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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畢,綾照例往西廂習課。穿過回廊連接的中庭,見十幾個伙計正從牛車上卸下新到的綢緞。匹匹流光溢彩,最上首一匹緋色唐織,金線勾勒的牡丹在日光下灼灼生輝——那是父親去年特地從明州訂來,預備呈獻京都所司代夫人之物。
“綾樣!”忠藏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捧著一個桐木長匣,“夫人吩咐,習琴前
先將這帖字臨了。”
綾啟匣,是王羲之《蘭亭序》的舊拓,紙緣已泛出歲月的沉黃,顯是家傳古物。昨夜路過書房,父母壓低的爭執(zhí)聲忽地撞入腦海:
“關東那些人……斷不會善罷甘休……”
“至少……等綾再大些……”
“若像上次對森田家那般……”
她抱著小貓隱在廊柱陰影里,直至母親驀地拉開門。月色清冷,母親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神情,如同唐土名瓷上描繪的、即將被驟雨打落的薄命之花。
“忠藏,”綾忽地開口,目光投向老管家渾濁卻溫潤的眼,“關東的商會,比我們大么?”
忠藏臉上深刻的皺紋驟然一緊,隨即笑道:“綾樣怎問起這個?清原家的綢緞可是連禁中都……”
“我聽見父親提了森田家。”綾直視著他,“就是去年……倉促將女兒遠嫁長州的那個森田?”
忠藏臉上的溝壑更深了。他蹲下身,仔細為綾整理微亂的衣領,這動作讓他顯出更深的蒼老。“綾樣只需記住,”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手指不經(jīng)意觸到綾頸間掛著的護身符——比叡山高僧手書的經(jīng)咒,五歲那場大病后父親誠心求來的,“無論發(fā)生何事,老仆……定會守著您。”
琴課結束,綾獨自步入后院櫻林。花期雖逝,母親卻命工匠巧制了數(shù)十朵薄絹櫻花,系于虬枝之上。綾換上舞衣,赤足踏上特意鋪就的白砂地。
當《白拍子》的曲調自唇間逸出,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沉靜下來。
左旋,揚袖,回眸。綾沉浸于舞步,渾然未覺緣側已悄然聚起了人影。直至最后一個音節(jié)戛然而止,掌聲如潮水般響起。
“不愧是雅子夫人的掌珠!”一位身著褐色直垂的中年男子贊嘆道。綾認出他是父親常提起的奈良絲商。旁邊幾位女眷以扇掩唇,眼中驚艷卻難掩。綾慌忙行禮,卻踩到曳地衣袂,身形頓失平衡。
就在即將傾倒之際,一雙手穩(wěn)穩(wěn)扶住了她的肩。母親不知何時已在身后,帶著白梅清香的衣袖溫柔地攏住她。
“小女拙技,獻丑了。”雅子的聲音平靜無波,可綾分明感到她掌心沁出的微涼濕意。
回房途中,綾察覺母親的步履較平日急切。轉過長廊拐角,她終是忍不住問:“母親……生氣了么?”
雅子駐足。夕照將她清麗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金,纖長的睫羽在頰上投下細密的影。
“不,”她輕聲道,抬手拂去綾發(fā)間沾著的一瓣絹櫻,“只是……”話語在唇邊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記住,真正的舞,不在形骸。”
是夜,綾輾轉難眠。子時將盡,她悄然起身,行至衣櫥前。那襲新裁的茜色振袖懸于最顯眼處,月光如水,流淌在淺蔥底上,靜謐而幽深。
綾將臉埋進衣袖,白梅香中,黃昏時那未竟的問句再次浮現(xiàn)。隔壁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父親。繼而響起母親低柔的勸慰,以及瓷器輕碰的脆響。
綾抱緊了柔軟冰涼的綢緞,指尖無意間觸到內(nèi)襯一處微凸的異樣紋理。借著月光細看,竟是幾縷極隱秘的藤蔓暗紋,以同色絲線織就,若非寸寸摩挲,絕難察覺——這絕非清原家慣用的紋樣。
七夕祭前夜,一場驟雨不期而至。綾被急雨敲打屋瓦的聲響驚醒,睜眼卻見忠藏跪坐于她枕畔。老人臉上的神情,讓她心頭猛地一沉。
“綾樣,”忠藏的聲音仿佛自極遠之地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速速更衣。”
綾望向窗外。雨幕如織,無數(shù)搖曳的火把光影在前院瘋狂晃動,撕裂了黑暗。她聽見馬匹驚惶的嘶鳴,重物倒地的悶響。
最清晰的,是某種金屬摩擦的銳音——去年隨父親去鍛冶町時,她聽過這種聲音。
那是刀鞘與刀鐔撞擊的聲響。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