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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代
沉家訓練館的燈光是慘白色的。
不是學校體育館那種帶點暖黃的照明,也不是葉家私人場館里可調節的柔和光線,而是徹徹底底、毫無遮掩的冷白。每一盞燈都亮得刺眼,將劍道、墻壁、乃至空氣中漂浮的灰塵都照得無所遁形。林見夏站在劍道一端,感覺自己像實驗臺上被解剖的標本。
“手腕,再高兩厘米。”
沉恪的聲音從場邊傳來,不高,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進空氣里。他坐在高腳椅上,手里拿著平板,屏幕上實時顯示著林見夏動作的角度數據。
林見夏咬緊牙關,調整持劍姿勢。她的手臂已經開始發酸——保持同一個標準姿勢十五分鐘了,沉恪的要求是肌肉必須形成絕對精準的記憶。
“左肩,沉了05度。”
她立刻修正。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滴進眼睛里,刺得生疼。但她不敢擦,因為沉恪說過,訓練時要習慣汗水干擾視線的情況——“賽場上沒人會為你喊暫停”。
“休息三十秒。”
終于。
林見夏放下劍,大口喘氣。她走到場邊拿起水瓶,手卻在微微發抖。不是累,是緊繃——這種每分每秒都被監視、被糾正、被數據化的訓練方式,讓她有種窒息感。
“才第一天,就受不了了?”
冷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見夏轉過頭,看到沉司銘靠在墻邊,手里也拿著一瓶水。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訓練內容,白色訓練服被汗水浸透,緊貼著他精瘦卻線條分明的身體。他的呼吸平穩,顯然對這種強度習以為常。
“沒有。”林見夏簡短地回答,擰開瓶蓋喝水。
“你的心率比正常值高了15。”沉司銘看了眼她手腕上戴著的監測手環——沉恪要求兩人訓練時必須佩戴,“緊張?還是不適應?”
林見夏沒說話。
她確實不適應。不適應沒有葉景淮的訓練。
以前在葉家場館,即使訓練再累,中途休息時總有人遞來恰到好處溫度的水,總有人用毛巾幫她擦汗,總有人在她某個動作做得好時笑著揉她的頭發說“漂亮”。那些細小的、溫暖的互動,像訓練間隙的甜點,讓她有力量繼續苦熬。
但在這里,什么都沒有。
只有冰冷的燈光,精準的數據,和沉恪永遠沒有起伏的指令聲。
“第二組,基本步伐,開始。”
沉恪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見夏放下水瓶,重新走回劍道。她需要完成二十組弓步沖刺,每一組都必須達到標準的速度、力度和角度——傳感器會實時反饋數據,不合格就要重來。
第一組,通過。
第二組,通過。
第三組……
“速度慢了02秒,重來。”
林見夏深吸一口氣,退回。
第四組,她拼盡全力,沖刺的瞬間感覺小腿肌肉都在尖叫。
“通過。”
第五組,第六組……到第十二組時,她的呼吸開始紊亂,肺部像著了火。
“呼吸節奏亂了,調整。”
她強迫自己控制呼吸,但越緊張越亂。
第十三組,失敗。
第十四組,失敗。
“停。”沉恪從高腳椅上下來,走到劍道邊,“林見夏,你的注意力呢?”
林見夏摘下面罩,汗水像小溪一樣從臉頰淌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我說過,訓練時必須百分之百專注。”沉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聲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如果你腦子里還在想別的,現在就可以離開。”
“我沒有……”林見夏的聲音有些啞。
“你有。”沉恪打斷她,目光銳利如劍,“從第三組開始,你的視線有七次不自覺地飄向門口。你在等什么?等葉景淮來接你?”
被說中了。
林見夏的臉瞬間漲紅,不是羞恥,是憤怒——一種被赤裸裸剖開、毫無隱私可言的憤怒。
“沉教練,我——”
“我不管你和葉景淮是什么關系。”沉恪的聲音斬釘截鐵,“但在我的訓練館里,只有擊劍。如果他的存在會影響你的專注,那他就不該出現。這是我的規矩。”
林見夏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繼續。”沉恪轉身走回座位,“從第十三組重來。”
接下來的訓練,林見夏拼盡了全力。她強迫自己不去想葉景淮,不去想那些溫暖的過往,把所有情緒都壓進心底最深處。但越是這樣,她的動作越僵硬,失誤越多。
第二十組弓步沖刺結束時,她的腿已經軟得幾乎站不住。
“勉強及格。”沉恪在平板上記錄著數據,“今天的體能訓練到此為止。休息十分鐘,然后和司銘打三場實戰。”
林見夏癱坐在地上,連走去場邊的力氣都沒有。
沉司銘走過來,在
她面前蹲下,遞來一瓶新的電解質水。
“喝這個,恢復得快些。”
林見夏接過水,手還在抖。她擰了好幾下才擰開瓶蓋,仰頭灌了大半瓶。
“你不該分心。”沉司銘的聲音很平靜,“我爸最討厭訓練時不專注的人。”
“我知道。”林見夏的聲音悶悶的,“但我控制不住。”
“為什么?”沉司銘問,目光落在她汗濕的臉上,“葉景淮就那么重要?重要到沒有他在旁邊,你就不會訓練了?”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林見夏抬起頭,瞪著他:“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沉司銘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不懂為什么有人會把擊劍這么純粹的事,和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攪在一起。”
“亂七八糟?”林見夏也站起來,因為體力不支晃了一下,但還是挺直背脊,“葉景淮對我來說不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是我的男朋友,是我最——”
沉司銘打斷她,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那他怎么不在?他不是應該陪著你,支持你嗎?”
林見夏愣住了。
“因為他尊重我爸的規矩。”沉司銘繼續說,聲音壓低了些,“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支持不是黏在旁邊說好聽話,而是給你空間,讓你自己成長。”
這話像一記悶棍,敲在林見夏心上。
她想起葉景淮送她來訓練館時說的話:“見夏,這是你的路,你得自己走。我會在每一個里程碑等你,但過程,你得自己熬過去。”
當時她覺得這話很溫柔,很體貼。
現在才明白,這話里有多少無奈和不舍。
“休息時間結束。”沉恪的聲音傳來,“實戰準備。”
林見夏用力抹了把臉,重新戴上面罩。
三場實戰,她輸得很慘。
不是技術問題,是心態。她的注意力始終無法完全集中,每一次出劍都帶著急躁和憋悶,被沉司銘輕易看穿、化解、反擊。
第一場,7:15。
第二場,5:15。
第三場,4:15。
一場比一場差。
“停。”沉恪叫了暫停,走到劍道上。他沒有看林見夏,而是看向沉司銘:“你在干什么?”
沉司銘摘下面罩:“正常對抗。”
“正常?”沉恪的聲音冷了下來,“她的動作全是破綻,情緒完全失控,你打的這叫正常對抗?這叫虐菜。”
沉司銘抿緊嘴唇,沒說話。
“重來。”沉恪轉向林見夏,“這一次,我要你忘記所有雜念。把劍道當成戰場,把對面的人當成你必須殺死的敵人。如果你做不到,今晚就不用回去了。”
林見夏的心臟狠狠一縮。
她重新擺好架勢,透過面罩網格看向對面的沉司銘。他也重新戴上了面罩,但隔著網格,她仿佛能看到他眼中那抹復雜的情緒——不是嘲諷,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審視?
“開始。”
林見夏動了。
她用盡全力沖刺,劍尖直指沉司銘胸前。這一劍很快,很猛,帶著壓抑了一整晚的憤怒和委屈。
沉司銘側身格擋,金屬撞擊聲清脆刺耳。
但林見夏沒有停。她像瘋了一樣連續進攻,一劍接一劍,完全不顧防守,完全不顧節奏,只是單純地、發泄般地攻擊。
“嗒!”
“嗒!”
“嗒!”
奇跡般地,她竟然連續得了三分。
但第四劍,沉司銘的反擊來了。他的劍以一個刁鉆的角度刺出,繞過她凌亂的防御,精準地點在她的肋側。
林見夏的動作僵住了。
不是因為被刺中,而是因為這一劍的角度、力度、時機……和葉景淮教她的一模一樣。
那個瞬間,她仿佛看到了葉景淮站在對面,用他慣用的方式破解她的進攻。
分神了。
沉司銘的下一劍緊隨而至,刺中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