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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嗎?怎么可能呢?興許只是他一時貪玩去了哪里?最近怎么回事?聽先前所里的一個同事說,范律最近也被黑社會打了,”許霖演技可以,瞪著眼睛佯裝驚訝與感慨,旋即幽幽嘆氣,“真是多事之秋。”
許霖看似無心地隨口一提,卻正切中要害。傅云憲皺了皺眉,問他:“范明被打了?”
蔣振興案幾乎占據了他全部的精力與時間,傅云憲這陣子沒工夫關心外頭那些瑣事,尚不知道中國南邊翻天覆地地起了一些變化。
許霖點頭:“范律對我還挺好的,兇徒這會兒還沒抓到。”
傅云憲問許霖:“馬秉泉的毒品案子是不是判了?”
許霖道:“聽前同事說,還有一周吧,就要執行死刑了。”
傅云憲眉頭擰得更緊了些,嘴唇也抿出剛毅的線條。他抬手扯了扯襯衣領子。四周的空氣莫名開始凝滯,然后固化,脂膏一般油膩粘稠,悶得慌。
許霖眼尖,體貼地去開窗。從日歷上看,這個時節已算夏去秋來,然而w市的氣溫一直居高不下,暑氣依舊鬧哄哄的,沒點換季的意思。偏偏今天的秋風陡然狠了,閉實的窗子剛露一道豁口,就打劫似的闖進來,吹得桌上的文件紙頁嘩嘩亂響。
秋天大概真的來了。許霖短暫地停留窗邊,望著窗外倚墻而生的幾株夏花,已是“簌簌半檐花落”,盛極轉衰了。
他轉身,對傅云憲說:“現在怎么辦呢?許蘇那邊不打緊吧?您這兒還有案子呢。”
許霖熱切地表示想幫忙,傅云憲便讓他給范明的律助打電話,要求對方把馬秉泉案的材料以最快速度整理齊備,然后給他快遞過來。
傅云憲親自聯系了馬秉元。
“傅爺今天怎么有空聯系我,案子辦完了?”馬秉元幾乎瞬間猜到傅云憲這個電話的來意,還在電話那頭裝傻,“傅爺不愧是咱們國家的刑辯第一人,那案子《新聞中國》都播了,那可是真厲害!”
“你他媽少跟我廢話!”傅云憲冷聲道,“把人給我送回來,少一根頭發,我保證你那些手下多判一年!”
馬秉元不依舊挺怵傅云憲,但到這個份兒上卻不能點這個頭。怎么說他現在也算是一方霸主了,手中權力陡增,腰桿子就比以前硬挺,不能隨隨便便就答應把人放了,這讓他以后在道上還怎么混?
馬秉元跟傅云憲討價還價,也沒說自己要什么,就問他能不能給這小朋友扎一針,4號,純的。
一旁的許霖不動聲色,小心翼翼地打量。傅云憲微微瞇了眼睛,瞳仁被深邃眉弓投下的整片陰影湮沒,眼神兇戾得像獸。還有他攥著電話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一茬一茬地跳動,指關節都嚓嚓有聲。許霖本能地抬手遮擋眼睛。他能感受到傅云憲此刻胸中的火,那火孜孜地響著,熊熊地燃著,馬秉元若在他眼前,肯定早被燒得渣也不剩了。
僵持數分鐘后,傅云憲說,你弟還沒有槍斃,誰能讓他免吃這顆槍子,我能。
這是影視劇里最常見的橋段之一,一匹奔馬揚塵而來,一聲“刀下留人”響遏行云,于是,該死的人留下了一條命,活著的人當場涕零。
事情的進展完全出乎意料,許霖都沒想到傅云憲為了許蘇,能自己提出這個條件。
據他對傅云憲的了解,他已經很多年沒接過毒品案子了,毒辯不同于一般的刑事辯護,除了需要熟知證據的審查判斷、毒品理化檢驗的知識、毒品犯罪領域特有的刑法理論,更得觀六路、聽八方地緊跟形勢,隨著國家重拳打黑、禁毒工作的展開,素有“官派律師”之名的傅云憲,不會不知道自己已經風聲鶴唳,不會再在這個時候自找麻煩。
就算傅云憲再有人脈,再有本事,離行刑不過七天時間,難道他分身有術,能一邊應付蔣振興案里越來越難纏的公訴方,一邊還去異地把人從刑場上截下來?
馬秉元都不信,結巴了一下才把話問清楚:“真能把阿泉救下來?”
傅云憲道:“讓許蘇跟我說話。”
等了足足二十分鐘,此間傅云憲一直沒有掛斷電話,他微微垂著頭,耐心地保持著一種看似不怎么舒適的站姿,他緊攥電話在手,手臂肌肉高度緊繃。
直到電話那頭才傳來一個特別干凈的少年音。
“叔叔,我怕。”
許蘇的聲音。大概是遭了點罪,不怎么精神,聽著讓人心疼。
傅云憲深深喘了口氣。
“叔叔在,別怕。”
電話又交給了馬秉元。馬秉元態度大變,表示如果真能讓他弟馬秉泉撿回一條命,他定對許蘇磕頭認錯,八抬大轎送他回來。
掛電話前,傅云憲以最嚴厲的語氣警告馬秉元:“你給我把許蘇當親爹供著,好吃好喝的伺候,但凡再有一點磕了碰了,我會把你手下全送進去,要你全家的命!”
第五十八章 叵測(上)
蘇安娜掛斷電話的那一瞬間,許蘇第一反應,不妙,自己這回鐵定完蛋了。
毒販子一般都用那種磚頭似的老式機,號碼也換得勤快,就怕被警方定位。對方罵罵咧咧的,又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腳,許蘇強憋著沒回嘴,自己爬起來,跪在那兒討饒,他親哥親爹地喊,說這年頭電話詐騙層出不窮,他媽懷著戒心也屬情理之中,他懇求毒販子再去弄個新號試一試,這回如果接通了電話,直接讓他跟他媽說兩句。
無論是對于窮兇極惡的綁匪還是毒販,抑或大千世界蕓蕓眾生,錢都是剛需,對方居然被他忽悠住了,自己貪了一支四號,表示第二天再拿不到錢,就真要他好看。
然而這個時候許蘇其實已經不指望得救了,想著能拖一天是一天,最好還能給傅云憲遞個消息出去。他蒙著眼睛,蜷在散布著刺鼻裝修氣味的房間里睡了一夜,提醒自己,山重水復,寬慰自己,隨遇而安。
許蘇也沒想到自己命不該絕,第二天事情就有了轉機。他先聽綁匪們說要帶他去見他們老大,后來就接到了傅云憲的電話。
傅云憲說,叔叔在,別怕。
許蘇真就不怕了。
區區一句話,短短五個字,也不知道是不是聽岔了,許蘇發覺這話里余味繚繞,由他輕啜細品之后,竟聽出了悔意深重,恨意暴戾,愛意纏綿。
電話很快又被搶了回去,黑暗中,許蘇仿佛看見了傅云憲的臉,鼻子一下就酸了。
受到的待遇一下就全變了,捆手的繩松了,蒙眼的布摘了,看守他的嘍嘍雖不減反增,但態度到底溫和多了。許蘇也不客氣,真跟下館子似的,每餐都變著花樣地點東西吃,然后就有人專門往鎮里跑,驅車四十分鐘,替他一樣樣的買回來。
某個綁匪馬不停蹄地趕了個來回,把打包的食盒扔給他,氣咻咻地嚷:“嘴真他媽饞!”
許蘇接過打包好的海鮮飯,取出一張印有時間地點的收銀單,無比自然又迅速地瞥一眼,然后仰起臉,笑瞇瞇地說對方辛苦,又隨口問了對方一聲,現在幾點。
綁匪掏手機,報時間。
鎮上新營業的銷品茂,距他被關押的地方,大約19分鐘車程。
雖是上賓待遇,但人身自由仍被牢牢限制,連上廁所都有人盯著,守著。許蘇趁撒尿的時候,從不容人通過的氣窗往外看去,這地方是個新建的別墅園區,馬秉元的朋友就是開放商,所以把這新裝好的一棟樣板房就借他用了。考慮到19分鐘車程與能興建別墅的地皮,大概能得出三個具體位置。而他一直被關的地方是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