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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聞言,先是怔了一下,旋即面露譏誚之色:“青雀,男兒立身,當以浩然正氣為本,此氣若存,自然百邪不侵!人人都說你很多地方像朕,可就這一點,你可絲毫都不像朕!”
李泰囁嚅著:“父皇,這亡者托夢之事,也是常有的,兒臣雖說受了些驚嚇,但正如太醫(yī)所說,只需靜養(yǎng)調(diào)理……”
“這么說,”李世民冷冷打斷他,“你果真相信昨夜之事,是你的四叔在托夢給你了?”
李泰怔住,不知該說什么。
李世民看著他萎靡不振的樣子,驀然想起李世勣關(guān)于他結(jié)交權(quán)貴子弟的奏報,心里頓時沉吟了起來。片刻后,李世民嘆了口氣,道:“也罷,那你便回你的府邸去靜養(yǎng)調(diào)理吧,這武德殿既然不祥,你也不必再住了!”說完,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李泰一愣,少頃才回過神來,趕緊起身:“父皇,父皇……”
李世民大步走出了殿門,對他的呼叫置若罔聞。
李泰頹然坐了回去,臉上寫滿了懊惱和沮喪。
貞觀十六年三月十六日,李世民一從武德殿出來,便發(fā)布了三道詔令:一、將武德殿的所有官宦宮女全部逮捕,投入內(nèi)廷詔獄,命玄甲衛(wèi)和內(nèi)侍省共同審訊,務(wù)必查出是何人在武德殿“鬧鬼”,并徹查背后主使之人。
二、命魏王即日出宮,回延康坊的原府邸居住。
三、即日追封已故海陵郡王李元吉為巢王。
從三月初一入居武德殿,到今日被逐出宮,魏王李泰在武德殿才居住了短短半個月。詔令一下,頓時在三省、六部及滿朝文武的心中再度掀起巨大的波瀾,有人震驚錯愕,有人扼腕嘆息,有人則是幸災(zāi)樂禍、彈冠相慶。
同時,滿朝文武也都把目光轉(zhuǎn)向了玄甲衛(wèi)和內(nèi)侍省,對此案的審理結(jié)果充滿了關(guān)注和好奇。因為倘若真審出了什么幕后主使之人,那就真有一場好戲可看了。
而對于第三道詔令,朝野上下幾乎都不太關(guān)注。因為不管追封一個死人當什么王,都沒有太大的現(xiàn)實意義,倒是皇帝在此時做這個舉動,背后的動機有些耐人尋味——既然皇帝認定武德殿之事純屬人為陰謀,那么與死去的李元吉便沒有絲毫關(guān)系,何故又在此時追封他呢?唯一的解釋只能是:今上李世民對于多年前發(fā)生的那一幕兄弟相殘的人倫慘劇,至今仍然心存陰影,所以盡管絲毫不相信所謂的“鬧鬼”之事,但還是被勾起了愧怍和歉疚之情,故而有了追封的舉動。
對于魏王李泰因一起荒唐透頂?shù)聂[鬼事件而被逐出武德殿,很多人都覺得莫名其妙,無不替李泰感到惋惜,但只有李世勣和趙德全等少數(shù)洞悉內(nèi)情的人知道,李泰被逐的真正原因其實與鬧鬼無關(guān),而是他私下結(jié)交權(quán)貴子弟之事觸犯了皇帝的忌諱。說到底,魏王還是太過張揚、得意忘形了,犯了古往今來無數(shù)人臣曾經(jīng)犯過的私結(jié)朋黨、恃寵而驕的毛病。
東宮麗正殿書房中,李承乾和李元昌同時發(fā)出了暢快的笑聲。
“怎么樣,我這一招,比起魏徵的隱忍之術(shù)管用多了吧?”李元昌一臉得意。
李承乾仍然止不住笑:“管用,管用!沒想到我四叔死了這么多年,‘亡魂’居然還如此英武,這一嚇就把魏王給嚇出宮了,還差點沒把他嚇死!”
“說起我這個四哥,當年可死得慘啊!”李元昌感嘆,“這回歪打正著幫他追封了一個親王之位,他在九泉之下當可瞑目了。”
李承乾一聽,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七叔,說這種話可得過過腦子!什么叫‘死得慘’?什么叫‘當可瞑目’?父皇當年殺他是‘周公誅管、蔡’,這可是父皇幾年前就定下的調(diào)子,難道你還想替四叔鳴冤叫屈不成?”
李元昌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慌忙賠笑道:“是,當然是周公誅管、蔡!我四哥純屬為虎作倀、咎由自取,皇兄殺他是大義滅親、天經(jīng)地義!”
李承乾白了他一眼:“行了,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了。我知道,你跟四叔當年關(guān)系不錯,可正因如此,你才更得小心,別胡亂說話讓人抓住把柄。”
李元昌點點頭,驀然有些傷感:“不瞞你說承乾,這么多年了,我有時候做夢還會夢見四哥……”
“巧了,我昨晚也夢見一個兄弟了。”
李元昌一怔:“你夢見誰了?”
“安州的那位。”
“你是說……吳王李恪?”
李承乾不置可否,目光卻倏然變得陰冷:“不知道為什么,只要一想起這個三弟,我的心情就一點也不輕松。我有一種預(yù)感,吳王將來對我的威脅,可能絲毫不會比魏王小。”
吳王李恪是李世民的第三子,但并非長孫皇后所生的嫡子,而是妃子楊氏所生,算是庶出,年二十四,時任安州都督。李恪豐神俊逸,文武雙全,在朝野頗有人望。李世民曾在多個場合說過李恪“英武類我”之類的話,顯然對他頗為器重。
李元昌驀然聽李承乾提起他,有些意外:“你是不是多慮了?李恪只是庶子,就算皇兄喜歡他,可他充其量就是個外放的藩王,怎么可能威脅到你呢?”
“這可不好說。”李承乾冷然一笑,“歷朝歷代,庶子奪嫡之事也并不少見。”
李元昌沉吟片刻,道:“你也不必自尋煩惱,即便李恪真有奪嫡的心思,可眼下他人在安州,還能干啥?要我說,等咱們收拾了李泰,回頭再想個法子把他除掉便是。”
李承乾又定定地想了一會兒,才道:“罷了,還是先說眼下吧,裝鬼這事雖然干得漂亮,但你的人現(xiàn)在被玄甲衛(wèi)抓了,你打算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當然是讓他閉嘴了!”
“你玄甲衛(wèi)里頭有人?”
“那倒沒有,玄甲衛(wèi)那鬼地方,連蒼蠅蚊子都飛不進去。”
“那你如何讓他閉嘴?”
李元昌嘿嘿一笑,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讓他自行了斷。”
李承乾有些懷疑:“你憑什么相信他會自行了斷?”
“不憑什么,就憑他欠我兩條命!”
“怎么說?”
“兩年前,這小子的父兄仗著他在宮里當差,橫行鄉(xiāng)里,打死了人,事情鬧到刑部,是我找人幫他疏通的,后來大事化小,賠錢了事。這回我找到他,他就知道還命的時候到了,而且我事先也叮囑過了,萬一被抓,即刻了斷!”
“就怕玄甲衛(wèi)看得太緊,他連自殺都沒機會。”李承乾思忖著,“我聽說,一進玄甲衛(wèi)就得搜身,不管身上藏什么都會給你搜出來,連上吊都找不到繩子;然后手枷腳鐐伺候,讓你動彈不得;此外一人一間牢房,既防止彼此串供,也防止殺人滅口。”
“這些我早就想到了,而且我想得比你還多!我擔(dān)心玄甲衛(wèi)抓人的時候他來不及自盡,也擔(dān)心抓進去以后,咬舌、撞墻這些老辦法都不能立刻斃命,就教了他一個新招。”李元昌湊近,附在李承乾耳旁神神秘秘地說了幾句,“如此一來,萬事皆休!說不定咱們說話這會兒,他已經(jīng)魂歸地府了。”
李承乾有些意外地看著他:“看不出來啊七叔,這種殺人越貨的江湖勾當,你居然會如此精通!”
李元昌得意一笑:“我平日喜歡結(jié)交三教九流,朋友多,便學(xué)了幾招。別看這些小花招不太起眼,關(guān)鍵時刻就派上大用場了!”
“這招是不錯!”李承乾笑道,“而且這種死法,說不定玄甲衛(wèi)連他的死因都查不出來。”
“玄甲衛(wèi)號稱神通廣大、無所不能。”李元昌陰陰笑著,“可我這回就想讓他們吃癟!”
一具年輕宦官的尸體直挺挺地躺在牢房里,桓蝶衣、羅彪等五六個玄甲衛(wèi)圍在旁邊,臉上都是驚詫和困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