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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午餐時間,不時有別的律助從他們身邊經過,每當此時許霖便收起這種怪異的眼神,沖人打聲招呼或點頭微笑,他依舊好看、謙卑又溫馴、令每一個人如沐春風。
直到辦公區域里只剩他們兩個人。
許霖站定,對許蘇微微一笑,說,做婊子還立牌坊,我就服你一個。
“上回在胡四爺的地方,我看見了,你約一個紅裙長發的女孩子,我也看見了。”許霖面含淡淡微笑,他皮相出眾,聲音動聽,每個字聽著都很悅耳,每個字聽著也都很扎人,他說,我都看見了。
許蘇不禁皺眉:“你跟蹤我?”
許霖搖頭,不屑地努了努嘴:“跟著老師還有很多東西要學,我可沒這閑工夫。”
他轉身欲去,沒走出兩步又回頭,沖許蘇甜蜜一笑:“你猜,我會不會把我看見的這些告訴老師呢?”
許蘇頭一回發現,這類眉眼這般輪廓的臉,看著竟是那么欠扁。他盤算著,計較著,自己一拳頭揮出去得捅出多大的簍子,君漢所的許主管確實是睚眥必報的主兒,可上回跟龐圣楠干了一架,沒撈著一點實質性的好處,反聽得耳光響亮,平白便宜了看戲的人。
許蘇感覺,這樣忒不劃算。
見許霖又打算走人,又見艾達與她幾個小姐妹自不遠處晃蕩過來,許蘇“欸”了一聲,留住許霖的腳步。
許霖乍一回頭,許蘇就撲了上去。
他用嘴襲擊了對方。
“唔——”許霖驚過之后才想起掙扎,許蘇已經搶先占據主動,他的舌頭攻破兩排齒關,在對方嘴里毫無章法地掃刮。
艾達這個八婆,不出意外地叫了起來,被叫聲勾得想看熱鬧的同事瞬間聚攏。
確信不少人已成了這場吻戲的觀眾,許蘇才放開許霖,故意吧嗒吧嗒舔嘴唇,意猶未盡地表態:“還挺軟。”
周圍人發出一陣哄笑。許霖滿臉通紅,連著發出幾聲“你你你”便再無后話,這小王八蛋跟狗啃骨頭似的親他,又扯又咬,他舌頭都破了。
“我我我,我怎么啦?”許蘇大仇得報,斜睨起桃花眼,主管姿態復又上身,“員工守則第八條,同事之間坦誠平等,力求熱忱友好。”
周圍人又笑。許霖尷尬到了極點,忍也不是,怒也不是,一扭頭,急匆匆地從人群中擠了出去。
“散了散了,不盯案子不干活?誰發你們的工資?”許蘇揮手,一臉怏怏地驅趕圍觀同事。
人說“小贏靠智”,這一局他先屈再伸沒落下風,算是扳回一城。
但他沒覺得多暢快,相反,更覺心里堵得慌。
他認可許霖沒有說錯。
逃出眾人視線,許霖去往職員相對較少的三樓,一進洗手間就反鎖了門。他狠狠洗了把臉,又連著漱了好幾口,許蘇的味兒挺甜的,但他就是覺得惡心。男廁與女廁一墻之隔,他聽見有幾個女聲在說方才那個吻,嘻嘻哈哈的,都覺得許蘇戲弄得好。
許霖一拳砸在了盥洗池上方的鏡子上。
剛回到自己的辦公座位,就接到文珺的電話,讓他再去老板那兒一趟。
“他就那樣,張牙舞爪的,但本質絕對不壞。”文珺忍著不樂出聲來,試圖安慰這新來的助理。
“我知道,謝謝你,珺姐。”許霖沒趁機跟文珺多套近乎,先她一步掛了電話。
站起身,還沒走出多遠,就看見另一頭擠在姑娘堆里的許蘇。他笑得唇紅齒白分外甜蜜,還沖他友好地揮了揮手,像是早有所料一般。
料想方才辦公區的荒誕一幕已經傳進了傅云憲的耳朵里,許霖忐忑,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辦公室門,得到允許,才走進去。
案子已經商議完畢,別的律師這會兒都不在辦公室內,傅云憲沒坐在辦公桌后,反倒倚在黑皮沙發上,他用目光示意許霖坐下,就合目養神起來。
知道對方最近忙得夜不能寐,許霖關切地說,老師,你手頭不太要緊的工作都能交給我,你還是回去休息一會兒。
傅云憲完全沉默。許霖這陣子貼前黏后,多少也清楚對方脾氣,像是不快的樣子。他索性承認:“我是看許蘇不順眼,他既然能跟女人約炮被我撞見,我就能看他不順眼。”
傅云憲睜開眼睛,冰冷的目光掃過許霖的臉:“我跟蘇蘇的事情,外人少多嘴。”
許霖只得閉嘴。他硬邦邦地杵在傅云憲的面前,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滿眼不掩飾的不甘心。
傅云憲緩和臉色,坐正一些:“范律讓我帶你這不奇怪,連胡總都讓我照顧你,我不太明白,一個實習生怎么就有那么大本事?”
許霖坦白:“我替胡總出了一點生意上的主意,他挺喜歡我,我就求他幫我進君漢,也算圓個心愿吧。”
這話倒有可能。許霖的職業能力在入所之后的這小段時間里展露無遺,別說跟所里那些律助比,就是跟許多執業幾年的年輕律師相較,都算是頭挑的。何況他還知冷知熱無微不至,傅云憲當然惜才,但也謹慎,律師行業的師徒關系向來復雜,反目成仇的比比皆是,他跟何祖平水火不容,而他曾經的兩個徒弟,目前跟他也不太愉快。
這小朋友有點意思,有點不尋常的意思。
“你對我很了解。”傅云憲從煙盒里抽了支煙,叼進嘴里。許霖倒是不像別人上趕著給他點煙,他總勸他,少抽為好。
對方的話是陳述的語氣,但明顯透著不信任之感,許霖自知自己那點心思瞞不過了,決定主動交代。他問傅云憲是否還記得,他十來年前在睢縣辦過一個法律援助的案子,幫一個小男孩的媽媽跟他老公與小三打官司。
傅云憲點著煙,吸了一口,微瞇了眼睛聽許霖講下去,隨后漸漸回憶起來,這是一樁十來年前的舊案,案情并不復雜。
他的當事人是個離家赴日打工的中年女人,多年省吃儉,把全部打工所得都拿來支持丈夫在老家辦廠。丈夫聲稱自己要擴大經營規模,但他本人的銀行貸款金額已達上限,只能把妻子名下的也是他們唯一的一套住房轉手,讓他人代為申請貸款。丈夫找了廠里某女職員的姐姐,勸說妻子相信對方為人極為可靠,可以先簽訂虛假的買賣合同,讓對方拿這套房子去銀行貸款,代廠子周轉過來,再把貸款填上。
女人當時已得重病,稀里糊涂就簽了房屋買賣合同,還被丈夫以別的理由哄騙簽了離婚協議。沒想到那女職員正是小三,伙同丈夫一起騙房,房子一到手就翻臉不認,將女人與他的兒子一同趕了出去。
許霖仍在回憶:“那時候小三已經懷孕,小男孩媽媽因病失去了所有的勞動能力,他們母子只能借住在最破最窮的地方,成日與垃圾為伍。后來小男孩媽媽病情加重,心臟險些停跳,那地方甚至破到連急救車都開不進去……是那個律師背著小男孩媽媽前去就醫,而在醫院里,也是他把手搭在那小男孩的肩頭,告訴他,不用怕,一切都會好的……”
說到這里許霖眼淚流出,自知失態,忙低下頭,努力平復情緒。
舊事一旦重提,傅云憲很快便記起自己這位當事人,一個曾經苗條秀麗的女人因長期勞累染上疾病,因激素治療變得臃腫不堪,重達250多斤。
一場官司他分文未取,還墊付了醫藥費。
傅云憲面無波瀾,淡淡對情緒逐漸失控的許霖道:“那只是舉手之勞。”
許霖擦了擦眼睛,繼續道:“那小男孩還記得,他媽媽每一筆錢都是帶現金回家,連匯款憑證都沒有,所有人都說這案子無憑無據,根本贏不了。但那個律師就是有這能耐,讓小三的姐姐最終在法庭上承認,房子是虛假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