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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處,我已經勸過,多說無異。”薛壑面目從容,對御史中丞道“天子欲尊武安侯夫人為皇太后一事,即便幽州刺史不及時傳來消息,我也打算尋你了,御史臺不必再諫,陛下既有孝心,就隨了他。”
這話一出,薛允和御史中丞都震驚萬分,然薛壑并未多言,只讓御史中丞先行退下。
“你到底何意?我前些年便說,‘滅火復水’這樣大的事,得支會溫門一聲,兵甲武力有我們,學子造勢得由他們來,有他們助力我們也不至于孤立無援。你看看如今局面,溫門能掌事的一老一少,不是病弱就是頹廢!”
薛允明顯有些生氣,新帝走了這樣一步棋,老辣又精準,逼得薛壑不能不退。
“叔父,你想到了嗎?”薛壑卻始終平靜,仿佛退的這一步很快就能重新邁進。
薛允蹙眉看他,見侄子挑眉笑起,方想起前頭話題。
須臾恍然,這便是明燁的“司馬昭之心”。
—— 今日要奉武安侯夫人為皇太后,那明日豈不是就要追封武安侯為帝?后日便是要改姓了,他自己自然改不得,但他有子,子又有子,子子孫孫,只要留著他的血,只要武安侯夫婦被追封過帝后,便有理由改為“明”姓,屆時方是真正的江氏江山被篡奪。
“那你還讓步?”薛允理清此間關竅,不由后背發涼,“我還真沒看出來,小皇帝如此能耐!能一招直接攏住京畿和邊地的高官,這瞧著不太像他的手筆。”
“我也難以置信,可是他都坐到那張龍椅上去了。”薛壑不禁自嘲,“且先退一步,逼得太緊,容易狗急跳墻。”
最后的話落下,他莫名想起北闕甲第府邸中的那個女子,短短兩日,她的聰敏和對時局的分析精準地讓他詫異。
“不就是薛九娘入京了!娶我薛氏女為后是一早就定下的事,不至于讓他掀翻棋盤,你還做甚了,需要退這樣一步?”
薛壑坐在席案前,手上不知從何處染了灰,正在拂開擦拭。一點塵埃,他低頭擦了半晌,低聲道,“他在我府中插了顆棋子,前日被我殺了。”
“前日半夜執金吾處鬧出的動靜,原來是你這事。一顆棋子罷了,不足以……”薛允話說一半,頓住看向青年,他手上的那點灰漬早就拭凈了,但還是兩手翻覆地來回看。
薛允壓低了聲響,嗓音有些發顫,“除夕宴大皇子溺水……是你的手筆?”
薛壑抬眸,嘴角噙了一抹虛無的笑,“明燁節儉,除了中秋、除夕等節宴尋常甚少開宮宴。歸根結底卻也不是節儉之故,實乃恐宮中人手不干凈,他尚未完全掌握。但不日太后入主長樂宮,乃陛下之盛事,宮中自會設宴。叔父,你說……兩位小殿下愛吃些甚?”
這日是個晴天,但到底在二月里,陽光并不明烈,風起云來,光線就黯淡了。
薛允瞧著笑意難入眼底的侄子,胸口忽就堵住了一般,五味雜陳。
益州天空下的蒼鷹,收羽攏翅,成了一把困在長安城中攪動風云的劍,血污浸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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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人手當年從益州過來編入禁軍中,本就未過明路,世間知曉的除了侯爺和大人,便只有先帝和宣宏皇太女。只是新帝上位后,羽林和虎賁兩處都不再受重用,根本到不了御前。警衛御前的是太尉楊羽所領的青州軍,守衛密不透風。還有就是前歲上林苑秋狝,梁婕妤被人熊所傷,陛下以羽林衛護守不當賜死了一批人,其中有八位精銳營的人。去歲大皇子溺水,陛下又以同樣的理由賜死了隨侍的宮人侍衛,其中有十位精銳營的人。”
薛允已經離開,屋內只剩薛壑和精銳營首領洪九。
“人熊傷人……”薛壑口中喃喃。
兩次事件里,可判斷出明燁之心態,急躁了些。
羽林衛乃歷代天子心腹,君主都待之親厚,除非謀逆,否則不加死罪。明燁為讓青州軍上位,做如此行徑,實在操之過急。
如今卻又加恩邊遠州鎮,一乃收復民心,二乃利用民心造勢,這般一箭雙雕的計策……薛壑這會靜下心來想,確實不像他一人手筆。
精銳營的人出來一趟不易,薛壑未再多想,對著面前的下屬道,“你如今任職何處?”
“屬下率屬虎賁軍,在蘭林殿外圍當值。”
明燁繼位翌年,雖未立后,但按慣例后廷納過妃妾。眼下名分較高的便是誕下皇長子的楊太尉侄女楊昭儀,和另外禁軍五校尉之一方堯胞妹方婕妤,方婕妤先后誕下二公主和三皇子;還有一位是就是被人熊所傷的梁婕妤,其族兄亦是五校尉之一。只是人熊事件后,梁婕妤斷臂多病,已然失寵。如今剩得楊昭儀和方婕妤二人斗得火熱。一個一心想要查出兇手后再誕子嗣,一個想要天子早立儲君。
“楊昭儀住在昭陽殿,方婕妤攜子在披香殿。”薛壑思忖道,“這兩處,我們的人有入殿戍守者嗎?”
“沒有。”洪九搖首道,“我們不僅接觸不到御前,經過人熊
一事后,連妃子王孫處也近身不得。都只在外宮門戍守,內殿都是青州軍。只是兩宮內斗,各自插親衛,陛下恐青州軍分裂,近來也提拔了幾位原本的禁軍。”
有前面兩回連坐的恐嚇,自然有人愿意投誠。
從來一朝天子一朝臣。
薛壑并未因他們的折節而憤怒,反為明燁這個措施生出幾分興奮。如同他所料,明燁受不了青州軍獨大,又恐青州軍分裂 ,自會慢慢培養新人。只是這會就開始培植羽翼,實在傷青州軍的心。
“既如此,啟動‘換血’計劃,送我們的人入披香殿。”
益州精銳營的“換血”策已經多年不用,根本目的就是在兩者均被懷疑的情況下,一人出來指正另一人,以一死換一生。如今薛壑的意思乃在此意義上的延續,大皇子之死至今沒有具體的兇手,只說是失足落水。他便是要讓人出來指證兇手,然后讓此人立功,往前邁進一步。
“你來,看此處。”
洪九聽命上前,看薛壑蘸水在桌案寫:受命于青州梁氏,效忠于京兆凌氏。
“明白了嗎?”
洪九略一思索,壓聲悄言。
薛壑頷首,“很好,去準備吧。”
洪九去而又返,“大人,這條計策至少要搭上十余人,甚至還需要如此算來,在宮中蟄伏的就不足二十人了,來日您出入宮廷的安危……”
“這不是你要操心的,辦好眼前事。”
洪九走后未幾,唐飛將林悅領了過來。
薛壑揉著眉心,垂眸默了一會,“你昨日把卷宗給九娘看,她看得認真嗎?”
“看得……” 林悅躊躇道,“算認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