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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熬過了最絕望的日子,在春天遇見了瑾安。
周國在刺殺事件后,便同大曜撕破了臉,而后送來了兩具被燒焦的尸t。
他們宣稱是行g0ng離奇失火,才導致帝后二人不幸身亡。
棺槨被抬到朝堂之上,散發難掩的惡臭。
我不愿在眾臣面前失態,待散朝之后,才命人打開棺槨。
開棺的那一瞬,我的眼睛被覆上。
他的手冰涼,我被他從背后抱住,兩人的身t貼得很近。
“陛下,不要看。”
為什么不看呢?
我想了他們這么多年,如今可算能見上一面,為什么不能看呢?
沒有人敢上前質疑霍臨淵的僭越,或者他們也認為我不該去看。
我被手刀劈暈過去,等醒來時,霍臨淵守在我床邊,安靜地看我,一副等候發落的樣子。
他已命人將尸身合葬,我甚至沒來得及以帝后的規格追悼。
也許是我太縱容他,竟讓他真的敢越過我辦事。
哪怕他覺得是為了我。
木已成舟,我總不能把父皇和母后從墳里挖出來,這反而對他們不敬。
思及此,我氣血上涌,正想開口讓他滾,卻吐出一口鮮血。
我把霍臨淵調去禁軍。
之后我一連病了好幾個月。
那段日子里,我一度不知道為何還要活下去。
從前我登基治理大曜,是為了等父皇回來,好將他的國完好無損地還給他。
可是父皇和母后si了,我做的一切都沒了意義。
我就這樣一直到茍活到春天。
等看到喜鵲飛過桃花枝頭,我突然想要出g0ng看看。
父皇的擔子還是完全落給了我,那么我想去看看他的國家究竟是什么樣的。
身旁侍奉的小太監聽說我要出g0ng,竟自作主張把霍臨淵叫來。
我沒訓斥他。
幾月不見,卻沒有什么久別重逢之感。
別以為我沒發現他在夜里偷溜進g0ng。
霍臨淵見到我便低下頭,竟還敢表現出委屈的神se。
分明是他做錯了事,我沒耐心哄他,只用折扇一敲他的頭,走出門去。
他微微一愣,而后跟上我的腳步。
我們走過京城的大街小巷,周遭的一切是如此鮮活真實。
我看到玲瓏街市,吆喝的商販,賣兒nv的老翁。
小民的悲歡第一次走進我的心,讓它裝了一些權術爭斗之外的東西。
我好像懂了父皇一點。
等路過一處雅致庭院,霍臨淵突然拉住我衣袖。
我不解地看他。
“里面有曲水流觴,要去看嗎?”
曲水流觴?
我倒是聽說過這種文人間時興的玩法,不過并未有什么興趣。
原因無他,我討厭文人。
文人說話都帶著酸腐氣,除了惹我煩心外,沒別的作用。
但霍臨淵今天的確很盡力地讓我開心,為了t恤他,我還是走了進去。
在場的世家子弟有人一眼便認出了我,但礙于我的身份,不敢交頭接耳。
大多數人不明就里,見我衣著華貴,只當我是某家沒結識過的公子哥,和我攀談起來。
我有些煩躁,但又不好表明身份,突然想到蕭家有個傻子世子,一直被鎖在家里沒放出來過。
索x借他的身份一用。
當我說我是蕭家大少爺時,和我攀談的男人臉se僵住,自討沒趣地走了。
酒杯順著流水,停在我面前。
我要作詩?
這實在難倒了我。
太傅曾說詩詞只是小道。看看便罷,沉迷于此自降格調是絕不許的。
不作詩,就得喝酒。
霍臨淵正要出手,對面的青衣公子卻先他一步拿起了酒杯。
我順著那只握著酒杯的手望去。
后來瑾安總說我是見se起意,我絕不想反駁。
因為他實在太好看了。
g0ng里人常常議論霍臨淵好看,我向來嗤之以鼻,那種透著寒芒的銳氣討不了我的歡心。
而他一笑起來,滿園的春se都只能作陪襯,只用三分溫柔就讓我丟了魂。
我只用一眼就喜歡上了他。
于當年的我而言,冷劍和美玉,我還是偏ai后者的。
我甚至在想從前是否在哪里見過他,因為總覺得我們不像是初見,倒像是久別重逢。
我命人去調查那日遇到的公子,而后把影衛呈給我的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
原來他叫蕭瑾安。
他小時候便是出了名的神童,父皇從前檢查我的功課時,經常捏著我的臉,叫我學學蕭家的孩子。
我因此一度對這個名字有了惡感。
某一年父皇千秋,他被祖父帶進g0ng覲見,哪知道之后回去竟然高燒不止,蕭家遍尋名醫,仍然沒有讓他好起來。
蕭家的神童從此隕落,成了個傻子。
我也隱約聽說過,蕭家似乎是嫌棄他丟人,從那之后便把他鎖在府里。
半年前他突然恢復,蕭老爺子大喜,隨即宴請全京城的權貴,不過我當時病著,根本沒有機會聽說這樣的消息。
我真恨自己頹喪那么久,既對不起父皇交給我的重任,也讓我錯過一段時間來了解他。
那天之后,我便常常去蕭家看他。
霍臨淵通常也和我一起。他前些日子被我調回了g0ng,繼續留在我身邊保護我的安全。
我給自己找了個借口,說是要找他學棋。
我一向喜歡下棋,偶爾也命霍臨淵陪我手談一局,可他棋力長我太多,我每次輸給他都深感挫敗。
等好了傷疤忘了疼,我棋癮一犯,只能又循環往復。
可現在不一樣了。
瑾安是個極好的老師,他只教了我幾日,我便覺得棋力大漲。雖然還是常輸給他,但已輸得不那么難看了。
他對誰都耐心,府里的小廝不慎沖撞了他,他也只是笑笑,而后輕聲說:“無妨。”
我一見到他笑,便覺得猶如春風拂面般溫柔。
一日我又在同瑾安下棋,正要落子,一旁的霍臨淵張了張口,一副yu言又止的模樣。
瞥他一眼,他就閉上嘴。
棋技再差,我也不想在瑾安面前丟了氣勢。
而霍臨淵帶著一副不忍直視的神se起身離開。
我看到瑾安帶著笑意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而后迅速收回。
他一失神,手中的棋子滑落,打亂了整盤棋局。
我們錯愕的視線相對。
那之后我連著好幾天沒去蕭府,也未曾召瑾安進g0ng,只是整日埋頭在案間處理堆得老高的奏折。
影衛偶爾會向我報告他的行蹤,我知道他最近經常去拜訪霍臨淵的住所。
與此同時,霍臨淵也突然講究起衣著來,再沒穿過從前那身粗布黑衣。
只覺煩躁。
一日我終于批完了奏折,一出門,便見他著一身暗紋玄衣,正在庭院練劍。
小時候父皇為我請了多位身負絕世武功的武學師傅,可我除了對弓箭有些興趣外,別的可謂一竅不通,最后還是便宜了霍臨淵。
他的劍法便是師承天下第一劍客,如今已經青出于藍,自成一派。
我見他飄逸身姿,突然想到,也許不該再把他留在身邊。
小時候我很喜歡一只鷹,可母后和我說,鷹只屬于天空,是不能做我的寵物的。
于是我放走了它。
從那之后,我就不喜歡太聰明的東西。
就像小白,它只是偶爾地出現以x1引我的視線,可終究也不是我的。
在我的沉思之中,霍臨淵突然轉過身,發現我正在看他,連說話都緊張起來:“……陛下。”
他的臉上帶著一抹紅,眸中是我從未見過的神采。
我忽然不知如何開口,只想等到機會合適再告訴他。
于是時間一晃而過。
我忙著安排霍臨淵的前程,也就沒時間再去計較瑾安和他之間的關系,卻沒想到在殿試名單上看見了“蕭瑾安”三字。
以他的才g,登科及第也確并非難事。
在洛成殿,我見到了他。
他的發被玉冠束得整齊,身著暗青se錦衣,還是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樣,神se中絲毫沒有同我久別重逢的尷尬。
瑾安只是對我溫柔地笑,一如往昔。
這些天我的回避便顯得無理取鬧。
我自然點了他作狀元。
除去我的私心,他的才華也的確配得上這份恩典。
按往年慣例,我在殿試結束那晚,需得宴請群臣和三名鼎甲,以示慶祝。
狀元郎離我很遠,他在一片月se中,遙遙向我舉杯,而后一飲而盡。
我的酒杯還是空了。
或許瑾安的確是來向我討債一樣的人物,不然我怎么會不舍得讓他難堪。
等到霍臨淵回來的時候,我已經醉得不成樣子。
他動作熟稔地把我抱回殿里,安靜地看我。
我醉眼迷茫地看他。
從小到大,這樣的事已經發生了無數次,可那一次卻有些不同。
我們相處的時間很長,可那是我第一次認真看他。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的臉已經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顯露出應有的鋒芒。
后面的事我記得不太清,無論怎么回憶,都像是蒙著一層霧。
很久以后我問霍臨淵那天晚上是不是親了我,他拒不承認。
總之,當溫熱的觸感落在臉頰上的時候,我的神智并不清醒。
第二天,霍臨淵進殿請安。
他的眼睛很亮,還帶著讓我疑惑的羞赧,當我向他宣布我的決定時,他的臉就白了。
我已為他做好計劃。
周國國力衰微,用不了幾年便會大曜完全吃下。他則先入輔國將軍麾下,打幾場容易的勝仗掙些軍功,日后我要提拔他也不會惹非議。
本以為他會欣然接受,沒想到他竟紅了眼眶。
從小到大,我何時見他這樣過?
這種反應讓我第一次對他產生了一點憐惜,正想安慰他過幾年就能回京城,他擲地有聲的回答讓我的火也一下子上來。
“我不去。”他聲音沙啞,“你喜歡蕭瑾安,便要把我支走。”
ai而不得的想法被揭穿,是誰都不會好受。
何況我是皇帝。
當時我只覺得他是不舍得瑾安,居然敢昏了頭揭我的傷疤。于是我怒意乍起,皺眉冷眼看他。
他似乎也被我的目光傷到,偏過頭,并不打算認錯。
我以為他會和以前一樣,想通了就乖乖向我認錯,但那一次我失算了。
霍臨淵第二天就走了,但沒有人他去了哪里。
我討厭他。
小時候的每個春節,父皇和母后會命人大清早把我叫醒,然后允我同宗室子弟玩鬧。
他們無論做什么都讓著我,我往往玩一會就覺得索然無味,然后喚來霍臨淵。
我讓他陪我一起踢毽子。
這個ai好太過nv氣,只有霍臨淵知道。
但他顯然不喜歡踢毽子,因而常常公事公辦地敷衍我,即使這樣還是b我踢得好。
我不認為是我技不如人。
從前我不小心讓毽子砸在了躺在花叢里睡覺的小白身上,它痛叫一聲我沒理,于是從那之后它就記恨上了我。
只要踢毽子的聲音響起,它就會突然出現,而后極快地撲向我的毽子,讓我總沒法贏過霍臨淵。
我不服,但又沒法去趕走這只偏幫霍臨淵的壞貓。
但這個春節不會有他們了。
原來我已經習慣了霍臨淵,也習慣了總給那只我帶來麻煩的貓。
團拜會上眾人觥籌交錯,一派喜氣洋洋的模樣。
我垂眸,沒看到瑾安。
杯中酒被一飲而盡,我囑咐眾卿盡情玩樂后離去。
酒明明不烈,但也許是我喝得太急,才讓醉意上了頭。
等意識稍稍清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根房梁上。
這是哪?
耳邊傳來一老嫗的聲音。
“安兒,你便聽你祖父的話,對皇上殷勤些,先讓他把你留在京城”
那yu言又止的聲音帶著淚意。
前些日子吏部安排他去河東道的折子已經呈給了我。
我是有心栽培他的,河東道近年風調雨順,他輕而易舉便能作出政績,屆時我調他回京委以重任,也必不會遭人非議。
但霍臨淵的不告而別的確讓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不愿他到時候同霍臨淵一樣埋怨我的安排不合心意,因而那道折子還留中未發。
看來蕭家還是想要他留在京城學會逢迎手段,日后也不愁上位。
但他不該是這樣的。
他這樣的人,該站在yan光下,堂堂正正地去爭。
心里第一次涌起一gu澀意。
“祖母。”我第一次發現瑾安的聲音可以這么冷:“我不愿。”
“安兒,你”
“祖母,夜深了,您請回吧。”
我在房梁上偏頭看他,他的臉隱沒在燭火間,卻像是寒夜里融化不了的冰。
門被闔上。
那我如何收場?
思忖間,卻聽到他的嘆息:“陛下。”
原來他知道我在。
我正想一個翻身帥氣登場,結果酒意上頭,一陣天旋地轉,摔了下去。
然后被他接在懷里。
他看著我,如玉的臉上還是溫柔的笑,絲毫看不出剛才方寸不讓的冷意。
只是那雙眼在燭火的襯托下顯得晦暗不明。
我從他懷里站起來,帶起一陣微風,祠堂的燭火閃爍起來。
“蕭瑾安”我注視著他,鄭重地說:“若不想笑,便不要勉強。”
霍臨淵總是冷著個臉像塊木頭,所以我ai看瑾安笑,但絕不是這樣的。
我想我做了決定。
他怔愣一瞬后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但那雙眼卻開始染上溫度。
哼。
撇了撇嘴,從前在我面前都是裝的吧。
我不去看他,卻覺得他在看我,但我沒找到證據。
衣袖被他拉住。
我從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醉得衣衫凌亂,臉也紅得不成樣子,實在丟人。
良久的沉默后,我羞成怒地瞪著他:“我走了!”
“陛下。”瑾安偏頭看著我,一副可憐神se,像極了從前小白闖完禍歪頭看我的模樣:“您走了,我便要在祠堂跪一晚上。”
他就是吃準了我不忍。
我的確不忍。
一個人過除夕夜,鐵做的人也會難過的。
于是我別扭地問他:“想去燈會嗎?”
除夕夜的燈會最是熱鬧,我去給他買個兔子燈,想來他心里會好受些。
我也有點想念東街的糖葫蘆,于是轉過身,兇巴巴地往門外走。
“跟我走。”
“遵命。”
他的聲音含著笑。
我輕輕推開房門,而后輕功一動,攬著瑾安的腰躍上屋檐。
正要離開蕭府,瑾安卻輕按住我。
“陛下,同我去換身衣服吧。”
也是,我穿著這身衣服去燈會的確不妥。
他的居所在蕭府的一個角落里,簡直b我以前東g0ng里的一個雜室還小。
門前的院子雜草叢生,看來長期無人打理。
蕭家是望族,每年我賞他們不少東西,竟不舍得對瑾安好一些。
我同他走進房門,便是一gu墨香襲來。
為避人耳目,我們進房后沒有點燈,我借著月se大概掃了一眼。
一張床,一張案幾,幾個柜子,便是這間房的全部。
他若無其事從衣柜里取出一套衣物,我接過后,他便轉過身去。
這件衣服料子b我平時穿的衣服粗糙太多,但為了應急,我勉強套上。
平日里都有人伺候,這還是我第一次自己穿衣服。
等瑾安轉過身來,看我正和衣帶打架,他輕笑一聲,而后走上前來。
我被人伺候慣了,本來不覺得有什么,但當他微涼的手來到我頸間為我整理衣領時,竟給我一絲坐立難安之感。
他專注地看著我的衣領,手無意識地觸碰到我的肌膚,帶給我一絲涼意。
我在看他。
夜se晦暗,月光斑駁地灑在他如玉面容之上。我看到他的睫毛投s下一片小小的y影,他一眨眼,y影也就翕動起來。
好近。
除了霍臨淵之外,我從不允許有人能靠我這么近。
當然,雖然我不喜,但小白也常不管不顧地貼著我。
出神之間,他已為我理好衣衫,抬眼卻對上我的視線。
被他發現我在看他讓我覺得有點別扭,于是堪堪移開眼,發號施令道:“走吧。”
人群熙攘,雖然路上沒有人認出我二人身份,但我還是買了兩個面具。
沒仔細挑樣式,我付了錢便隨手塞了個面具給瑾安,而后拿起剩下的那個。
他戴上我才發現那是個老虎圖案的面具,我低頭一看,手里的面具是個小貓圖案的。
我想要他的面具,但我不說。
于是就這樣看著他,也不走。
他會過意來,摘下面具,笑著說:“陛下,臣喜歡您手里的樣式,可否同我交換?”
我心滿意足地拿到了老虎面具。
他陪我走在熙攘人群之中,我讓他牽著我的衣袖,免得在人cha0中走散了。
瑾安只是安靜地跟在我身后,并不多話,只是路過一個掛著兔子燈的店鋪時,他停下了腳步。
一回頭,便見他安安靜靜地看著那些小孩子的玩意,讓我說不出感受。
突然想到,是不是從來沒有人為他買過這些東西。
店門口不僅有兔子燈,還有其他動物樣式的燈籠,看著的確可ai。
我正想讓他挑個喜歡的,掌柜便從店里走了出來。
“兩位客官,是否愿意參加小店的燈謎會?”
店家見又有人上鉤,搓了搓手,連忙開口,臉上掛著j商的諂媚笑容:“一次僅需五文錢,猜對便能挑一個燈籠帶走。客官試一試吧?”
我本想先拔得頭籌,為瑾安贏個兔子燈,結果一連好幾個燈謎都沒猜中。
冤大頭上門,店家笑得合不攏嘴,最后見我實在猜不中,便讓我挑一個帶走。
我不服輸,忿忿地看向瑾安,他眼中帶著笑意搖了搖頭。
見他不想玩,我正要放下銀錢離開,卻瞥見鋪面上還放著把弓。
于是詫異道:“這是做什么的?”
那店家解釋道:“這原是小店為春節準備的另一個游戲,s中圖案便得對應的燈籠,但難度太高,沒什么客人愿玩,便棄用了。”
我來了興致,拿起那把弓,而后拉開。
很輕,b我平時練著玩的輕多了。
靶子倒是挺大,上面的圖案卻很小,怪不得其他客人不ai玩。
g0ng里的教習師傅說我于箭術極有天分,自十歲起,我便箭無虛發,這種游戲正中我下懷。
本想找個兔子圖案,卻發現這店家摳門得很,居然不把賣得最好的樣
式畫上去。
于是我退而求其次,把箭尖對準一只小貓,而后箭離弦。
箭鋒正好落在小貓脖頸下一寸,像是心臟的位置。
我又是嗖嗖幾支箭,s向靶上圖案,無一例外地jg準命中。
掌柜這下笑不出來了,但也只能苦哈哈地去拿燈籠。
我叫住他,只讓他給我們一個兔子的還有一個小貓的便可,畢竟我們二人也拿不了那么多。
等我拿到燈籠,轉頭看向瑾安,卻發現他怔怔地看著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發什么呆。
我把兔子燈塞給他,想來他會喜歡。
小貓的燈則留給自己。
出去之后,每路過一家賣小孩玩意的店鋪,我都停下來,然后叫他挑一樣。
瑾安無奈地看著我,低聲求饒一樣:“陛下”
做皇帝的好處就是顯現出來,我才不管那么多,只發號施令:“挑。”
于是他又拿起一個小撥浪鼓。
我并不是想做什么,只是不想再看見他駐足時寂寥的神情。
等路過一家糕點鋪,我靜靜站了一會,而后走了過去。
以前我偷溜出來逛燈會,霍臨淵也會抱著小白同我一起。
我最ai這家的糕點。
可惡的是我還不能買太多,每次我買了一大堆,他就在后面幽幽地看著我。
傻子,怎么會覺得我一個人吃得完那么多。
我買了一盒他家的招牌糕點,而后塞到瑾安懷里,低頭不去看他,有些僵y地說:“這個好吃。”
想來等他去了關內道,是吃不到這些點心的。
我們一起走了很久的路,等到街上人漸漸少了,我們也該離開。
我把瑾安送回蕭家,開門的小廝見是我,連忙惶恐下跪。我允他起身后,他便小跑著去請蕭家老爺。
對瑾安這樣不好的人,我懶得見。
我轉身離去,走了沒幾步,便聽到瑾安喚我。
“陛下。”
于是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莫名其妙,怎么一直看著我笑又不說話。
他臉上帶著笑,我說不出和往日的分別,但隱隱察覺到一些不同。
在他的視線下,我只能狼狽地轉身,低頭看著石板,悶悶地說:“三日后啟程,自己做好準備。”
我提著一大堆東西回g0ng,當值的侍衛和太監見他們的陛下終于回來了,一個個都松了口氣。
給他們派了賞后,我便走進甘露殿。
喝了酒又逛了這么久燈會,我困得不行,把東西隨便往案幾一扔,倒頭睡了過去。
這一覺并不太平,總覺得有人在床邊看我,但數次睜眼又不見有人影。
第二天清晨,枕頭邊多了一盒采芝齋的點心。
三天后,瑾安便奉旨啟程去了河東道。
聽說蕭家內部很是鬧了一陣,但木已成舟,他們也無可奈何,只能把瑾安當作一枚棄子舍了。
我秘密授意吏部把他安排在平yan郡,并派影衛一路相護。
那之后我也會偶爾聽說他的消息。
他一開始被同僚排擠,后來借力打力,才抓穩了平yan郡的權柄。
之后又被河東太守看中提拔,便徹底打開了局面。
如今河東道大大小小的官員,都要給他幾分薄面,他已儼然成了河東道僅次于太守的人物。
其實太守是我從前提的人,不出意外的話,之后也要一路往上升的。
他對瑾安的提拔,自然也經我授意。
這一番籌謀,既是為他的錦繡前程,也是為了他滿腹才華不被蕭家蹉跎。
蕭家這兩年不安分。
我心里清楚,只不過一直沒0清蕭家的目的,且沒抓到他們的把柄。
父皇是開國之君,當初蕭家卻等到天下初定才來投誠,顯然有些形勢所迫的意味,因而也并未得到什么好處。
他當然不會在乎蕭家那點不忿,但還沒來得及拔掉這根刺,天下便到了我手里。
我倒要看看他們能翻出什么浪來。
如今周國式微,外憂已平,也是時候著手清理內患了。
瑾安留在河東道,便可避開屆時蕭家倒臺的滿城風雨。
我沒有把這些事告訴過他。
他若當得起我的栽培,也是他的造化。
我正苦惱于如何不動聲se地撬動看似鐵板一塊的蕭家,就收到一封急報,說是突厥恐要來犯。
父皇在位時連年征戰,早就讓突厥國力大減。他們當初不趁著大曜幼主登基時開戰,如今又是哪來的膽子?
突厥動作之快,讓我不得不懷疑大曜出了內鬼,但為了解燃眉之急,只能先按下不表。
還沒來得及整軍備戰,便又得到消息,突厥已經拿下十座城池!
好在鎮國將軍請戰,我自然應允。
戰報
一封封傳回京城,我在焦灼的等待中,終于在三月后看到一封捷報。
好不容易從突厥手里收復城池,卻又得到消息,河東大旱,平yan尤甚。
隨之而來的是一封用血寫作的請罪書。
我一手提拔的河東太守,原來竟是個巨貪。往日里撥的銀子都被他用來修葺府邸,以至于現在都拿不出錢糧賑災。
他怕牽連妻小,竟寫了封血書予我求情,而后上吊自盡。
我看完那封血書,只覺得腦子嗡嗡地響。
這就是我提拔的人。
若不是此次天災讓他現了原型,將來我將他擢拔入京,又會如何被天下人恥笑?
我手下的人里,又有多少這樣的蛀蟲。
思及此,我只覺遍t生寒,卻又忍不住想到另一個疑點。
瑾安知道多少?
他在平yan郡不可能全無察覺太守行徑,又為何不告訴我。
我知他也有難處,任誰都不可能對提攜自己的人恩將仇報。
但我的心卻也因此泛冷。
跌坐在龍椅上好一會,我才緩過勁來,而后召近臣入殿商量撥銀賑災之事。
我同他們商討了一夜,等第二日天明,又強撐著jg神上朝。
河東大旱和太守自盡的消息應該已經在眾臣間傳開,他們面面相覷,往日里不少好諫言的臣子都噤了聲。
我只覺滑稽,指節輕輕敲擊龍椅,饒有興致地觀察他們的神態。
過了好一會,我才沉聲道:“朕yu派一人統籌河東賑災事務,眾卿誰愿往?”
無一人說話。
我的目光落在他們惶恐的臉上,心中譏諷,面上卻不顯。
太傅卻突然從一g臣子中走了出來,朝我深深一拜。
他的確是個不錯的人選,威信足夠,又門生無數,河東那批人不敢不給他面子辦事。
心中稍有寬慰,看來到底還是有人真心向著我的。
可我不打算用他,因為我太了解自己這位老師。
若我真派他去賑災,他骨子里文人的風骨怕是會害得他晚節不保。
水至清則無魚。
“平身吧。”
我看他佝僂著起身,滿頭的白發突然讓我覺得心酸。
太傅已經很老了,雖然不打算用他,但還是給他個臺階下吧。
“陛下,臣愿主持賑災。”太傅聲音蒼老而沉郁:“若陛下愿頒罪己詔,臣即刻便出發。”
我愣了一瞬,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罪己詔?
我聽到自己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他:“你再說一次。”
太傅注視著我,語氣古井無波。
“請陛下頒罪己詔。”
我一言不發,看著臣子烏泱泱跪了一片。
我差點忘了,從前父皇在世時,他便是以直言敢諫聞名。
先前否了他乞骸骨的折子之后,太傅消停了很久,我以為他多少收斂了些。
原來是在這里等著我。
“陛下于邦交之事不明,致使先帝和先皇后命喪異國,如今國運偏戾,臣請陛下下罪己詔匡正德行。”
太傅直視著我,想來他為這場審判也等了很久。
父皇和母后之si是我心中最痛之處,他此番言語力度剛好,恰似周國刺客沒能t0ng進我心臟的刀。
我從龍椅上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他。
憑什么?
他是父皇的純臣,可以只顧念國君安危,可我是皇帝,我做不到用大曜的國土去換自己的父母平安。
他是我的老師,不懂我便罷,憑什么反過來怨我?
他以為我心中不痛?
“拖下去。”我聲音極冷,吩咐手下人:“太傅瘋了,回去靜養吧。”
侍衛正要上前,太傅竟然起身,快速撞向臺階!
可惜還是年齡大了,被身后其他臣子給拉住,不然當真會血濺朝堂。
他想以si明志,我偏不讓他如愿。
“將太傅送回家去。”我惡劣地笑了笑:“若敢自盡,便把他的獨子殺了陪他上路。”
侍衛將他架了出去,我聽他“暴君、昏君”地罵了很久,最后聲音還是漸漸遠了。
想到老頭怒不可遏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心里多少有點快意。
這一番胡鬧之后,問題還是沒解決。
沒一個臣子敢抬頭看我,想來都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
我其實心中已計劃好挑一個三品大員坐鎮,再搭他麾下一個品階不上不下的京官去g這得罪人的活。
河東大大小小的官員會被我以賑災不利薅下來一批,屆時便由著他們安排點人上去。
我從前一向忌諱京官在地方發展勢力,只是眼下無人可用,我必須拋出合適的籌碼。
這些看似恭敬的臣子們,又何嘗不是在等我添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