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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同鴨川之水,看似平靜,卻已悄然流過四季。自櫻園那枝垂櫻贈別,又是一輪寒暑更迭。藤堂朔彌踏足櫻屋的頻率,已稠密如檐下風鈴的輕響,成了綾生活中最清晰可辨的節奏。
春深,他帶來一盆名貴的霧島杜鵑,花苞如胭脂凝結。朝霧命綾照料。綾每日小心澆水,對著那緊閉的花苞,竟會像對著一個沉默的伙伴般低語:“你何時開呢?”
朔彌某日來訪,恰見花苞初綻,而綾正對著那抹艷色發呆,唇角無意識彎起。他駐足廊下,未驚擾她,只將一支新摘的棣棠花輕輕放在她窗臺。嫩黃的花瓣在晨光里跳躍,像無聲的問候。
夏至,朔彌送來一柄精巧的蘇杭緙絲團扇,薄如蟬翼,上繪蓮塘清趣。綾愛不釋手,卻只在無人處輕搖。一次為他奉茶時,袖中不慎滑落扇子。
朔彌俯身拾起,指尖拂過扇面清涼的絲絹,遞還時只說:“暑氣灼人,物盡其用便是。”那日后,綾便不再藏著,搖動間清風伴著淡淡荷香,拂過茶案。
秋濃時,庭院楓葉似火。朔彌帶來一匣京都老鋪的栗鹿子。綾嘗了一口,甜糯細膩,竟脫口而出:“比吉原的羊羹軟些。”話出口才覺失言,慌忙垂首。
朔彌卻只極淡地“嗯”了一聲,仿佛未覺。隔日再來,他案幾旁多了一盒未開封的栗鹿子,推至她常跪坐的一側。
寒風初起時,他送來一個捂手的銅雕袖爐,精巧玲瓏,內里可添炭火。綾的手在冬日易生凍瘡,這禮物體貼得讓她心驚。
她抱著袖爐,暖意從掌心蔓延至心口,第一次在送他離去時,于無人回廊盡頭,對著他的背影無聲地動了動嘴唇:謝謝。
四季的涓滴暖流,漸漸融化了綾心中最初的堅冰與警惕。朔彌的存在,不再僅僅是身份高貴、心思莫測的恩客或“浮木”。
他是那個記得她畏寒的人,是那個會留下棣棠花的人,是那個帶來外面世界清風與甜意的人。除了朝霧姐姐,他是這吉原深淵里,唯一讓她感到一絲暖意與期待的光源。
十七歲少女被壓抑的純真心性,如同石縫下的春草,在這份持續的、不帶狎昵的關切中,悄然滋長。
于是,當又一個春末的黃昏,朔彌的身影如期出現在櫻屋的回廊時,綾的心境已與一年前截然不同。
她正在自己的小隔間內,對著銅鏡練習一支新學的箏曲指法。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的心臟便不受控制地歡快跳動起來,如同檐下被風吹亂的雀躍風鈴。
她幾乎是立刻放下撥片,對著鏡中那個眼眸發亮的少女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過于外露的欣喜,卻掩不住腳步的輕快。
她拉開門,正欲像往常般行禮,目光卻先一步落在他手中那個小巧的錦囊上。好奇戰勝了刻板的禮儀。
“大人今日帶了什么?”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像初春枝頭躍動的雀鳥。
朔彌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期待,唇角似乎極輕微地松動了一下。他從錦囊中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琉璃制成的櫻花書簽。花瓣薄如蟬翼,粉白漸變,花蕊處嵌著點點細碎的金箔。
最奇妙的是,當綾的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琉璃花瓣時,那原本清透的粉白色,竟在她指尖的溫暖下,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緩緩暈染開更深的、嬌嫩的緋紅。
“呀!”綾忍不住輕呼出聲,眼睛瞬間亮如星辰。她小心翼翼地捏著書簽的葉柄,看著那抹緋紅在自己指腹的溫熱下逐漸加深、蔓延,仿佛一朵櫻花正在掌心徐徐綻放。“它……它會變色!”
她欣喜地抬頭看向朔彌,眼眸彎成了月牙,臉上是純粹的、不摻一絲雜質的歡欣。為了看得更真切,她甚至孩子氣地將書簽整個捂在雙手掌心,屏住呼吸,感受著那琉璃在體溫催化下逐漸變得溫熱,顏色也愈發嬌艷。
那份專注與新奇,讓她徹底褪去了平日刻意維持的恭謹與早熟,露出了屬于十七歲少女的天真爛漫。
就在這時,她轉身欲將書簽對光細看,寬大的袖擺卻不慎帶翻了旁邊案幾上剛奉給朔彌、尚未動過的茶盞!
“哐當!”
青瓷茶盞跌落榻榻米,溫熱的茶湯潑灑開來,瞬間浸染了她的袖口和裙裾。
“啊!”綾驚呼,慌忙后退,看著自己狼藉的衣袖和地上的碎片,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又是懊惱又是窘迫,“對、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她手足無措,像個闖了禍的孩子,方才的欣喜蕩然無存。
朔彌的反應卻出乎意料。他沒有看那打翻的茶盞,目光落在她濺上茶漬、微微泛紅的手背上。
他站起身,動作自然地取過一方干凈的帕子,沒有遞給綾,而是直接、極其輕柔地覆上她被茶湯濡濕的手背肌膚,吸去水漬。
“無妨。”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細致。微涼的帕子擦過她溫熱的手背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他的指尖隔著薄薄的絲帕,能感覺到她肌膚的細膩與微顫。“可有燙著?”他問,目光落在她泛
紅的手背。
“沒……沒有,茶是溫的。”綾的聲音細如蚊蚋,心跳得厲害,不知是因為闖禍還是因為這過于親近的觸碰。他的指尖隔著帕子傳來的力度和溫度,讓她一時忘了抽回手。
朔彌仔細擦凈她手上的茶漬,確認無礙,才收回手,目光落在她依舊窘迫的小臉上,破天荒地開了個極其生澀的玩笑:“這書簽變紅的速度,倒比你的臉紅得快些。”
他指了指她依舊被琉璃書簽捂在掌心、已然變得緋紅的花瓣,又瞥了一眼她紅霞未褪的臉頰。
“大人!”綾的臉更紅了,像熟透的朱柿,慌忙將捂得溫熱的書簽從掌心拿出。那琉璃櫻花果然已變得通體粉紅,嬌艷欲滴。
她又羞又窘,卻忍不住將書簽緊緊攥在手中,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依靠,寶貝似的護著。
朔彌看著她的反應,眼中那點星芒似乎亮了些。他不再多言,只指了指那書簽:“收好。琉璃雖美,卻也最是易碎。”語氣平淡,卻像一句無言的叮囑。
朝霧不知何時出現在回廊轉角,正倚著門框,指尖夾著煙管。她冷眼看著廊下那一幕——少女羞紅的臉,緊攥的緋紅書簽,男人難得溫和的側臉。
她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對著鏡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低語如刀:“琉璃再美,終究是易碎之物……”
綾卻未聽見這聲低語。她正低頭,珍而重之地將那片已然變紅的琉璃櫻花書簽,輕輕夾入枕邊那卷翻舊的《萬葉集》中。書頁間,還殘留著去年他贈的棣棠花褪色的痕跡。
她將書貼在胸口,仿佛能聽到自己尚未平息的心跳,與書頁間那個小小的、溫暖的春天一同律動。
窗格上,她用小刀刻下的、記錄他來訪日期的劃痕,在暮色中清晰可見。每一次腳步聲近,都如同幼鳥聽見歸巢親鳥的羽翼破空之聲,讓她只想把最新學會的那支箏曲,彈給他一個人聽。
而朔彌踏出櫻屋大門時,夜晚的涼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他心口那份奇異的暖意。她捧書簽時眼中閃爍的星子,純粹得如同長崎港未曾被商船油煙玷污的晨露。
這念頭讓他心驚——他早已習慣在濁世中權衡算計,而那份不染塵埃的赤誠,竟成了他冰封心湖上最危險的暖流。
他驀然停步,回頭望了一眼櫻屋深處那點溫暖的燈火,仿佛下了某種決心。下次來時,或許,可以教她認幾個西洋字母?比如……那個代表開端與希望的“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