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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敗
決賽的劍道上,燈光比任何時候都要刺眼。
沉司銘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通過面罩內部狹窄的空間回蕩,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金屬和汗水混合的氣味。他的視野被網格切割,而網格的正中央,是林見夏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比分牌上顯示著14:14。
最后一劍,決勝劍。
整個場館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連觀眾席上最輕微的咳嗽聲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條十米長的藍色劍道上,聚焦在這兩個少年身上。
沉司銘的手指緊握著劍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能感覺到汗水從額角滑落,沿著臉頰的弧度一路向下,滴在護頸內側,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眨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鎖定在對面的林見夏身上。
這一個月,每一天,每一夜。
他對著墻上的照片分析她的每一個習慣,對著錄像研究她的每一個動作,在訓練館里無數次模擬她的進攻模式。父親請來的陪練專門模仿她的劍風——那種野蠻的、不講理的、完全打亂節奏的打法。
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
可真正站在她對面,沉司銘才發現,現實中的林見夏比錄像里更加……鮮活。她的呼吸節奏,她微微起伏的肩膀,她那雙透過面罩網格依然能感受到灼熱的眼睛——這一切都帶著一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是任何分析數據都無法完全復制的。
比賽從第一劍開始就陷入了膠著。
5:5,8:8,11:11……
每一次得分都像是從對方身上硬生生撕下來的肉,每一劍都需要拼盡全力。林見夏的打法確實變了——她不再是市賽時那個只靠速度和出其不意的新手。她的進攻依然迅猛,但多了章法;她的防守依然非標準,但多了預判。
更重要的是,她學會了控制節奏。
有好幾次,沉司銘精心設計的陷阱,都被她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掙脫了。她似乎總能提前零點幾秒察覺到他的意圖,然后用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做出應對。
天賦。
這個詞在沉司銘腦海中閃過,帶著苦澀的味道。
但沉司銘也不是省油的燈。這一個月的特訓讓他的劍風變得更加多變,節奏控制更加精準。他不再追求一擊必殺,而是耐心地、一步步地消耗,尋找那個最合適的機會。
而現在,機會來了。
14:14,決勝劍。
按照沉司銘的分析,林見夏在比分僵持到最后一劍時,有73的概率會選擇主動進攻。她的性格決定了她在關鍵時刻更相信自己的直覺和爆發力,而不是等待。
果然,林見夏動了。
不是試探性的假動作,而是真正的、全力的沖刺。她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在瞬間釋放出所有的力量,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直刺沉司銘胸前有效區。
快。
快得不可思議。
但沉司銘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后撤了半步——不是狼狽的躲避,而是精準計算過的距離。與此同時,他的劍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斜向上撩起,不是格擋,而是……
誘騙。
如果林見夏繼續直刺,他的劍會先一步刺中她的手臂。但如果她像往常一樣選擇變向——
林見夏的劍尖在最后一刻改變了方向。她的身體極限扭轉,試圖繞過沉司銘的防御,從側面進攻。
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沉司銘心中涌起一股近乎冷酷的冷靜。他的手腕微微一抖,劍刃劃出一道更加刁鉆的弧線,直指林見夏因變向而露出的肋側破綻。
這一劍,他練了不下千次。
模擬的就是林見夏在極限變向時的那個微小僵直——根據數據分析,這個僵直大約持續015秒,對于頂尖選手來說,足夠了。
劍尖離林見夏的防護服越來越近。
沉司銘幾乎能預見到下一秒裁判臺亮起的紅燈,預見到自己贏得這場艱難勝利的瞬間,預見到他終于可以一雪前恥,證明自己——
就在這時,觀眾席上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普通的騷動,而是驚呼、喊叫、椅子翻倒的雜亂聲響。聲音的來源,恰恰是林見夏每次得分后都會下意識看去的方向——葉景淮所在的看臺區域。
沉司銘的余光瞥見,那個一直端坐著的身影突然向前傾倒,撞在前排觀眾身上,然后被周圍的人七手八腳地扶起。
整個過程只持續了兩三秒。
但對于劍道上的兩個人來說,這兩三秒就是永恒。
沉司銘清楚地看到,林見夏的動作頓了一下。
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一頓。她的劍尖偏離了預定的軌跡,她的身體重心出現了01秒的失衡,她的視線——盡管隔著面罩,沉司銘依然能感覺到——她的視線飄向了看臺。
那個瞬間,她的注意力被撕裂了。
而沉司
銘的劍,沒有停下。
“嗒。”
金屬刺中防護服的沉悶聲響,透過劍身傳遞到掌心。
緊接著,裁判臺的紅燈刺眼地亮起,蜂鳴器發出尖銳而持久的鳴響——
比賽結束。
沉司銘,15:14,勝。
場館里安靜了一瞬,然后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掌聲和歡呼。解說員激動的聲音透過音響回蕩:“贏了!沉司銘贏了!在決勝劍上以一分的優勢擊敗了本次比賽最大的黑馬林見夏!恭喜沉司銘奪得省青少年擊劍錦標賽冠軍!”
沉司銘站在原地,劍還保持著刺出的姿勢。
贏了?
他……贏了?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沖破胸膛的狂喜涌了上來。他做到了!他戰勝了林見夏,戰勝了這個讓他夜不能寐的對手,戰勝了這個貼在他墻上、刻在他腦海里的女孩!
他立刻摘下面罩,汗水濕透的頭發貼在額前,他大口喘著氣,臉上卻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他轉身看向林見夏,想要像真正的對手那樣,握手、致意、說一句“打得漂亮”。
可是林見夏已經摘下了面罩。
她沒有看他,一眼都沒有。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汗水順著下頜滴落,可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看臺的方向,那雙總是很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焦急和擔憂。
然后,她做出了和市賽時一模一樣的動作——
她轉身,毫不猶豫地跑向劍道邊緣,跳下臺子,撥開圍上來想要采訪的記者和工作人員,朝著葉景淮所在的那個區域狂奔而去。
沉司銘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的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準備握手的姿勢。周圍的聲音——掌聲、歡呼、祝賀——突然變得遙遠而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為什么?
他贏了。他堂堂正正地贏了。他在決勝劍上抓住了她的破綻,用自己苦練一個月的戰術擊敗了她。他以為這次會不一樣,以為她至少會看他一眼,至少會承認他的勝利。
可是沒有。
她的眼里依然沒有他。
沉司銘緩緩放下手,目光追隨著林見夏的背影。她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魚,奮力撥開人群,終于沖到了葉景淮身邊。葉景淮已經被扶起來,正揉著肩膀,似乎沒什么大礙。但林見夏還是焦急地抓著他的手臂,仰著臉問著什么,表情是沉司銘從未見過的慌亂。
周圍的人圍成一圈,有人遞水,有人詢問情況,有人掏出手機似乎想叫救護車。場面有些混亂,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葉景淮身上。
沒有人記得剛剛結束的比賽,沒有人記得剛剛奪冠的沉司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