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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李世民眉毛一挑,“原來你冒著大雨入宮,不是來請罪的,而是來勸諫的?”
“回陛下,臣的本職便是直言進諫,這么多年都是如此,陛下可以不聽,但臣不能不說。再者,事有先后,臣把該說的說了,然后陛下再治臣的罪,臣絕無怨尤!”
“也罷,那你且說說,何謂三不可?”
“謝陛下!毋庸諱言,近年在諸位皇子中,魏王最蒙圣眷,所獲榮寵一度超過東宮,以至對儲君之位漸生覬覦,此乃朝野共知。若陛下此時廢黜太子,改立魏王,則無論此次孌童事件是否與魏王有瓜葛,都會給朝野上下造成一種印象,認為儲君之位可經營而得。設若陛下后世子孫皆紛起效法,必不利于我大唐之長治久安,故臣以為不可。”
事實上,這也正是李世民的顧慮之一,但他卻不動聲色,道:“接著說。”
“此次事件牽連陸審言謀反案,事涉宮闈之秘,暫且不論這個秘密是什么,若因此而廢黜太子,必然會在朝野掀起軒然大波,令萬千臣民對此秘密皆生好奇探求之心,這定非陛下所樂見,故臣以為不可。”
李世民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自己更深的一層擔憂。當年武力逼宮囚禁高祖之事,所知之人甚少,若因此次孌童事件而被掀開,的確是極大的不智。縱使朝野皆不知真相為何,但僅僅是臣民之間口耳相傳或心存腹誹,便是李世民無法接受的。
“那第三又是什么?”
“儲君乃為國本,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言廢黜。此次太子所犯之錯,歸根結底只是德行不修,并非真的意欲謀反,若予以廢黜,則有因小失大之嫌。如前朝隋文帝,因小事而廢黜太子楊勇,另立包藏禍心、矢志奪嫡的晉王楊廣,以致社稷傾覆,二世而亡,此殷鑒不遠,來者可追,還望陛下三思,切勿重蹈覆轍!”
魏徵說完,李世民頓時陷入了長長的沉默。
他發現,魏徵的這“三不可”,無一不切中他內心的隱憂。因此,與其說魏徵是在勸諫,不如說是在幫李世民說出在心里想卻不便說出的話。換言之,這是給李世民搭了張梯子,好讓他下臺。這么多年來,李世民之所以屢屢接受魏徵的犯顏直諫,非但不為之惱怒,反而還覺其言“嫵媚”,原因就在于魏徵的諫言總是能夠擊中要害,讓李世民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就在李世民的沉默中,魏徵突然打了一個異常響亮的噴嚏。
一時間,大殿上的氣氛有些尷尬。
李世民忍不住笑出了聲,趙德全察言觀色,也趕緊放聲而笑,最后,連魏徵自己也不得不跟著笑了起來。于是,尷尬的氣氛便在君臣三人的笑聲中渙然冰釋,而這場突如其來、驚心動魄的儲君危機,也就在這陣笑聲中悄然消散、化為無形了……
第十九章秘閣
李世民最后采納了魏徵的諫言,打消了廢黜太子的念頭,隨后針對該事件頒發了一道詔令:一、將稱心斬首棄市;二、太子禁足三個月,在東宮閉門思過,其間不得觀賞任何歌舞伎樂;三、將每月發放給東宮的錢帛、物料扣除三成,為期一年。
這樣的處理結果顯然是程度最輕的懲戒了。李承乾接詔時,居然有點不太相信,愣了好一會兒,直到趙德全催他趕緊領旨謝恩,他才回過神來。
盡管自己在這起事件中毫發無傷,可一想到從此便要與稱心陰陽永隔,李承乾的心里不禁痛如刀割。但事已至此,他也無可奈何。
最后,李承乾把這筆賬記在了魏王和劉洎頭上。
他暗暗發誓,總有一天要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
吳王李恪脫掉鎧甲換上朝服匆匆趕到甘露殿的時候,鬢發凌亂不堪,發絲還在淌水。李世民看到他狼狽的樣子,皺了皺眉,問他為何不避雨。李恪便將自己在白鹿原遭遇的事情一五一十做了稟報。李世民頓時一驚,道:“蕭君默現在如何?”
“應該沒有性命之憂。”李恪道,“雖然受了些傷,不過都未傷及要害,只是失血過多,目前還在昏迷,兒臣已經把他送入太醫署了。”說完又想到什么,趕緊道,“父皇,此事有點不合規矩,兒臣未及向父皇請旨便自作主張,還請父皇恕罪。”
“人命關天,你這么做是對的。”李世民道,“更何況,蕭君默是辯才一案的有功之臣,朕更不能讓他出事。就讓他留在太醫署養病吧,這段時間,你替朕多照料一下。”
李恪大喜,趕緊謝恩。辯才一案,他在安州也有耳聞,只是沒料到父皇對此案如此看重,連帶著還對蕭君默如此重視。
“這回朕免了你的都督一職,你可有怨言?”李世民看著他。
李恪灑脫一笑:“父皇多慮了。兒臣就當是一次回京向父皇盡孝的機會,感激還來不及,豈會有怨言?”
李世民又看了他一會兒,知道他沒有說謊。
事實上,除了三個嫡子,李恪是余下八個庶子中最讓李世民看重的,因為李恪兼有文韜武略,為人英武果敢,最似青年時代的李世民。所以,假如李承乾被廢黜,那么李恪便是李世民心目中最有條件繼任太子的人選之一。此次李世民以免職為由把他召回朝中,真正目的其實是想把他留在身邊備選。職是之故,盡管目前李世民暫時打消了廢黜李承乾的想法,可還是決定把李恪留在京城住一陣子。
“朕在親仁坊給你安排了一處宅子,你先住進去。”李世民道,“需要什么東西,可隨時稟告,朕讓德全給你安排。”
“謝父皇!”
李世民忽然想起什么:“方才你說,在白鹿原有命手下去追那幫刺客,結果如何?”
李恪搖搖頭:“沒追上,那幫亡命徒看來都訓練有素,既兇殘又狡猾,不好對付。”
李世民想了想:“這樣吧,朕交個差事給你去辦。”
李恪一喜:“父皇請講。”
“查一查這幫刺客,看看是什么樣的亡命徒,敢在天子腳下刺殺朝臣。”
“兒臣遵旨!”
蕭君默萬萬沒料到,自己營救辯才父女的計劃,竟因一場突如其來的刺殺擱淺了。
而他更沒料到,自己居然被安置在了宮中的太醫署養傷。
其實他的傷勢不重,經太醫調理數日,喝了一些補血補氣的藥后,便大為好轉了,只是幾處較大的傷口還未愈合,身體還有些虛弱。蕭君默惦記著營救的事,執意要出宮,李恪卻死活不讓,還派了兩名親兵守著他。蕭君默哭笑不得,感覺自己好像被軟禁了。原本住在宮外,他還可以利用禁苑的漏洞,化裝成宦官潛入后宮,可現在住在宮內,反而寸步難行,跟楚離桑仿若咫尺天涯,連給米滿倉遞個話的機會都沒有,著實讓他郁悶難當。
李恪一天來太醫署看他兩三回,沒少損他。蕭君默閑得無聊,就跟他打嘴仗解悶。這天,蕭君默在太醫署的院子里練拳,李恪又來了,一看到他便笑道:“現在有勁了?那天躺在我懷里,軟得跟個女人似的。”
蕭君默嘆了口氣:“你一個堂堂親王,除了天天來損我就沒正事干了嗎?”
“現在照料你是本王第一正事,父皇旨意。”李恪正色道。
“其實我已經好了。”蕭君默舒展了一下筋骨,揮了揮拳頭,“能請你別再照料我了嗎?放我回家。”
“真的好了?”
“當然!”
李恪看著他,突然出手,當胸一拳打了過去。蕭君默慌忙格擋,大叫道:“有你這么偷襲的嗎?太卑鄙了!”李恪不理他,連連出擊,拳掌交替。蕭君默拼盡全力抵擋,無奈腳底虛浮,兩只手也使不上勁,不過四五個回合,一個不慎便又向后倒去。
李恪一個箭步沖上去,抱住了他的腰,笑道:“你現在除了嘴巴硬,全身上下都是軟的,還敢吵著回家?”
蕭君默氣急敗壞地推開他,怒道:“方才是你偷襲,不算,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