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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上亥時,成振清和成永皓父子騎快馬趕到,這時候院子里早燃起了篝火,又有露天烤肉,比過年時還熱鬧幾分。父子二人趕了兩個時辰的路,這時候坐下歇息,拿了些東西吃。
看到抱著小孩兒的一臉慈祥的蕭云旌,成永皓登時覺得不可置信,狠狠的擦了擦眼睛,才確認那是過去那個不茍言笑、瞄一眼就能駭破人膽的鎮北侯,他當初還以為,他是嚴父來著,果然虎毒不食子!當了爹就是不一樣!
正感嘆著,發覺一道寒光掃過,成永皓很快收回那赤?裸裸的打量的目光,難怪大家伙兒都一致要求,讓蕭云旌多修養一段時日。不過回神一想,他還是他大舅子來著,登時覺得,自己該去找成靖寧說道說道,讓他分一點慈愛給手底下的兵丁。又想到過去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時候,想著以后一定要讓兒子幫他討回來。
京城里,李氏把三進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條,手上還有余錢,準備開個小鋪子做點生意,現在生計艱難,她哪還會矜持著視金錢為糞土?和她的干勁十足不同,羅安寧已焉壞了大半個月,羅氏上門來讓她想開一些,現在風光好,到外頭散散心也好。
不過羅安寧依舊是半死不活的模樣,趴著不肯多說一句話,想了這么些天,她依舊不明白自己為何。
羅氏嘮嘮叨叨地說著最近的心酸苦楚:“你大舅母回來了。唉,當年的事已經查清了,都是誤會一場。你五表妹幫她洗清冤情,證明你大舅那寵妾不是她害死的,還有你大表嫂腹中的胎兒也不是她弄掉的,她現在回來重新管家,就立刻要讓我和你大哥搬出去,連你外祖父、外祖母還有舅舅都同意了,娘現在在外面置辦宅子。”提起狠心的父母和兄嫂,羅氏臉上又淌下兩行清淚。
什么?“大舅母如何會回忠敬侯府?”當年的事,她自認做得天?衣無縫,如何會被查清?那個五表妹,看著不聲不響的,如何就能幫世子夫人翻案?
第122章 信任
羅氏想起大嫂和父母的話, 忍不住抹淚道:“你大舅母翻案時, 我并不在場, 還說什么是家事,我這個外人沒必要知道。后來他們一家和好, 就要趕我和你大哥出忠敬侯府, 你說這都什么事兒呀?”
羅安寧更心如死灰的躺在床上,越發的覺得是當年她買通大舅母身邊的媽媽、設計大表嫂流產嫁禍的事被五表妹查出,否則一向偏愛母親的外祖父外祖母和大舅不會這般冷酷無情,只怕忠敬侯府上下都厭棄了她。
“唉, 還有你大哥,原本準備走科舉,結果也行不通, 上邊說他雖然改了姓, 但到底是成振功的兒子,要嚴格執行今上的命令。原本你外祖父和大舅還幫著奔走出力,現在更是懶得管了。安寧,你說我們一家子怎就這么命苦?。 绷_氏回憶起最近的不順,哭得越發厲害。
羅安寧現在已想不出法子,結局已經這樣了, 還能如何呢?老天真是不長眼,讓她們這些可憐人在泥地里掙扎, 而那些賤人卻活得自在逍遙。
沒有人應聲, 羅氏掩面哭泣一陣后感嘆起往昔來,“說起來, 你成家那些姐妹中就屬芙寧的命最好。先有個得寵的姨娘,她又得你父親喜歡,恢復真實身份后,雖說被生父嫡母不喜,但也有沈太夫人看重?,F在更是嫁了勇毅侯,把京城里最不成器的大紈绔訓得俯首帖耳,唯她是從,房里又沒個通房妾室添堵,生下一對玉娃娃般的龍鳳胎?,F在京城高門貴婦提起她來,誰不夸贊一句?”
羅氏提起成芙寧來,讓羅安寧陡然清醒,趙承逸死了,倒讓她忘記她在京城里還有這么多對頭!那賤人從小就是她的噩夢,比她得長輩寵愛,比她有才有貌有心眼,她不知在她手里栽過多少次跟頭,吃過多少虧。重活一世,她拼了命的想擺脫這道陰影,想不到成芙寧依舊如鬼魅一般,纏繞在她身邊。
還有俞致遠,憑什么對一個該死的下賤妾室生的賤女那么好!難道她姐姐就活該被辜負被糟蹋?還有她自己,同樣的改變了命運,難道她就該這么失敗頹喪,別人就可以站在高處風光?
“靖寧也是,誰知道當年瘦猴子似的野丫頭能長那么漂亮?雖說婚姻和子嗣上有波折,不過結果到底是好的?,F在娘家得力,是皇親國戚不說,鎮北侯又寵她,去年更是生了兒子。她自己又爭氣,把蕭家的生意打理得有聲有色,京里人都說她能干興家。她在書畫上又有造詣,現在那些個貴婦貴女,都想上門討一副墨寶。唉,人和人之間差距怎就那么大呢?”羅氏半生悲苦,膝下兒女又不順,開始埋怨起命運的不公來。
羅氏不提成靖寧還好,一提起她,羅安寧的斗志瞬間被點燃。成芙寧就算了,那是她天生命好,她只能羨慕嫉妒,現在聽聞成靖寧也那般風光得意,登時就不平衡起來。上一世比她還凄慘的人,這輩子竟然過得這般順當,她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那口氣。成靖寧,她應該是福薄命短的薄命女才對!
“罷了罷了,我們一家子命該如此?!绷_氏無奈的感嘆道。她還得去收拾宅子,忠敬侯府給她搬離的期限是四月十六,還剩兩日了。
羅安寧無心去送羅氏,此刻她心中已被仇恨和不甘心占據,她的仇人和下場應該更凄慘的人,現在個個都比她過得好。成靖寧和蕭云旌有上一世的孽緣,今生再續她無話可說,但成芙寧就不是。她上一世和顏修明相互扶持,恩愛到老,一生兒女成群,子孫繞膝,這一世她竟然和俞致遠也過得那般!明明,俞致遠是個紈绔,敗類,人渣!想到還是自己撮合他們二人,登時更不甘心。
現在她是干涸的水塘里半死的魚,再怎么掙扎這輩子也就那樣了。但就要這么松手,她萬分的不愿意。呵呵,她手里握著成靖寧和成芙寧的死穴,后半生想繼續幸福美滿,做夢,身體里都流著成家的血,要死就一起死!
四月二十六,令國公府辦喜事,沈家是百年世家,姻親故舊占據大半個京城,沈珵在軍中人緣頗好,是以那日國公府門前熱鬧至極,上門道賀喝喜酒的人絡繹不絕。原本成靖寧不欲去赴宴,蕭云旌卻一口回絕。
“怎么,你心虛?”她和沈珵之間的那點子破事,蕭云旌知道得一清二楚?,F在沈珵都放下迎娶心上人進門了,這個無關人士卻邁不過那道坎兒。
成靖寧訕笑,說:“哪有?明明是他單戀我,我對他一點別的意思都沒有!”
“這不就結了?去,一定要去,把昱兒也帶上。”蕭云旌說。
成靖寧知道他愛顯擺兒子,但到令國公府去顯擺,這就不合理了:“還是別吧,昱兒才多大。再說你的傷……”
“昱兒是男孩兒,該帶他出去見見世面,先練一練膽子。至于我,回來養了這么久,還不至于出門喝杯喜酒都不成。再要這么下去,怕是會讓人誤會陛下多么昏庸,而我又密謀著什么大事?!笔捲旗汉苡欣碛袚膶⒊删笇庱g斥了一通。
“好吧,都去還不成嗎……”成靖寧無力反駁。是以有了現在這副模樣,成靖寧扶著病弱又有些咳嗽的蕭云旌下了馬車,身后的乳娘抱著穿得喜慶的蕭昱進了令國公府大門,看得賓客們很是驚奇。
向老國公賀喜時,精神矍鑠的老爺子看到蕭昱就把孩子抱了過去,“這孩子生得好,像你。尤其這臉貌和眼睛,簡直和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沈傲抱著八個月大的小子夸道。
蕭昱小朋友膽子大,盯著人看了一陣后,又去扯沈傲的白胡子,還沖蕭云旌咿咿呀呀的不知說著什么?!皢眩〖一锊徽J生?!鄙虬辆拖矚g這樣干脆豪爽的孩子。
“老國公說笑了?!笔捲旗好髅鞯靡獾煤?,卻依舊是一幅謙虛的模樣,還咳嗽了幾聲掩飾。成靖寧看著都覺虛偽,想快些去女眷那邊,離這人遠一些。
沈傲今兒高興,加之蕭昱又是他曾孫輩的小子,虎頭虎腦的可愛得很,就多抱了一陣。男人們見面說的都是國家大事,女人插不上嘴,請過安后,成靖寧便去尋沈太夫人和顧子衿等人。
看見在人群中招呼賓客的沈珵,他胸前扎著一朵大紅花,笑得一臉燦爛,成靖寧不禁暗罵自己多事,現在人已經放下了,她還矯情個什么勁兒?都多少年前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不對,還算不上,頂多沈珵瞎撩了幾把,而她尷尬的看著而已。
回到京城后數十日,羅安寧終于走出宅子大門。覺察到身后有人跟蹤時,便放慢了腳步,開始在城內漫無目的的游走。繁華的大街,來去匆匆的行人,只一年多不曾回來,再見之時,已恍若隔世。
不知不覺間走到勇毅侯府大門前,兩尊威風凜凜的石獅子,似要抵退一切妖魔鬼怪般。那里,曾是埋葬她姐姐幸福的狼窩,現在卻成了另一個人的錦繡堆。
看到俞致遠和成芙寧出府,她下意識的往后躲了躲,又忍不住去看俞致遠到底比上輩子好在了什么地方。
今天是沈珵大喜的日子,夫妻兩個要去赴宴,這時曾經對她姐姐不屑一顧的浪蕩子,正小心翼翼的扶著成芙寧上馬車,俯首帖耳的樣子,比她過去養的獅子狗還溫順?;叵肫鹆_馨寧不幸的上輩子,羅安寧一時間恨得不行。但想到俞致遠是個命短的,登時又暢快了不少。不過離俞致遠殞命之日還有四五年,那顆剛剛安分的心,又開始蠢蠢欲動。
離開勇毅侯府后,羅安寧又繞到鎮北侯府外。她的記憶里,蕭云旌改回趙姓,繼承了太平郡王的爵位,后來憑借著軍功封了越王,這一世,他卻走了一條截然相反的路。他的變化,和成靖寧的一樣多,已讓她看不透中間出了什么岔子。
回想起他現在所做的種種,也曾和她一樣,想要挽住命運里的狂瀾,但他成功了,她失敗了。能對未來做出預測,規避所有風險,那只有一個可能,蕭云旌和她一樣,都是重生回來的。
這時,羅安寧才明白過來為何自己敗得這般徹底,身為太?子黨,他如何能讓趙承逸坐大?“哈哈哈哈!”羅安寧絕望的笑了幾聲,發現這比趙承逸的死更讓她痛徹心扉。她一介閨閣弱女,如何敵得過老謀深算的蕭云旌?難怪她敗得這樣慘,一切的一切,都是蕭云旌在搞鬼。蚍蜉如何能撼動大象?她現在早就被踩得無法翻身了。
原本因復仇而高漲的火焰,一瞬間被澆滅,心眼她玩不過成芙寧,更不是蕭云旌的對手,她要如何攪弄這壇水?心如死灰的走在京城寬闊的大街上,所有人都那么有生氣,唯獨她是行尸走肉。
沈珵娶妻,宴席上除了謝夫人之外,所有人都笑容滿面,融合了白苗風俗的婚禮,讓京城一干人很是新奇,尤其一干愛湊熱鬧愛起哄的同僚兵丁,鬧起來是沒一個正行的。
成靖寧在里邊吃席,外面蕭云旌則抱著蕭昱坐在一干大老粗中間。因回京后蕭云旌就閉門養傷,加之先前鎮北侯府沒辦滿月或是百日酒,一直不得已相見,今兒見到他主動顯擺兒子,都好奇得很,忍不住逗上一逗。
小家伙在他懷里不哭不鬧,又揮著小胳膊小腿蹦跶,笑得很歡實,臨近幾桌的人都覺著這小孩兒乖巧不認生,膽子大得很。平日里和蕭云旌說得上話的,都去抱了抱,無一不被糊了一臉口水。逗趣軟糯的小家伙逗得一桌子人哈哈大笑,眾人直言幸好小公子的性子不像蕭云旌。
蕭云旌看著和一群粗獷的軍將笑得嘻嘻哈哈的兒子,雖沒皺眉頭,心底里卻是不悅,長子最好還是像他一點好,可不能像那個缺心眼的女人。
成靖寧忍住了打噴嚏的沖動,只得對一桌的長輩道了句對不住,先去一旁凈手,歇了一陣后才重新坐回去。
蕭云旌的傷還未好,吃過席后就起身告辭。蕭昱今天得到蕭云旌大部分同僚的肯定,要求著小娃娃滿周歲時一定要大辦。他應和兩聲后,抱著兒子離開。小家伙意猶未盡,趴在他肩膀上,朝一群怪叔叔揮手,好似視察工作完畢揮手致意一般。
到底是親生的,半個上午不見親娘,蕭昱一見成靖寧就撲了過去。聞著孩子身上的酒味,不由皺眉問道:“你喂他喝酒了?”
“一桌的同僚輪著抱,不小心沾上了。”蕭云旌看她快要發火的架勢,解釋著道,又一臉的“我是那么不知輕重的人嗎”的神色,看得成靖寧瞬間沒了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