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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著一身玄色戎裝,束發規整但未簪冠,當是午后要隨太女殿下一同狩獵,衣冠從簡。
他合上蘭田山的地貌圖,起身從長案拿了遠觀鏡,至亭外眺望蘭田山。
各點位的防守禁軍、圍獵禽獸的鐵網柵欄、各方行獵的路徑、所有的風吹草動再一次盡收眼底。
“大人放心,按照您的吩咐,花豹和洞獅這會都被趕到了山陰之地的柳莊亭一帶。那處有馴獸奴喬裝伏候,既不會掃了殿下興致又可以防萬一。”衛士隨他出來,繼續回話。
溫頤往山上走了一路段,將對面整個柳莊亭重新觀過。
夏日就要過去,萬柳拂垂翠如碧波。山中風過,柳絲微擺,似漣漪輕漾,轉眼平復如鏡。
“沖!
”
“沖!”
“殺!”
溫頤卻蹙著眉宇,心潮起伏,難以平靜。直待身后傳來震天聲響,方回首望向南面的昆明池。
池上浮光躍金,千帆林立。
百余艨艟列于池西,船形狹長,航速極快。聞鼓聲傳令,分批向東駛去。
池東有龍首船泊岸,其高可與天相接。三層頂上展鳳蓋,豎華旌,迎風烈烈。二層樓中垂簾幔,有人端坐其后,十一冕旒輕晃。至下層甲板上,已經表演完的兵甲列隊下船,新靠近的艨艟上則又送來一批兵士登船。
東西之間,水波洶涌,疊浪如雪。有走舸輕舟穿梭往來,六人一船,作以傳信、偵察、維持秩序之用。
今日太女江瞻云在昆明池代帝閱兵,聲勢浩大。
此番入京受閱的有幽、并、徐、青四州兵甲,這會龍首船上被檢閱的是最后一支青州軍。
一千兵士分四次上船,已經完成軍演的兵士校尉同新一批上船的校尉,數人間打著眼風。前者慶幸順利過關,后者列隊甲板,目光掃過龍首船二樓身影。
相距甚遠,高數丈,即便隨鼓聲響起,羅紗簾幔緩緩打開,現出太女身姿,但儲君尚有冕旒遮面,底下將士難以看清君顏。
看不清是好事,這意味著居高臨下的太女也未必能看清甲板一舉一動、細枝末節。
到底是女兒身,以往君主皇孫閱兵,哪個不是身披鎧甲,騎跨戰馬,從受閱的隊伍身前過,偶爾還會下場入隊伍中,執刀握戟和戰士們噓寒問暖。
如今一介嬌弱女流,唯有端起架子高□□座,唬人罷了。
甲板上的青州軍自得又鄙夷。
這會得鼓聲令,口號鏗鏘,呼進喊殺;又有征袍凜凜,甲光映日;配與手中新制的盾與矛,仿若當真是為百姓承重的脊梁,為社稷拓土的步伐。
士氣,衣著,武器,體現軍隊雄姿的各處,此刻都毫無保留地呈現在龍首船上,落入少年儲君的眼中。
一刻鐘后,這批兵士表演結束,最后一批登上來。
一艘走舸在近龍首船畔停留,立于船頭的少年目光灼灼盯看無人的艨艟水位線上升,載人的艨艟水位線下沉,起起伏伏。
午后艷陽高照,光耀在他挺拔的背脊上,略顯單薄的后背左右肩胛骨張合,帶動夏日衣袍,布帛悉索扯動,這并不是尋常呼吸可以做到的。
乃盛怒所致。
走舸入池心,混入群舟中。少年回來艙中,粼粼鳳目睜闔,端茶灌下,扔盞在案。
“不知何事惹殿下生怒?”艙中陪侍的五人,為首一老者乃尚書令兼太女少師,溫頤祖父溫松。
“老師不知?”少年一副男兒貌,開口卻是女兒聲,正是儲君江瞻云。她搖扇驅熱,示意諸人同坐,“你們方才在艙中,難道不曾掀簾細觀?”
“還望殿下明示。”
少年盯望老者,笑道,“這個時候了,老師還不忘考孤!”
“殿下心細如發。”溫松頷首道,“說說吧。”
“其他三州暫且不提,最后的青州軍簡直荒唐至極。邊軍既是奉命回京受閱,擇健將,著新衣,執利刃,這等舉措自然無甚挑剔。然我朝乃馬背上得天下,歷來軍演受閱等同實戰。新兵或許不懂,頂頭的可都是身經百戰的將領,他們不會不知戰士上戰場,最忌新衣不適,拖累拼殺;新靴不合,滯待沖鋒。戰場刀劍無眼,稍有差池性命危矣。軍需處凡挑得衣物,都會提前下發,讓將士們穿戴適應。然今日這受閱的一千青州軍,人人著新衣,鎧甲锃亮泛光,幾欲晃了孤的眼……”江瞻云越說越惱,被慪笑道,“他們自個都被晃眼了。前后四批人,每批人中都有那么幾個或因衣衫不合適、或因鎧甲反光,導致出招不及不準,下盤不穩不實的。”
“孤在想,可是青州邊地將領見孤年少,特意為之來考驗孤的?”
江瞻云的話停下,船艙內便隨之靜下,諸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語。
“衣袍之紕漏,孤且當他們是為了顏面。”艙中依舊無人應話,只有儲君的話語愈發冷凝,“但是武器呢?怎會如此沉重不便?”
論及“武器”二字,諸人的面色有了細微的變化,艙中愈發靜默。
“武器,如何?”終究還是溫松再度開口。
江瞻云搖著小檀扇,冷笑道,“池上艨艟百余搜,其中載兵士上龍首船的的兩艘,乃孤這數月里特意命人提前試重,在船身標了清晰的水位線。”
“青州軍被閱的一千兵甲入長安之前,個人功績、特長、出身、軀體各數值都錄于卷宗,孤獨拎體重一項載于冊。后擇出其中最重的兩百五十人,合以武器算之總重。”
江瞻云至此不再言語,唯有折扇輕搖,飄出香風陣陣,好整以暇看一眾老臣。
諸臣逐一頷首,顯然已經明白儲君的意思。這日少年留假身于龍首船,自個卻化妝兒郎混跡群舟之中,絕非貪玩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