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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太師贊同我的想法,又為何把我的命看得那么重要,而絲毫不顧及我心中的念想呢?”
這一刻,魏徵幾乎有了一種沖動,很想把一切都告訴這個迷惘神傷的年輕人,同時卻又驀然想起,二十一年前那個玉佩主人對他的囑托,心中瞬間陷入交戰,額頭在不經意間便已冷汗涔涔。
片刻后,魏徵才掏出汗巾擦了擦臉,歉然笑道:“這鬼天氣,明明才剛小滿,就已經這么熱了。”
蕭君默看著他,知道他一定是有難言之隱,便又拿起玉佩道:“太師,晚輩才疏學淺,不知道這玉佩上面的文字和圖案都是什么意思,太師能不能幫晚輩分析一下,至少給晚輩一些線索?”
魏徵聽出來了,這個聰明的年輕人是在給出一個折中的辦法,既讓自己透露一些線索給他,又不至于讓自己違背當年對玉佩主人的承諾。魏徵覺得,眼下看來,似乎也只有這個辦法可以緩解雙方內心的煎熬了。
思慮及此,魏徵便接過玉佩,裝模作樣地看了看,才道:“據老夫所知,這靈芝和蘭花,一般有象征子孫的意思,所以賢侄的猜測沒錯,這應該就是你的生父留給你的。”
蕭君默知道魏徵已經接受了他的辦法,心中一喜,忙道:“還有呢?”
“還有嘛……”魏徵翻看著玉佩,“這‘多聞’二字,首先當然是勉勵你廣學多聞;其次,這兩個字好像是佛教用語,這會不會是在暗示,你生父的身份跟佛教有關呢?”
雖然這樣的線索極為寬泛,但至少聊勝于無。說起佛教,蕭君默還是有些了解的。他知道,在武德年間,也就是自己出生的那個年代,由于高祖李淵追認老子李耳為先祖,崇信道教,所以對佛教并不太友善,甚至在武德九年一度有過滅佛的想法,后來多虧了太子李建成勸諫,佛教才避免了一次法難。
不知為什么,蕭君默想到這段往事,便信口對魏徵說了,不料魏徵突然臉色一變,趕緊岔開了話題。蕭君默大為狐疑,不明白剛才還好好的,怎么一說起這個話題魏徵就變得如此緊張。難道,自己的生父跟這起事件有關?
魏徵又扯了些別的話題,然后很客氣地挽留蕭君默在府上吃飯。蕭君默知道再說下去也問不出什么,便起身告辭。
魏徵親自把他送到了府門口,最后說道:“賢侄,老夫還是那句話,不論你走多遠,去做什么,最后一定記得要回來,這里才是你的家。”
蕭君默心里越發酸楚,連忙深長一揖,便匆匆上馬離開了。
魏徵站在府門前,一直目送著蕭君默的身影慢慢消失,眼中竟隱隱有些濕潤。
賢侄,老夫何嘗不想告訴你一切?只是故人當年千叮萬囑,一定不能讓你知道身世真相,更不能讓你卷進朝堂的紛爭之中,只希望你做個普通人,平平安安過完一生。老夫既然承諾了故人,就不能不信守諾言。所以賢侄,請你原諒老夫吧,老夫能對你說的,也只有這么多了。日后,你若能自己查出真相,那是你的造化,也是你自己選擇的命運,最后當然只能由你自己承擔。老夫已時日無多,別無所求,只求無愧于本心,無愧于故人!
蕭君默離了魏府,策馬出了春明門,快馬揚鞭朝白鹿原馳去。
該見的人都見了,最后,他當然還要到父親的墳上去祭拜一下。這一走不知還能不能回來,日后想上墳掃墓都沒機會了,蕭君默心里對這個養父充滿了愧疚。
他買了很多祭品,供上了墳頭,還在墓碑前點了三炷高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后便靜靜跪在墳前,在心里陪父親聊天說話。
天上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不遠處的灞水煙雨迷蒙,周遭的景物越發顯得凄清和蒼涼,仿佛是在襯托蕭君默此時的心情。
他閉著眼睛,卻驟然感覺有一股殺氣自四面八方彌漫了過來。
蕭君默一動不動,直到身后的殺氣逼近至三尺之內,才突然轉身,一躍而起,同時佩刀出鞘,寒光一閃,直接刺入了一名黑衣人的胸膛,且自后背穿出。這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根本沒有給對手反應的機會。
那個偷襲的黑衣人高舉著橫刀,低頭看了胸口一眼,似乎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么。
蕭君默猛然把刀抽回,一道血光噴濺而出,黑衣人直挺挺地撲倒在地。
此刻,四周至少有三十名黑衣人,以蕭君默和墳墓為圓心,形成了一個密閉的圍獵一般的圓圈。而且,圓圈正在不斷收緊。方才偷襲未遂的那名黑衣人,顯然只是投石問路跟他打個招呼而已。真正的獵殺,現在才剛剛開始。
蕭君默迅速判斷了一下目前的形勢,心中暗暗一凜。
看這些人的裝扮,很可能正是甘棠驛松林中的那伙人,也就是冥藏的手下。
很顯然,蕭君默當初狠狠耍了冥藏一把,他現在是派人報仇來了,而且看這樣子,頗有志在必得之勢。如果是在樹林中或者街區坊巷之中,蕭君默相信對付這三十名刺客并沒有太大的問題,因為他可以借助障礙物躲閃騰挪,將他們各個擊破,實在不行,要逃命也比較有機會。可眼下要命的是,這里是一片無遮無攔的開闊地,必須跟他們實打實地正面對抗,饒是他武功再高,在力量對比如此懸殊的情況下,恐怕也是兇多吉少。
包圍圈縮至兩丈開外的時候,一名黑衣人突然獰笑了兩聲,開口道:“蕭君默,咱們又見面了!”
楊秉均?!
蕭君默定睛一看,說話的人臉上蒙著黑布,左眼上竟然遮著一個黑眼罩,但從僅剩的右眼還是可以認出,此人正是楊秉均。
“楊使君,才多久沒見,你怎么把眼珠子給弄丟了?”蕭君默笑道。
楊秉均索性扯下臉上的黑布,冷冷道:“這還不是拜你所賜?!”
“哦?這就奇了!”蕭君默道,“自從洛州一別,我就再沒見過你了,何以弄丟了眼睛卻賴到我頭上?”
“要不是你,老子現在還是堂堂洛州刺史,怎么會落到這步田地?又怎么會被冥藏先生剜掉眼珠子?”楊秉均咬牙切齒。
蕭君默當即明白了,笑道:“原來是這么回事,那也只能怪你自己了!當官你不稱職,連做賊你都做不地道,冥藏懲戒你一下也是應該的。”
“小子,別太得意,張大眼睛瞧瞧,你今天還逃得掉嗎?”楊秉均獰笑,“正好你爹的墳在這里,待會兒我讓弟兄們把墳刨開,讓你和你爹合葬,也省了一塊墓地。”
蕭君默呵呵一笑:“使君倒是想得周到,只怕我手里的龍首刀不答應!”
楊秉均不再言語,右手一揮,所有黑衣人立刻一擁而上,數十把寒光閃閃的橫刀同時攻向蕭君默,或砍,或刺,或劈,或挑,或揮,或掃,幾乎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刀網,不給他任何逃生的機會。
蕭君默右足在墓碑上輕輕一點,整個人騰空而起,然后一個鷂子翻身,脫開合圍,落在兩名黑衣人身后,手中刀一刺一砍,兩人當即倒地。緊接著,長刀又劃出一道弧光,與另一邊的三把橫刀依次相交,鏗鏘聲起,三個黑衣人均被震退數步。蕭君默長刀一挺,竟然徑直沖向了楊秉均。
楊秉均一驚,連忙拔刀在手,快速后退幾步,口中大喊:“快圍住他,殺了他!”
就在蕭君默的刀鋒離楊秉均面門不過兩步遠的地方時,一眾黑衣人終于再次圍住了他,蕭君默不得不回手格擋。兵刃相交,火星四濺。蕭君默稍不留神,后背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楊秉均一臉獰笑。
太極宮,甘露殿。
李承乾面如死灰地跪在殿中,旁邊站著輕松自若的李泰。李世民在御榻前來回踱步,邊走邊問一旁的趙德全:“吳王快到了沒有?”
“回大家,按路程算,快的話今日午時便能到,就算慢一點,暮鼓前也能趕到。”
“吩咐下去,一入宮立刻到這里來見朕!”
“老奴遵旨。”趙德全回頭跟一個宦官說了下,宦官匆匆退了出去。
“還有雉奴呢,怎么到現在也還沒來?”李世民一臉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