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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葇兮,來日方長,以后有緣,定有重逢之日。”清漪心里感激沾衣的收留,此番下了決心要去找她。
“這就要走么?你在雁府的行李還沒收拾呢。”
“那些身外之物,你幫我收著就行了,至于那一千兩銀子,加上之前雁驚寒偶爾給的,我都沒動過,巧薇知道放在哪里,到時候你幫我一并教還給雁驚寒。大娘子對我不錯,你代我向她道謝。”
“清漪……你還記得三年前你離家出走嗎?當時我在浯溪渡口遇見你,你說你父親對你非打即罵,你就離家出走了。如果你想找到家人,就去浯溪渡口打聽。”
“我不記得浯溪渡口了,但我記得我父親總是打我,我也記得我離家出走的事。我不想回去找他,能狠心到將我賣了的父親,回去也是被賣的下場。”
葇兮還想勸阻些什么,被清漪打斷了,“不必勸我留下,雁驚寒已經有了何初塵,我不想委曲求全。”
“清漪,你記得,以后不要吃太多辛辣之物,免得入夜前總喝那么多水。”清漪自從進了雁府,也曾尿過一次床。
“清漪,你在外問路或尋求幫助時,記得學會看人,有的人一看就是兇神惡煞。”葇兮至今還記得,有一次她倆在菱角街問路時,清漪連續問了兩個看起來有點面兇的人。
“清漪,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困難,可以偷偷地回雁州找我或者去瑤碧灣找我娘,你只要說是我故友,她一定會照顧你的,瑤碧灣姓江的就只有我家,而且很多人認識我父親,很好打聽。”葇兮心想,她娘雖然萬般小氣,但只要看清漪這般穿著,三兩頓飯定是不愁問題。
“清漪,還記得何郎中嗎?他在祁陽一帶素有賢名,你也可以去找他。”
“清漪,這亂世實在是太兇險,你,要不別去蜀國了……”
“清漪,拿好這副碧玉簪,到當鋪換了,我五兩銀子買的,如果老板開價少于三兩,你就換一家當鋪。”
“清漪,你以后說話前,記得三緘其口,少說話,多用眼睛看。”
清漪剛離開,忽然傳來大周皇帝郭榮駕崩的消息,整個潭州城頓時沸騰起來,拒霜園內的聚會也只好停歇。當今天下,眾人紛紛臣服大周,豈料皇帝在此時駕崩,留下一個六歲幼兒。自唐滅亡后,各地割據政權數易其主,本以為大周能一統天下,然而六歲孩童又豈能君臨天下,看來這亂世還有變數。
清漪走后,忽然有大周使臣來訪,雁府幾個當家的接待了使臣,眾人談了近一個時辰。
使臣離去后,雁府長子雁伯湘集齊了眾人,說起使臣的來意,“眼下,湖南境內兵荒馬亂,周行逢看起來并無能力統一全境,楚國已經扶不起來。此時,大周使臣有意拉攏我們,這位使臣與我有過幾番來往,人是可靠的。今日,我們便起程返回雁州,若有意想北遷汴京的,此番回去便轉賣商鋪和田地,想留在雁州的,我也不加以阻攔。”
湖南境內數易其主,連周行逢都臣服大周,眾人很快便達成一致,紛紛表示想北遷汴京。
葇兮心想,如果清漪走了,以后自己在雁府更加踽踽獨行,她實在不想跟譚笑敏虛與委蛇,明日挖空了心思去堤防。反正姨母早已離世,自己遲遲賴在雁府不走,已是有損尊嚴,豈有跟著他們去汴京的道理。比自己小的朱二娘尚有自食其力的覺悟,自己反而甘愿茍附而安。當下打定了主意向譚大娘子辭行,“葇兮承蒙娘子收留數年,將奴視如己出,如今家中母親年邁,奴不忍其孤苦無依,特來向娘子辭行,請允準。”
譚氏雖有挽留,但葇兮懶得去分辨譚氏的真心假意。經歷了這么多事之后,她去意已決。一來,留在雁府始終抬不起頭來;二來,清漪出身非富即貴,即便將來沾不到清漪什么好處,還可以去投靠何郎中;三來,如果能找一個像陽桓那樣識“貨”的行家,也是人生一大幸事。就算靠不到任何人,她也可以效仿朱二娘自力謀生,總比在雁府活得自在。她仰天長嘆,江葇兮啊江葇兮,你怎么時至今日才明白這番道理,白白受了別人多少冷眼!
第23章 母女重逢
南岳周圍八百里, 以回雁為首,岳麓為足。
出了拒霜園,葇兮直奔岳麓渡口。心想,雁府的行李就不要了吧,反正那些都是雁府的東西, 若全部拿走,將來反而遭人話柄。這么一想, 一路輕松地出了城。以前在雁府時,葇兮已經習慣了低頭走路, 察言觀色, 從來沒有精力去欣賞周遭的風景。這時, 她左顧右盼,看著巍峨的城門, 華麗的樓閣, 充滿了期待,仿佛自己將來會與這些朱門紅院朝夕為伴。
到了江邊的客棧, 掌柜見來了這么一個歡呼雀躍的客人,忙親切地招呼道, “小娘子, 今日有什么喜事, 讓你高興成這樣?瞧你笑得跟朵花兒似的!”
掌柜娘子笑道, “莫不是背著父母出來會情郎?”
葇兮聽掌柜娘子這么問,所幸問道,“不知是否有一位清漪住在這岳麓客棧?”葇兮問得漫不經心, 眼角卻瞥見了樓梯處正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對,兩心歡喜。
“葇兮,你怎么來了?”
“說來話長,我們進屋聊。”葇兮在雁府這些年,還是沒能改掉怕黑的毛病,此番不期遇到清漪,除了了卻半夜怕黑的恐懼之外,還算多了一個防身的護衛。清漪在云家這三年,拳腳功夫更上了一層樓。
二人來到房內。
“清漪,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計算好了路途和行程,順利的話,一個月之內就能到達蜀都。”清漪拿過桌上的地形圖,先從潭州渡口出發,經湘江到達岳州,再沿長江一路經過荊州、硤州、歸州、渝州,然后由陸路到達成都。
“你這一去,不知歸期幾何,可否先去我家小住幾日?”
“如此,那便叨擾了。”
次日,二人從岳麓渡口出發。一路上,船上有幾個秀才詩興大發,不住地贊嘆湘江的美景。
“這不就是很普通的山山水水嗎,有什么可贊美的?文人就是矯情,喜歡大題小做,我讀了《永州八記》,覺得那些景色很一般。這些文人為了寫詩文,什么華麗的辭藻都肯堆砌!”
“不是這樣的,這幾個讀書人定是北方來的,我們中國幅員遼闊。東邊有浩瀚的海洋,西邊有廣袤的沙漠,南邊是杏花微雨山清水秀的水鄉,北邊則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這些山山水水,我們見慣了,自然不覺得美,但是對與子厚先生和這群北方的讀書人來說,這是如詩如畫的錦繡河山。”
“你懂得真多!”
“女孩子書讀多了,未必是件很好的事。比如,我讀了閨怨詩之后,心里就會幻想情有獨鐘的愛情,然而這是不現實的。就像何初塵出現之后,我就會胡思亂想,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棄婦。當今世道,上哪兒找情有獨鐘非卿莫屬的愛情呢?”
“會有的,郎中曾說過,很多事只是罕見,并非沒有。”
“我讀了邊塞詩之后,我就想去體驗‘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意境。讀了田園詩之后,又覺得‘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茄蔬遍地千里翠,瓜豆滿藤一院香’的生活也很好。”
“茄蔬遍地千里翠,瓜豆滿藤一院香的田園生活,你去我家體驗啊,不過你到時候可別后悔,鄉下什么也沒有,沒有胭脂水粉,沒有華服美食。”
“正所謂無欲則剛,人一旦有了太多欲望,就總會欲壑難填,煩惱就會變多。我有時候很羨慕你,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去操心,你無憂無慮地活著,沒有煩心事。”
“啥?你說我無憂無慮沒有煩心事?”無憂無慮是葇兮對清漪的定位,此番聽清漪嘴里說出來這話,葇兮簡直覺得不可思議。但看著清漪一臉羨慕地望著自己,又覺得她不像是在說笑。
這日,葇兮到了浯溪渡口,看見熟悉的村莊和院落時,心說道,有朝一日,我會離開這破舊的山村,這些灰瓦泥墻不再屬于我。
沿路穿過集市、農田和河流后,到了瑤碧灣。夏日里,奉氏穿著褚色的衣裙,坐在門前的棗樹下削竹條,空地上鋪滿了金黃的稻谷,奉氏坐著的凳子腿上系了好幾條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綁在曬谷坪外側的石頭上,有雞鴨過來啄食谷粒時,奉氏就搖一搖繩子。
葇兮既欣喜又害怕地喊了聲,“阿娘。”欣喜的是久別重逢,害怕的是當年離家出走的事。
奉氏見了女兒,放下手中的柴刀和竹條,笑嘻嘻地走到曬谷坪外,接過葇兮手中簡單的行李。高興地打量著女兒,離家三年半后,她長高了不少,穿得也體面大方,這要是帶出去給村里人瞧,別人不知道有多羨慕。
葇兮離家出走的那天,到了晚上,奉氏還不見葇兮回來,急得滿村子找,聽明叔說葇兮往渡口去了之后,奉氏心知葇兮聽到了童養媳之事后嚇得離家出走了,跑到渡口處看著茫茫的江水哭得撕心裂肺。此時天色黑了下來,只剩幾個漁民,那幾人聽了奉氏的哭聲后,無不動容,有好心的人過來問,奉氏將女兒的容貌穿著形容了一番。有人說道,“等明天天亮了,問問那些船家。”奉氏便在江邊坐到天亮,問遍了渡口的人,只是這里人來人往,誰也未曾留意到那么不起眼的小丫頭。奉氏無助地跌坐在地,捧腹大哭。到了黃昏時分,驛站送信來時,奉氏這才放下心來。
葇兮一去雁府就是三年半的光陰,奉氏倒也沒有特別擔心。再加上葇兮時有銀錢寄回家,想來在雁府過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