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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了燈躺在床上,他又想起晚上在飯桌上和黃鶯的對話,想著江朗如果知道自己當年看好的演員,第一部 出現在公眾面前的作品居然是睡來的,會有什么感想。但他后來又想,江朗憑什么要對這件事有什么感想,他從出事以后就消失得一干二凈,不過是躲起來不愿意面對現在的自己,一個懦夫而已。他該要的是三年前那個江朗的感想,但那個江朗早都已經順著時間的河流飄走了。
三年前的江朗和三年前的李楊驍,還有那些一起在地下酒吧里拍電影的日子,早都已經過去了。
視若珍寶地捧著過去,不過是因為現在過得狼狽而不堪。
酒精在腦子里不斷沸騰,李楊驍抓起手機,迅速翻過微信上聯系人的頭像,想把江朗找出來,但已經很久沒聯系過,他翻了很久、找到眼花才把江朗翻出來。
他借著酒勁打了幾行字發了過去:“過幾天我馬上要進組了,拍一部言情劇,演男二。當年為了和你拍那部片子,我推掉的也是一部言情劇,也是演男二,你說命運是不是很神奇?還有一點也想告訴你,這個角色是我睡來的,要睡四次,現在還沒睡完。”
打完這幾行字,他都沒有回頭檢查一遍就點了發送,然后把手機扔到一邊睡著了。
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晨李楊驍醒過來的時候,他猛然想起前一天晚上的自己好像給江朗發了一條消息。他極度后悔,夜晚的情緒波動加上酒精的刺激,讓他干了一件清醒時絕對不會干的事情。
他已經不記得具體發的內容是什么了,只隱約有些印象,說自己睡來了一個資源。
李楊驍悔恨萬分地拿起手機,想看一眼自己昨天發過什么蠢話,但他點開微信才發現,那條消息并沒有發給江朗。
而是發給了遲明堯。
第28章 撤回
這條消息下面還沒有任何回復,但李楊驍簡直想拿手機拍死自己——這比發給江朗還要糟糕,依遲明堯的少爺性子,他不知會拿這件事怎么折騰自己。
遲明堯醒了嗎?他看到了嗎?如果沒看到的話,現在趕到他家里偷手機還來得及嗎?李楊驍腦子里飛快地閃過這些想法,然后自暴自棄地把手機往旁邊一扔,徹底認命了。
他巴不得遲明堯不回他,裝看不見,無聲無息地把這事兒翻篇了——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結果了。
李楊驍一上午沒看手機,練完臺詞就開始看劇本,很慫地選擇了逃避。這事兒簡直一言難盡,不只是發錯一條消息那么尷尬,還有消息的內容和發錯的對象,都讓這件事堪稱“事故”。
于是直到他餓得前胸貼后背,翻遍家里也找不到一袋方便面,不得已只能點外賣的時候,他才拿起了手機。
屏幕一亮,剛剛沒退出的聊天界面就顯示出來了,那條消息下面依然沒有回復。
但多了一行灰色小字:對方撤回了一條信息。
這下,李楊驍徹底懵逼了,他抓肝撓肺地想知道遲明堯撤回的那條消息到底是什么,但是前一條發錯的信息又格外礙眼,讓他無論如何也打不出那幾個字:你剛說了什么?
李楊驍盯了那行字好一會兒,快要把屏幕盯穿了,但最終還是選擇退出了聊天界面——他直覺那不會是一句什么好話,既然對方都選擇撤回了,那他實在沒必要為了自己的好奇心自討沒趣。
就在李楊驍糟心的時候,遲明堯也沒好到哪兒去——他極度后悔自己剛剛的那條撤回。
今天早上醒過來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他就立刻意識到李楊驍是發錯對象了,他第一反應是有點好笑:如果李楊驍知道自己發錯了,那估計一晚上輾轉反側沒睡好吧;如果他還不知道自己發錯了,那早晨醒過來估計會覺得五雷轟頂。
怎么想都挺好笑的,遲明堯惡作劇地回了句:“嗯,開心嗎?還是嫌少了?”
這句話發出去之后,他還笑了一下。
然后他開始看著那條消息琢磨:這幾句話原本是要發給誰的?當年為了和你拍那部片子?遲明堯腦子里冒出了一個名字:江朗。他都沒想到自己的記性會這么好。
他又看了一遍李楊驍發錯的那條消息,不知道為什么,這一遍他居然看出了一絲悲涼的意味——李楊驍顯然不是在一種開心的狀態下發出的這條消息。
發這條消息的時候,他哭了嗎?遲明堯腦子里又閃過那天李楊驍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無聲流淚的樣子。那天他真的流了很多眼淚,好像是積聚了莫大的悲傷和絕望,突然間釋放出來一樣。
被封殺而已,沒戲演而已,有那么絕望嗎?
演戲對他來說,真的有那么重要嗎?
遲明堯的眼神落在那句“你說命運是不是很神奇”上面,盯了幾秒,然后按住自己剛剛發送的那句,點了撤回。
然后他為這個動作后悔了一整天——這是他人生中點的第一個撤回,點這個動作的時候他根本就沒想到,撤回消息居然還會有提示。
能把撤回這條消息的提示撤回嗎?遲明堯咬牙切齒地看著那行灰色小字想:這他媽到底是誰設計的弱智功能?
因為這個提示,遲明堯的心情非常不好,這直接導致明泰家居的員工,在周一這么慘烈的日子里,面對明顯心情不佳的老板,戰戰兢兢地辛勤工作了一整天,沒有一個人敢提前下班。
——直到有人看見老板冷著一張臉走進了公司內部放片的小影院,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硬盤。
遲明堯走進小影院,靠著后排調試銀幕的電腦坐下,然后插上硬盤,掃了一眼小屏幕上出現的一列文件名,打開了《迢迢》。
開頭的長鏡頭過去以后,是地下酒吧里沸反盈天的群魔亂舞。李楊驍在后臺換衣服,一堵墻隔開了另一面的喧囂。衣服換好后,他伸手拿下了掛在墻邊的半臉面具,對著略矮的鏡子微微彎腰,把面具戴在臉上,遮住了上半邊臉。繞到舞臺之前,他在等候的區域站了一會兒,像是看著某個地方,鏡頭轉過去,角落里坐著一個看起來很斯文的男人,正在獨自喝酒。
李楊驍對著那個方向看了半晌,等到dj倒數,才走到臺前,開始跳鋼管舞。在《迢迢》里,李楊驍的鋼管舞跳得比那晚多了幾分色情,他的身段很軟,開頭熱身的動作充滿了挑逗的意味,那是一段極其纏綿的舞蹈。但鏡頭近距離掃到李楊驍的臉,似乎可以看到面具后面的冷漠表情,只是眼神一直落在那個角落,像是在和那個男人遙遙相望。
下一個鏡頭,是可以穿透屏幕般熾熱的陽光,李楊驍在明晃晃的籃球場上,和一群人高馬大的男生打籃球,鐵絲網外面間或傳來一聲歡呼。打完籃球的一群男生擠在更衣室里,混合著青春沖動的荷爾蒙氣息撲面而來,男生們說著有些下流的臟話,李楊驍偶爾插科打諢,和青春期的大男生們沒什么不同。
鏡頭就在沉悶和明亮間來回變換,李楊驍的身份也在普通大學男生和鋼管舞男間來回轉換,操場上充斥著怒罵和肉搏的男生群架,酒吧里碎了一地的玻璃酒瓶和亂成一團的撕扯,明晃晃的陽光和刺目閃爍的舞臺燈……一片混亂中,李楊驍走下臺,朝著那個角落走過去,撕扯與怒罵都變成了靜止的無聲動作,只有腳步聲,一下,又一下,他走得很慢,走了很久,擠過人群,躲過拳頭,走到那個角落的時候才發現那里是空的,只有一個剩了半杯紅酒的酒杯,他端起來喝掉了。
在那個做愛的鏡頭里,李楊驍的眼睛上蒙了一層黑色的布,他騎在那個人身上扭動腰肢,赤裸的脊背在幽暗的光里顯得格外誘人,高潮的時候,他的嗓子里發出一絲難捱的呻吟,聽起來有種失控的意味,讓這場激烈的性事顯得無比真實。
遲明堯想起黃鶯講過的那個笑話,她講那個時候的江朗,為了這一場戲和李楊驍吼,你他媽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愛。
所以那個時候,他做過嗎,是做過才顯得這么真實嗎,可明明真正做的時候,他好像又是一副任人擺弄的青澀樣子。到底哪個才是演出來的?
片子的最后,李楊驍走在校園里,走在高樓投下的陰影和外面陽光的交界處,迎面撞到一個人,是酒吧里那個年輕的男人,他第一次沒戴面具和他對視,叫了一聲:“老師。”
那個人“嗯”了一聲,匆匆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片子不長,時長不到一個小時,鏡頭很破碎,但江朗無疑是很會拍人的,李楊驍在這部片子里時而妖嬈時而青春,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模樣。鏡頭圍著他轉的時候,有時會給人一種感覺,似乎鏡頭的背后是那個年輕的男人。
遲明堯又點開了幾個片子,李楊驍演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角色,歇斯底里到吃了女友的變態,僵尸潮爆發時拯救全校的中二英雄,有嚴重尷尬恐懼癥的極客宅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