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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姑娘瞧著也不過十歲出頭,身量高挑,梳了個利利索索的雙螺髻,長得就是一副明媚嬌艷的模樣,一張嘴也是珍珠落玉盤一般清脆爽利,眨眼工夫就是這么一大車簍子的話。
那個她帶來的婆子、丫頭,以及掌柜的大約是對她的做派太熟悉,聽了這些話連表情都不帶變的,可杜瑕卻已經好幾年沒能聽到這樣氣派的言語,且又是在古代,不由得癡了。
偏生她言辭十分犀利,又天生帶著黑色幽默,杜瑕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這邊剛一笑,那邊就都齊刷刷扭過頭來,那姑娘也緊走幾步,似乎打量了她幾眼,歪著腦袋問:“有甚好笑的?”
杜瑕忍住笑意,上前一步與她見禮,正色道:“我笑卻是因為姐姐一番話擲地有聲,發人深省。且我也是這般想的,全因好容易碰到姐姐這般對脾氣的,實在高興。”
那姑娘聽了這話臉色才好了些,也跟著勾了勾嘴角,眼睛亮閃閃的,點頭道:“我才剛在那家鋪子里見過你,可巧又在這兒碰上了,你倒說說,怎么個一般想的?”
她家在陳安縣城地位特殊,平日里難免有各色大小女孩兒拼命巴結,自然沒那么容易被糊弄過去。
杜瑕倒不怯,大大方方道:“且不說旁的,妻妾地位何止天壤之別?不說那些個話本中深宅大院的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就是尋常窮苦人家的女孩兒也自有傲骨,絕不肯輕易為人妾室。再說那書生,進士在咱們看來或許貴不可言,但落到天家眼中卻未必,須知一場春闈下來便足一百進士,若加開恩科便更多了,而公主卻少說有十年慢慢挑選的余地,便是狀元榜眼在她們看來也未必稀罕,又怎么會那般?”
她年紀雖幼,可口齒清楚,說的有理有據,無懈可擊,不光那姑娘和丫頭婆子,就是書肆的掌柜伙計和另外兩個來買書的人也都聽住了,一時竟寂靜無聲。
話本小說通俗易懂,又暗合一眾社會底層屌絲們逆襲的心理,從古到今銷量都不錯,只是大多經不起推敲,今兒被這兩個小姑娘一前一后這么一說,便破綻百出。
旁人倒罷了,那姑娘回神后先就撫掌大笑起來,又拉著杜瑕的手道:“這話說得正對我胃口,好妹妹,你是哪家的姑娘?我怎的沒見過?走,咱們去外頭吃茶,慢慢說。”
說完,竟就要拉著杜瑕往外走。
掌柜的在后頭一發苦笑,她身邊的婆子也忍不住出聲提醒道:“姑娘,臨出門前太太千叮嚀萬囑咐,叫您早些個回家吃晌飯呢!”
那姑娘卻渾不在意的擺擺手,又指著外頭斜著的太陽道:“急什么,這才多早晚時辰?素日里那些姑娘都蚊子哼哼似的嬌氣,喜歡什么卻又偏要裝的,哼,我才不愛搭理,今兒好不容易碰見個有見識的,必要好好結交,你們誰都不許勸!”
說完就什么都不管,拉著杜瑕徑直出門,邊走邊說,喜不自勝。
卻見外頭王氏正等著呢,冷不丁見自家女兒被人連拖帶拽呼啦啦的出來,登時唬了一跳,連茶錢都顧不上付就沖過來,急問道是怎么了。
杜瑕這會兒才知道原來那語出驚人的姑娘竟然就是方家的大小姐方媛,見狀忙笑道:“娘,這是方家姐姐。”
王氏不禁駭然,忙與方媛相互叉手見禮,又疑惑道:“你們這是?”
方媛敬她是長輩,不敢受全了,忙側身避開。
杜瑕還沒開口,方媛已經快人快語道:“我倆一見如故,不忍就此分離,正打算一同吃茶談天呢,不知可否?”
她出身武家,言行雖比一般女兒家大咧,可也知道禮數,剛才是歡喜瘋了才直接拖了人就走,這回回過神來,見對方長輩在,自然要問問的。
王氏真是做夢都沒想到自家女兒竟然能得了方家大小姐的青睞,惶恐之余就是排山倒海一般的驕傲。且方家名聲一貫好的很,她又一直憂心自家女兒幾乎沒有同性友人,如今好容易冒出一個來,她斷然沒有不肯的道理。
方媛也知道自己跟杜瑕乃是初次見面,對方還年幼,固然不能獨自出行,便邀請王氏一同去了她慣去的酒樓包間,又叫了麻團、栗粉糕、棗圈、林檎旋幾樣果子,一壺茉莉茶湯,與杜瑕邊吃邊聊。
王氏自然插不上話,初期緊張過后也就慢慢放松下來,一邊欣賞生平頭一次進來的包間,一邊又透過窗戶去看遠處的景兒,也是自得其樂。
那婆子原先見這對母女打扮的雖好,卻也不算出眾,就不大將她們放在心里。可見這會兒她們一個跟自家姑娘你來我往說的起勁,非但不刻意奉承,竟還絲毫不落下風,嘴里時不時還迸出幾句詩句文章來,顯然平時也是讀書的;那當娘的竟也很坐得住,便不由得高看她們幾眼,暗中合計回頭必然要稟告太太,少不得也得打聽下這到底是哪戶人家……
方媛是真高興,而杜瑕也絕對不是假開心!
不光方媛驚喜有人跟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杜瑕卻更是萬萬想不到在這還是男人為天的封建時代,還是個小小縣城內,竟就有了這樣先進的思想,她一下子就有了無比的親近感,迫不及待的跟對方交流。
整整一個時辰,王氏和那個婆子丫頭就只聽著兩個姑娘嘰嘰呱呱的說些個在她們看來十分大膽不羈的言辭,且越談越起勁,光是茶水就續了兩壺……
眼見著時候實在不早,那婆子終究忍不住再三提醒,方媛也不得不停住話頭。
只是憋了這許多年,難得碰上一位知己,短短一個時辰怎么夠!
她十分依依不舍的拉住杜瑕的手,無限難舍難分道:“好妹妹,你家在哪里?得空了我去找你玩。”
杜瑕并不為自己的家境感到不好意思,大方道:“我家前年才剛搬來,寒門小戶,且過不幾日又要搬,實在沒臉招呼你。”
方媛卻不在意這些,又要說什么,旁邊的婆子再次出聲道:“姑娘且別為難杜姑娘,想湊在一處也有的是法子,不論是如今日這般一同約著出來逛街、吃茶,亦或是您下帖子請杜姑娘上門,怎么不好?”
聽了這話方媛也覺得有理,自己出門少說也有兩個人跟著,若是對方家里真的小,說不定就挪騰不開,反倒給人家添亂。
想明白之后,她干脆一拍巴掌,笑道:“那好,你住在哪里?回頭我就叫人去下帖子,咱們再好好聊。”
杜瑕深知能遇上這么一個三觀超前的姑娘殊為不易,也想盡可能將這段天外之喜一樣的友誼維持下去,當即答應。
分別之際,方媛才看到杜瑕腰間掛著的那個毛團似的白兔捧胡蘿卜的掛飾,何等憨態可掬又討喜,瞬間愛上,驚道:“我怎的沒見過這個?這個實在好看的緊!是你自己做的?”
因為之前她就跟杜瑕在鋪子里意外見過一面,雖沒看真切,可再次見面也知道是對方,方媛也就明白市面上買的這些新鮮花樣結子、擺設都是她家出來的,故而有此一問。
卻說之前杜瑕一直忙著掙錢,做的也都是面向市場的利潤大的玩意兒,這種不過嬰兒拳頭大小的女孩兒掛飾也是前兩天用剩下的邊角料隨手戳的,市面上自然沒有。
見方媛實在喜歡,杜瑕干脆把它摘下來,用手帕小心包裹了才遞過去,道:“今日剛上身,還不曾弄污,若是姐姐不嫌棄,就拿著玩吧,下回咱們見面,我再送好的給你。”
方媛立刻接過,先拿著細細賞玩一番,這才掛到身上,又低頭美了一會兒,突然道:“哦,我知道了,這些竟都是你的手筆!果然好巧的手!”
因為一般都是王氏去鋪子里送貨,饒是杜瑕偶爾跟著,卻因年歲太小也沒人往她身上想,眾人都以為是王氏做的。哪知今日杜瑕因聊得盡興,不小心說漏了一點兒,這便被方媛捉住了,亦可知她思維實在敏捷。
左右也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如今杜瑕也八歲了,手藝精巧些也無妨,便點頭承認,又道:“你可別到處嚷嚷去,我只給你好的,旁的還想賣錢呢。”
方媛聽后哈哈大笑,樂道:“你小小年紀,竟就鉆到錢眼兒里去了,了不得。”
杜瑕也笑,并不故作清高,道:“白花花的銀子誰不稀罕?又不餐風飲露,吃穿住用哪樣不要錢?難不成姐姐不喜歡?”
能不喜歡么,須知方家可是經商大戶!
方媛笑的越發厲害,更加覺得這個妹妹合自己的心意,忙點頭道:“你說得很是,我就是看不慣那些矯情的,口口聲聲什么黃白之物不入流,實在可笑,難道她們每日吃的米,喝的茶,都不是錢買來的?真看不慣,倒不如喝風去!”
眼見著兩個人越批判越起勁,竟也漸漸刻薄起來,王氏和方媛帶來的婆子都上前拉人,這才好歹分開了。然后一個上轎,一個步行回家,就這樣方媛還從轎子里探出頭來吆喝:“幾日后來我家玩啊!”
再說方媛家去后,方夫人見她神情不似往日,顯然興致甚高,不由的問起原委,方媛立刻眉飛色舞的說了,又說要幾日后請她家來做客。
方家豪富,家中著實有幾個小妾,不過方老爺對這位一同歷經風雨的嫡妻卻一直很敬重,兼之兩人只有方媛這么一個愛女,自然是有求必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