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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合目養(yǎng)神的傅云憲緩緩睜開眼睛,一臉平靜地說,知道了。
為虎作倀這些年,隨便哪點紕漏追究起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丁芪依然緊張,一個勁地問,要不要走動一下?打點一下?
耳邊的聲音太刺耳,傅云憲煩了,毫不客氣地呵斥道:“老虎都不怕,你一條狗怕什么!”
溫榆金庭氣派的大門就在不遠處。見目的地快到了,傅云憲愈發(fā)覺得疲倦,懶得再跟丁芪廢話,直接掛了電話。
傅云憲不慌倒不是裝模作樣,他向來對形勢判斷得相當(dāng)準(zhǔn)確,簡單點說,就是洞明世事。蔣振興案,他在最大程度地保障了蔣振興與震星投資戶的利益,也不至于惹惱上頭,把自己牽連進去。換作別的律師,蔣振興必然還是無期徒刑,連帶著那23個在他手里已經(jīng)釋放的震星高層都得判刑。他是踩著線辦案的。而這條線生死攸關(guān),非在這個社會摸爬滾打至得道飛升的人看不見,也摸不著。線內(nèi)功成名就,線外尸骨無存。
不惑年紀便是國內(nèi)刑辯第一人,通吃黑白兩道,只靠那些法條知識,當(dāng)然是不可能的。面對那些捧著重金找上門來的當(dāng)事人,傅云憲能找到別的律師找不到的辯護角度,令檢察院束手無策,但也確實有鐵板釘釘辯無可辯的,他一般不接這樣的案子,但并不吝于給對方一些專業(yè)外的建議。
洗錢、賄賂、作偽證和造冤獄,那篇指責(zé)他為中國律界第一黑的文章并非全然出于嫉妒,甚至可以這么說,它只是冰山一角。
齊天的案子他沒接,案件的后續(xù)發(fā)展證明沒接對了,同案牽扯出一些相當(dāng)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網(wǎng)上民憤又遲遲未平,齊鴻志后來聘請的辯護律師也算頗有名氣,但都因違規(guī)操作被律協(xié)調(diào)查了。
上回,還是這個丁芪打來電話,問了一個傅云憲聽過多次的問題:關(guān)于那件事情,那邊意思是讓我問一問傅律……縉猶在哉,要不辦一辦?
丁芪是個相當(dāng)謹慎的人,電話里頭暗語無數(shù),就算被錄音了都不怕。
傅云憲聽得懂。“那件事情”是被人舉報,“縉猶在哉”是個典故,明成祖殺大臣解縉之前不著痕跡問了這么一句,其實就是殺人的暗示。
一條命,背后牽扯的利益少說幾千萬,在那些高官眼里賤若草芥,弄死也就弄死了。
這條命對傅云憲而言,也未必算得上什么。他幼時母親得了“漸凍人癥”去向父親借錢,被毫不容情地趕出了門,成年后從事刑事辯護,每天都在刀尖上舔血,起初審判長公然向他索賄,到后來更大的官員排著隊給他送錢。貪心不足蛇吞象,人的欲望是這世上最填不滿的東西。
傅云憲叼著煙,準(zhǔn)備以最簡賅的語言結(jié)束這場對話:“辦得利索——”
許蘇突然驚叫一聲,啊!
“等等。”傅云憲暫且擱下了丁芪的電話。
那個夏天氣溫奇高,出租屋里的空調(diào)壞了,房東不肯維修還讓他自己掏錢換新的,許蘇覺得吃虧,不干,偏偏又逢白蟻作亂,折騰得他幾宿睡不著,無奈之下卷著鋪蓋來了溫榆金庭,死皮賴臉地住了一夏天。他是不愿意欠傅云憲的。盡管索要的多償還的少,但那至少是個態(tài)度。所以丁芪來電話的時候,他正在廚房里跟著阿姨學(xué)做紅燒魚。
“媽的,還真靈!”許蘇臉色慘白,滿手血地跑出來。
“怎么了?”傅云憲把許蘇的傷手握來眼前瞧了瞧,很深一道口子,可能傷到骨頭了。
“前兩天被白默拉扯著去算命,說特別靈,那老瞎子說我跟我身邊人最近都不宜殺生,否則我就要倒血霉。”傷口流血不止,把傅云憲的手指都染紅了,許蘇說,“我還不信呢,結(jié)果剛在廚房里殺魚,就這樣了。”
“阿姨!”傅云憲對廚房吼起來,“誰叫你讓他進廚房了!”
阿姨慌慌張張跑出來,怕老板怪罪,拼命解釋:“我真沒讓他幫廚,他自己跑進來拿刀就剁,還只剁手不剁魚……”
傅云憲微微瞇了眼睛看許蘇,一種懷疑的、古怪的眼神。許蘇被盯得后背奓起一片寒毛,不自在地扭動上身,狡辯說:“我覺得算命這事兒吧,寧信其有……”
許蘇不說話了,傅云憲低下了頭,將他受傷的手指含進嘴里。
他不是以古老方式替他撫慰傷口,而是咬他,撕他,吸他的血液。跟饑餓的野獸一樣,傅云憲吸了血就咽下去,可能飽食鮮血之后,下一步就要吃了他。
手指失血嚴重都有些麻了,許蘇疼得要命,但一聲不吭,生生忍著。
傅云憲吩咐阿姨替許蘇處理傷口,不行就送醫(yī)縫針。
“你勸勸那邊,”重新接起丁芪的電話,傅云憲拭著自己嘴角的血跡,冷淡地說,“這案子我來辯護最多四年刑期,能減刑還能保外就醫(yī),犯不上。”
傅云憲是有過一段黑暗時期的,差不多就從一棍子把胡石銀的手下掄成重傷開始。這點許蘇未必了解,賀曉璞丁芪之輩卻是最清楚不過。就比如h市原副市長黃毅受賄的案子,已經(jīng)打通了關(guān)系準(zhǔn)備暗箱操作,偏有剛正不阿的檢察官非要較真到底,于是構(gòu)陷以罪,一個案子竟把三位檢察官拉下馬來,或開除公職或直接送進監(jiān)獄。那個案子之后,兩位徒弟先后離開了君漢。為什么?君漢一年收入能抵得上在別的所干十幾年。外頭人都以為是他們?nèi)滩涣烁翟茟椀谋┢猓欢聦嵅⒎峭耆绱恕K麄兪桥铝恕3T诤舆呑吣挠胁粷裥牡览恚赡芩麄冇X得,這么下去,早晚要出事。還是陷身囹圄的大事。
許蘇沒走。倒是這個最想走的人一直沒走。
以灰色手段操縱司法,近些年,傅云憲卻不太樂意這么做了。丁芪沒細想過其中原因,大致認為是傅大律師已經(jīng)功成名就,犯不上再為了千八百萬的鋌而走險。
傅云憲自己也沒想過。
第五十四章 天良(二)
傅云憲靠在沙發(fā)上休息,許霖去二樓的保姆房取醫(yī)藥箱。許蘇不在,阿姨便是不住家的。
取到藥箱之后,許霖仍在二樓轉(zhuǎn)了一圈,他驚得合不攏嘴。所謂碧瓦朱甍不過如此,逾五百平米的房子,奢華程度刷新了他對律師這個職業(yè)的認識。刑辯第一人,果然名不虛傳。
許霖下樓時,傅云憲依然仰靠沙發(fā)合目休息,但廳里的電視打開了,透著熒熒藍光,映在他的臉上。里頭播放的是新一期《緣來是你》,節(jié)目收視率相當(dāng)不錯,這個時間仍被電視臺安排了重播。許霖瞥了一眼電視,伏在傅云憲身邊替他處理傷口。
熒幕里,主持人刑鳴問許蘇,對現(xiàn)在的工作還滿意嗎?
許蘇笑彎了眼睛,拒絕正面回答,我老板看著呢。
刑鳴循循善誘,不考慮你老板,說實話。
許蘇想了想,真就正兒八經(jīng)地說,還行吧,往寬處想,我得吃飯呢。
這話就是不滿意了。
傅云憲兀地一攥傷手,血直流。
許霖趕忙取紗布,他是會包扎的,活干得很漂亮,至少比上回許蘇干得漂亮。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清創(chuàng)、上藥、纏裹紗布,傅云憲睜眼,皺眉,垂眸,面無表情看著許霖,聽著他絮絮地囑咐傷后注意事項。他突然以食指勾起許霖的下巴,打量他的臉。
同樣骨骼纖細,皮膚白皙,同樣五官清秀,稚態(tài)未泯。他的領(lǐng)口下方掛著那塊碧綠翡翠,還真走哪兒都戴著。
傅云憲的眼睛很深,輪廓像白種人,微微瞇眼時,眼神便顯得未知而危險,意味深長。許霖被這雙眼睛看得臉紅心跳,自己側(cè)腦袋躲開,又低頭包扎對方的傷口:“口子還是挺深的,最好服點消炎藥……”
傅云憲充耳不聞,掰過許霖的下巴,沉聲問他,你愿意么。
許霖正準(zhǔn)備剪醫(yī)用膠布,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得手抖,不小心又拿剪子在傅云憲手上劃了一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