等七八個弟兄,把皇帝賞賜給他的五百匹綢緞和三千緡銅錢分成十二份,挨個送給了那殉職的十二名弟兄的家人,順便祭拜了他們。隨后,他帶眾人來到長安著名的蝦蟆陵郎官清酒肆,一來是犒勞眾弟兄,二來也是為無力替他們爭取官職而致歉。
“頭兒,你這么說就埋汰兄弟們了。”酒過三巡,已然微醺的羅彪粗著嗓子道,“大伙心甘情愿跟著你干,豈是貪圖那點功名?是因為老大你做人仗義!再說了,我們這些人,家里頭都是種田的、打鐵的、殺豬的,生下來就是賤命一條,這輩子混成這樣已經知足了,對功名利祿早就死了心!”
其他弟兄也紛紛附和,都說他們的命不值錢,只要能跟著蕭君默干,掉腦袋也無怨無悔。
蕭君默頗為感動,端起酒盅敬了眾人,然后一口喝干,朗聲道:“弟兄們也不必妄自菲薄,出身不好又如何?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男兒立身,憑的是真本事。要我說,你們都是真男兒,比那些空腹高心、卑劣無能的權貴子弟強多了!”
“話是這么說,可這世道,就只認出身,有本事的不如會投胎的!”羅彪打了個酒嗝,“從古到今,哪朝哪代不這樣?古人那話怎么說來著,什么‘如泥如雞’的?”
“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蕭君默淡淡苦笑,接過話頭。
“對,就這話!”
眾人聞言,也不禁搖頭苦笑。
這句話出自東漢末年的民謠,原話前面還有一句:“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兩漢的選官制度主要是“察舉制”,即由地方官對當地民眾進行考察,以品行為標準,以鄉評為根據,把人才選拔出來,向中央舉薦。“秀才”“孝廉”指的就是被選舉的有學問、品行好的人才。察舉制從漢文帝開始施行,一直沿用到東漢末年,其本意是消滅特權、破除世襲,不料后來又造成了新的特權階層和變相世襲。到了東漢末年,察舉制更是流弊叢生、不堪一問,選舉出來的往往是無德無才之人,因此便有了上述民謠,以諷刺當時的社會現象——被選舉的所謂秀才卻不學無術,所謂孝廉也不孝順父母;寒門子弟縱使德才兼備,也只能活在社會底層、骯臟如泥,而士族子弟往往身居高位卻昏庸無能、怯懦如雞。
“我朝號稱吏治清明,以科舉取天下士,”眾人中一位年紀最長的下屬嘆道,“可到頭來也只是面子上好看罷了。寒門子弟就算考上進士又如何?吏部銓選那一關就能把你活活卡死!我有個同鄉,家境貧寒,又生性耿介,不愿阿附權貴,貞觀二年就中了進士,結果年年到吏部赴試卻年年落空。現在都四十好幾了,還是一介白衣、兩袖清風,窮得都快要飯了,全靠我們這些同鄉接濟才沒餓死。”
眾人一聽,都觸動了心中的不平,于是你一言我一語,紛紛借著酒勁大發牢騷。蕭君默在一旁靜靜聽著,雖明知這些牢騷有抨擊朝政之嫌,卻未出言阻止,因為他今天宴請眾人的目的之一,就是讓他們傾吐怨氣。正所謂不平則鳴,雖然他們的牢騷無法改變任何現狀,但發泄出來總比憋在心里痛快。
“頭兒,”羅彪又灌了好幾杯,睜著赤紅的雙眼對蕭君默道,“你讀書多,跟弟兄們說說,為啥千百年來,老祖宗就不能想個什么好法子,讓這世道變得公平一點?”
“老祖宗不是沒想過,”蕭君默淡淡笑道,“只可惜再好的法子弄出來,不用多久就走樣了。”
“為啥就走樣了?”羅彪一臉不解,其他人也紛紛看向蕭君默。
“遠的不說,就說漢代吧。兩漢實行察舉制,本意就是想破除先秦以來的貴族世襲制,然而察舉之權是在地方官手上,而一個家族中只要有人當過郡太守,擁有過察舉之權,那么經他察舉入仕的人就成了他的門生故吏,這些人日后一旦得勢,便會投桃報李,回過頭察舉‘恩師’的后人,所以在一個家族中,只要先輩察舉過別人,子孫往往也能被察舉。久而久之,每個郡就會有那么一兩個家族,幾乎把‘秀才’‘孝廉’的名額全占了,這樣的家族慢慢就有了所謂的‘郡望’,形成了高高在上、擁有特權的‘士族門第’。”
羅彪恍然大悟:“原來‘寒素如泥,高第如雞’就是打這兒來的!那后來呢,就不能再變一變?”
“變了,曹操就想出了‘唯才是舉’的法子,之后曹丕根據他的想法確立了‘九品中正制’。”蕭君默道,“朝廷在地方設立‘中正官’,以三等九品為標準,品評人物,選拔人才。這個辦法,原則上只論人才優劣,不看世族高卑,目的就是破除門閥,讓真正有才干的人入仕。”
“這就對了嘛!”羅彪一拍大腿,“曹阿瞞不愧是一世梟雄,這辦法多實在!”
“沒錯,曹阿瞞是個務實之人,他的‘唯才是舉’思想以及其后的九品中正制,初衷也是為了公平,然而……”蕭君默無奈一笑,“好景不長,也就短短幾十年,這個制度的流弊就比兩漢的察舉制更甚了。”
“這又是為何?”羅彪既失望又困惑。
“九品中正制最大的問題,就在于中正官的一己愛憎和個人好惡決定了一切。正所謂‘高下逐強弱,是非由愛憎’,雖然表面上朝廷也有一套選擇人才的標準,但實際操作中很難做到真正客觀,到頭來還是要憑中正官的個人意志,于是請托、行賄、利益交換等流弊由此滋生,結果便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所以,自魏晉南北朝以來的四百年間,權力都被世家大族把持,真正的人才湮沒無聞,官場腐敗叢生,吏治一團黑暗,又到哪里找公平二字?”
羅彪聞言,滿臉懊喪,其他人也是唏噓不已。
“前朝的隋文帝父子,興許便是看到這個九品中正制的弊端,才將其廢除,另行科舉制的吧?”方才那個年長的下屬問道。
蕭君默點點頭:“正是,跟以前歷朝歷代相比,我朝從隋楊繼承而來的科舉制,應該說是最合理、最公平的。但咱們也都知道,科舉只是我朝選官的途徑之一,至今為止,憑借家世門第入仕的還是比科考入仕的人多。何況正如你方才所言,科舉及第也僅是取得做官的資格而已,最后還要到吏部再拼一輪,而這一輪拼的恐怕就不只是才學了,更要拼官場人脈和家世背景,所以你那位同鄉若是不肯攀附權貴,恐怕到老、到死都不能入仕。”
下屬搖頭苦笑:“看來從古到今都一個樣,這世道就沒有一天是真正公平的。”
“去他的,喝酒喝酒!”羅彪索性換了個大海碗,猛灌了幾口,“咱們這些苦出身的,這輩子是甭想有出頭之日了,只能指望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蕭君默也自飲了一杯,然后看著他們:“世道不公,咱們都無能為力,但諸位弟兄的前程,卻是蕭某的責任。弟兄們,我蕭君默今日就夸一個海口,總有一天,我會幫大伙討一個公道,讓諸位頭上的烏紗,配得上你們的忠勇與才干!”
羅彪等人聞言,無不感激動容。
蕭君默把酒斟滿,高高舉起:“來,為了公道,干!”
“干!”
眾人齊聲一吼,八九只酒盅碰到了一起。
第十章天刑
清晨,細雨斜飛。
永興坊內,魏徵的馬車在泥濘的道路上轆轆而行。后面不遠處,一個行商打扮的男子,騎著一頭毛驢,頭戴斗笠,身披蓑衣,始終不緊不慢地跟著。
這個人的斗笠壓得很低,看不見眉眼,只露出胡子拉碴的下半截臉。
他就是蕭君默。
今日是三月初九,也是蕭君默及手下跟蹤魏徵的第四天。由于魏府有北、西、南三個門,所以蕭君默派遣了羅彪等人分別守在北門、南門及其沿線,自己在中間點的西門坐鎮,一旦魏徵從西門出來,蕭君默便親自跟蹤;若是魏徵從北門或南門出來,羅彪他們便會跟上去,同時其他多名手下立刻將信號一站一站傳遞過來,然后蕭君默迅速趕過去,接替羅彪繼續跟蹤。
從第一天起,也就是三月初六,蕭君默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魏徵要去東宮,卻偏偏不從自家的西門或北門出來,反而從南門出去,往東坊門而行,然后再繞一大圈去東宮,途中也未見他在任何地方停留。
蕭君默大惑不解,同時也認定這里頭必有玄機。
此后,連續兩天,魏徵卻不繞路了,都是從西門出來,走了正常的最短路徑。蕭君默一度懷疑自己的跟蹤被發現了,但想想又不太可能,因為他每次化的裝都不一樣,而且以他的化裝術和跟蹤手段,斷不會這么輕易被發現。直到今天,當魏徵再次不走尋常路徑,又往東開始繞路,蕭君默才確信自己沒有暴露。
初六、初九繞路,中間的兩天正常,這意味著什么?
蕭君默稍一思索,便有了一個推斷:如果接下來的幾天,魏徵又走尋常路的話,那么就可以斷定——到十三日那一天,魏徵必定又會繞路!也就是說,每逢三、六、九,都是魏徵刻意繞路的日子。
可是,他為何要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