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償還
三個月后的青少年擊劍友誼賽,規模不大,卻云集了不少省內的好手。
賽前的抽簽儀式上,沉司銘看著對陣表上自己與葉景淮的名字排在同一個半區,心中竟泛起一絲奇異的平靜。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主辦方為了增加看點,總是喜歡把有“故事”的選手安排在一起。
“半決賽見?!比~景淮路過時,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沉司銘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知道葉景淮在想什么。省賽那場交鋒,葉景淮雖然輸了,卻打出了職業生涯最好的一戰。如今三個月過去,兩人都在進步,這場比賽的結果,連沉司銘自己都無法百分百預測。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他不會像省賽那樣骯臟地贏。
比賽日,秋意已濃。場館里開著暖氣,可沉司銘握著劍柄的手指依然冰涼。
半決賽前的熱身區,他獨自做著拉伸。余光里,林見夏正和葉景淮在另一片區域低聲交談。她仰著臉,眼睛亮亮地說著什么,葉景淮則專注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幫她調整護具的綁帶。
那個畫面,和無數個他默默注視的場景重迭在一起。
沉司銘收回視線,閉上眼睛。
省賽最后那劍,觀眾席的騷動,父親冷靜到殘酷的分析,垃圾桶里揉成團的便簽……所有畫面在腦海中飛速掠過。
他欠她一次公平的對決。
而今天,他要還。
“沉司銘,葉景淮,準備上場!”裁判的聲音傳來。
兩人走上劍道,行禮。透過面罩的網格,沉司銘能看到葉景淮眼中燃燒的戰意——那是三個月前那場惜敗留下的不甘,是想要證明自己的渴望。
很好。沉司銘想,這樣才配得上他接下來的決定。
比賽開始。
第一劍,葉景淮就發動了猛攻。他的劍風比省賽時更加凌厲,速度更快,角度也更刁鉆。顯然,這三個月他下了苦功。
沉司銘穩穩防守,不急不躁。他在觀察,在計算,在等待那個最合適的時機。
比分交替上升。
4:4,7:7,10:10……
每一次交鋒都引來觀眾席的驚呼。葉景淮的進步肉眼可見——他的防守更加嚴密,進攻更加多變,甚至開始模仿一些沉司銘的標志性假動作。
而沉司銘,則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完美的平衡。他既不給葉景淮輕易得分的機會,也不過度暴露自己的戰術意圖。
直到比分來到14:14。
決勝劍。
場館里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沉司銘擺好架勢,目光鎖定對面的葉景淮。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沉穩有力。這不是緊張,而是期待——期待接下來要做的事。
葉景淮先動了。
一個漂亮的佯攻接真刺,劍光如電,直指沉司銘胸前。這是葉景淮這三個月苦練的殺招,速度快得幾乎無法反應。
沉司銘動了。
但他選擇的不是最穩妥的格擋,也不是最高效的閃避,而是一個極其冒險的側身——這個動作會露出肋下大約03秒的空檔。
對頂尖選手來說,03秒足夠了。
葉景淮的劍尖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空檔。
“嗒!”
金屬刺中防護服的沉悶聲響。
紅燈亮起,蜂鳴長鳴。
比分定格:葉景淮15:14沉司銘。
觀眾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和掌聲。黑馬逆襲!葉景淮終于打破了沉司銘的不敗神話!
葉景淮摘下面罩,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狂喜。他贏了!他真的贏了沉司銘!
他下意識地看向場邊,尋找林見夏的身影。
而沉司銘,也摘下了面罩。
汗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但他的表情異常平靜。沒有不甘,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遺憾。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他做到了。他償還了。
轉身走向葉景淮,沉司銘伸出手:“打得很好。”
葉景淮愣了一下,隨即握住了他的手:“你也是?!彼穆曇衾镉袎阂植蛔〉呐d奮,但也有一絲困惑——最后那一劍,沉司銘的那個側身,不像是失誤,更像是一個……故意的破綻?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勝利的喜悅淹沒了一切,葉景淮松開手,轉身沖向場邊,張開雙臂。
林見夏像只歸巢的鳥撲進他懷里,被他抱著原地轉了兩圈。
“你贏了!你真的贏了!”她的聲音里滿是喜悅,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葉景淮緊緊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睛。這一刻,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汗水、所有的不甘,都值了。
而劍道上,沉司銘獨自收拾著裝備。
他沒有看那對相擁的戀人,只是將面罩夾在臂彎里,轉身走向休息區。
“沉司銘?!钡统恋穆曇粼谏砗箜懫稹?
沉司銘腳步頓住,但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沉恪走到他面前,臉色鐵青。那雙總是冷靜銳利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著壓抑的怒火。
“最后那一劍,”沉恪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刀,“你做了什么?”
沉司銘抬起頭,與父親對視:“輸了?!?
“我問你做了什么!”沉恪的聲音陡然提高,引得周圍幾個工作人員側目。
沉司銘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開口:“還債。”
“還債?”沉恪的眼神冷得像冰,“你以為這是什么?過家家?人情往來?沉司銘,這是比賽!每一場比賽都關乎你的職業生涯!你——”
“我知道?!背了俱懘驍嗨?,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知道這是比賽。但今天,我必須還給他們一次公平?!?
沉恪盯著他,仿佛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兒子。良久,他冷笑一聲:“你以為這樣很偉大?很浪漫?我告訴你,競技體育里沒有‘還債’這種說法!只有勝利和失??!幸好今天的成績不計入國家隊選拔!不然你就進不了國家隊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沉司銘再次打斷他,“但我只求問心無愧?!?
說完,他繞過父親,繼續走向休息區。
沉恪站在原地,看著兒子挺直的背影,握緊了拳頭。他想追上去,想訓斥,想讓他清醒,但最終,他只是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了。
因為他知道,沉司銘說的是對的。
省賽那場勝利,確實不干凈。而今天這場失敗,是沉司銘自己的選擇。
只是作為父親,作為教練,他無法接受這種“選擇”。
沉司銘回到休息區,將裝備一樣樣收進劍包。動作不疾不徐,甚至比平時更加細致。
周圍偶爾投來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他全然不在意。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遠處的林見夏。
她還在葉景淮身邊,仰著臉跟他說著什么,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和喜悅。葉景淮則溫柔地看著她,偶爾抬手幫她整理鬢邊的碎發。
那個畫面,依然刺眼。
但沉司銘心里,卻泛起一絲奇異的釋然。
欠你的,我還了。
接下來,我們兩清了。
而下次交手,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他會贏。堂堂正正地贏。
“銘哥……”周子睿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你沒事吧?”
沉司銘拉上劍包的拉鏈,站起身:“沒事。”
“那個……其實輸一場也沒什么。”周子睿試圖安慰,“葉景淮這次確實打得很好,而且——”
“我知道?!背了俱懘驍嗨?,“我去洗把臉?!?
他走向洗手間,用冷水沖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回到場館時,決賽即將開始。
林見夏對陣葉景淮。
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結果——三個月前還在為葉景淮輸給沉司銘而遺憾的女孩,如今要和自己的男朋友爭奪冠軍。
觀眾席上議論紛紛,話題從“天才新人”轉到了“情侶對決”。
沉司銘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他沒有離開,他想看這場比賽。
他想看看,林見夏會怎么打。
決賽開始。
第一劍,林見夏就展現了驚人的攻擊性。她的劍風比省賽時更加成熟,速度依然快得驚人,但多了更多細膩的變化。
葉景淮則打得更加穩健。他了解林見夏,了解她的每一個習慣,每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他知道她緊張時會不自覺地咬下唇,知道她思考時會微微歪頭,知道她準備發動致命一擊前,右肩會下沉01秒。
所以,前三劍,葉景淮都以微弱的優勢領先。
3:1。
接下來的比賽,她調整了戰術。不再一味強攻,而是開始運用更多的假動作和節奏變化。這是她這三個月在陳教練指導下苦練的內容。
比分開始追平。
5:5,8:8,11:11……
每一次得分都引來歡呼。這對情侶在劍道上的對決,精彩程度絲毫不亞于任何一場冠亞決賽。
沉司銘坐在觀眾席上,目光緊緊追隨著林見夏的身影。
他能看出她的進步——技術的細膩度,戰術的多樣性,心理的穩定性。她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像一顆被精心打磨的鉆石,逐漸綻放出更加奪目的光彩。
而葉景淮……沉司銘的眉頭微微皺起。
葉景淮打得很好,但那種“好”里,似乎少了點什么。少了那種不顧一切的拼勁,少了那種“我一定要贏”的決絕。
是因為對手是林見夏嗎?
比分來到14:13,葉景淮領先。
最后一劍。
場館里鴉雀無聲。
林見夏擺好架勢,目光透過面罩網
格鎖定對面的葉景淮。她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能感覺到手心滲出的汗水。
這是決勝劍。
她應該全力以赴,應該拼盡一切去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