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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經典只是面子上的書,當然要看,不過我從小就看過不少了。”李治淡淡笑道,“現在,我得換換口味,看看這些藏在面子背后的書。”
長孫無忌聽明白了,這小家伙現在也懂“陽儒陰法”這一套了,看來果真是長大了。“雉奴,這縱橫家的權謀書,倒也不是不能看,只是得善學善用。”
“舅父難道不認為,我那天在甘露殿的表現,就是善學善用的好例子嗎?”李治看著他。
長孫無忌和他對視著,卻捉摸不透他眼中的東西:“你到底想說什么?”
“圣人之道陰,愚人之道陽。”李治指了指案上的書,“鬼谷子先生說的。那天在甘露殿,人人都覺得我雉奴仁厚得過頭了,尤其是我陪兩位兄長一跪,大哥居然說我老實得可愛。舅父,您說說,如果天下人都認為我雉奴老實,這不是挺好的事嗎?這樣就沒有人想到要來害我了,反正我對他們又沒有威脅,對不對?那些聰明能干的人,自己就去斗得你死我活了,我雉奴只需在旁邊看著就好。我想,鬼谷子先生說的‘圣人之道陰’,大概就是這意思吧?相反,我那幾位大哥,把他們的心思全都露在了明處,這不就是‘愚人之道陽’嗎?”
聽完這一番話,長孫無忌忽然感覺后背隱隱生寒。
他萬萬沒想到,李治小小年紀,竟然已經把這套權謀術理解得如此透徹,且運用得如此純熟,完全不露痕跡,連皇帝都被他瞞過了——原來那天在甘露殿上,他是故意以老實柔弱、不諳世事的面目示人,其實背地里,恰恰是他的心機最深!
僅此一點,便不知要讓多少仕宦多年的人望塵莫及了。
“雉奴,你長大了!”長孫無忌看著他,眼中似乎充滿了萬千感慨。
“還早著呢!”李治笑著擺擺手,“頂多就是長了一點點,還需舅父多多調教。”
長孫無忌笑:“就你現在這七竅玲瓏的心思,還有這大智若愚的手段,連舅父恐怕都要甘拜下風了,還如何調教得了你?”
“舅父謙虛了。”李治眨眨眼道,“凡是當年輔佐父皇決勝玄武門的人,哪個心思不比我玲瓏?”
長孫無忌搖頭笑笑:“時移世易啊!想當年,我輔佐你父皇,對手只有隱太子和巢王這一黨,只要誅此二人,大功便可告成!可現如今,你看看你這些大哥,太子、魏王、吳王,甚至是那個遠在齊州的齊王,哪個是省油的燈?”
“舅父不必多慮。”李治反倒勸慰起長孫無忌來了,“目前朝局是挺復雜,不過以我看來,形勢應該很快便會明朗了。”
“哦?”長孫無忌大感興趣,“此話怎講?”
“原因我剛才已經說了。”李治笑道,“愚人之道陽,那些把自己全都暴露在明處的人,又豈能長久相安無事呢?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們便會決出一個勝負。到那時候,局勢不就比現在明朗多了嗎?”
“那他們在那兒決勝負,你做什么?”長孫無忌故意直言相逼。
“我嗎?”李治深長一笑,“我就在這安仁殿里,老實做人,安靜讀書。鬼谷子先生說了,‘天地之化,在高與深;圣人之道,在隱與匿’。我就學習天地與圣人,躲著就好,不跟他們瞎摻和!”
長孫無忌哈哈大笑:“老這么躲著,好像也不是辦法吧?”
李治淡淡一笑:“對了舅父,我前天讀到劉向在《說苑》里寫的一個小故事,挺有意思,我說給您聽聽?”
“好,我洗耳恭聽!”
“園中有樹,其上有蟬,蟬高居悲鳴飲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蟬,而不顧知黃雀在其傍也!黃雀延頸,欲啄螳螂,而不知彈丸在其下也!舅父,這個故事您覺得如何?”
長孫無忌聽完,不禁拊掌而笑:“妙,甚妙!那你說說,你那幾位大哥,誰是蟬,誰是螳螂,誰又是黃雀呢?”
“我不知道。”李治搖搖頭,表情看上去純真無邪,“我只知道,我不會在樹上陪他們玩,那多危險!”
長孫無忌忽然收起笑容,身子前傾,下意識地壓低嗓音:“照你的意思,你就是樹下那個人嘍?”
李治看著長孫無忌,依舊一臉純真:“我就是個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會的孩子,不敢上樹,當然只能在下面玩玩小彈弓嘍!”
長孫無忌和他對視了片刻,然后重重拍了下書案:“好!既然你心懷此志,那舅父便陪你一塊兒,跟他們玩!”
李世民賜給李恪的宅子,位于親仁坊的西北隅,若從府邸的北門出來,往右一拐就是東市;若從西門出來,便是筆直寬闊的啟夏門大街,往北過兩個坊可直達皇城,過四個坊便是宮城,交通非常便捷。這座新賜的吳王府,雖然占地面積不如魏王府大,但殿閣之富麗、裝飾之華美卻也不遑多讓。
是日午時,兩駕不起眼的輕便馬車先后從東市方向駛來,從北門悄然進入了吳王府。兩駕馬車之前都在東市轉悠了好幾圈,顯然是為了防止被人跟蹤,而且各自抵達吳王府的時間也間隔了一刻左右,明顯也是故意錯開的。
第一駕馬車上,下來了一位臉膛黑紅、眉毛粗濃的大漢,一身商人裝扮。此人雖已年近六旬,但走路依然虎虎生風,他就是右武候大將軍尉遲敬德。
作為玄武門之變的主要功臣之一,尉遲敬德早在貞觀元年便已擔任這個職務,后來相繼出任同州刺史、鄜州都督、夏州都督,三年前卻被人密告謀反,雖然查無實據,但李世民似乎已對他有所猜忌。尉遲敬德心中不悅,便托疾回京。李世民順勢免了他的都督一職,仍授以右武候大將軍。
就這樣,過了十多年,在仕途上繞了一大圈,尉遲敬德居然又回到了原來的職位上,心中的不甘和怨憤自不待言。
第二駕馬車上,下來的是一位四十出頭、目光灼灼的男子。此人雖然也是商人裝扮,但氣質與一般的平民百姓明顯不同。他就是李唐宗室成員之一、李世民的族弟——江夏王李道宗,時任禮部尚書。
武德初年,李道宗曾跟隨李世民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貞觀初年又率部屢破突厥、吐谷渾等,被譽為當時名將,歷任靈州都督、刑部尚書等職,五年前首次出任禮部尚書,卻因貪贓納賄被人告發,旋即下獄免官。兩年前,即貞觀十四年,吐蕃國主松贊干布遣使入朝,請求通婚,李世民遂指定李道宗之女,以公主身份嫁給松贊干布,這個女兒就是享譽后世的文成公主。由于此舉有功于國,李世民便讓李道宗復出,仍任禮部尚書。
尉遲敬德與李道宗一入吳王府,便立刻有人上前迎接,先后將二人領到了王府東邊的李恪書房。
李恪自幼喜歡武藝和兵法,對尉遲敬德與李道宗的赫赫戰功素來仰慕,遂從少年時代起便經常向二人求教,往來甚密,所以三人關系非同一般。
三人在書房落座后,李恪也不寒暄,一下便直奔主題:“今日請二位前來,主要是想請教,如今太子與魏王水火不容,父皇又恰在此時召我回京,在此情勢下,我當如何自處?”
“依我看,殿下也不必謙讓。”尉遲敬德粗聲粗氣道,“他們二人我都看不慣,要說這儲君之位,還是只有殿下來坐最合適!”
李恪笑:“大將軍倒是快人快語。不過男兒立身,以建功立業為要,也不是非爭這個太子位不可。”
“不當太子算什么建功立業?”尉遲敬德眉毛一豎,“你以為你把皇位讓給他們,日后便能安安心心當你的親王了?除非你打小就是個窩囊廢,否則像你這樣一身文韜武略,他們日后豈能容得下你?”
“大將軍謬贊了,我不過就是個逍遙親王,身無寸功,怎敢奢談文韜武略?”
“王爺,瞧瞧你這個侄兒!”尉遲敬德指著李恪對李道宗道,“都什么時候了,他還在這兒溫良恭儉讓!”
李道宗笑笑:“敬德兄不必心急,殿下只是還沒想好而已,不等于他就一心想讓。”
“這種事有什么好想的?皇位就一個,你要我要他也要,那怎么辦?只能搶嘍,看誰本事大嘛!”
李恪和李道宗聞言,不禁相視而笑。
“敬德兄,”李道宗道,“那依你之見,倘若殿下真想搶的話,這皇位又該怎么搶?”
尉遲敬德一怔:“這事你別問我!老夫又沒那么多花花腸子,只能負責動手,動腦子的事還得你們來。”
李道宗又笑了笑,這才把臉轉向李恪:“殿下此番免職回京,可猜得出圣上的心意?”
“免職不過是個幌子。”李恪一笑,“為了避免大哥和四弟猜疑,父皇也算是煞費苦心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父皇以免職為由召我回京,應該是有意要考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