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剛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時光如櫻屋廊下潺潺的流水,悄然滑過。轉眼間,綾成為“格子”已近九個月。初秋的寒意被深冬的凜冽取代,庭院里那株曾如火如荼的槭樹,如今只剩下虬枝在寒風中瑟瑟。
這九個月的光景,在綾與藤堂朔彌之間,悄然織就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薄紗。在一次次的相對平和的相處中,被磨蝕出些許溫潤的孔隙。
朔彌依舊是那個掌控一切的“相公”,他的目光依舊深邃難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那份威嚴之下,偶爾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習慣性的溫和。
他依然會帶來新奇或貴重的物件——一方上好的徽墨,一匣異國的香料,或是一本描繪遙遠風物的圖冊。他會在她泡出滿意的茶時,淡淡贊一句“火候正好”,而非過去的沉默;會在她彈奏三味線時,偶爾指點某個音色的處理,語氣雖淡,卻少了些挑剔。
綾對他的觸碰不再總是瞬間僵硬,有時只是指尖幾不可察的輕顫,便任由他拂開她頰邊的碎發,或是接過她奉上的茶盞時,指尖短暫的相觸。
這份“自然親昵”,如同冬日里微弱的爐火,不足以驅散吉原徹骨的寒冷,卻讓綾緊繃的心獲得了一絲虛假卻珍貴的松弛。
她開始習慣他踏入房間時帶來的那股混合著冷冽松香與高級煙草的氣息,甚至會在熏籠中提前燃起他偏好的白梅香。
這一日清晨,朔彌臨行前,看著綾為他整理衣襟。她低垂著眼睫,動作嫻熟而輕柔。他忽然抬手,指尖掠過她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停留在那支他上次帶來的、溫潤的白玉簪上。
“京都商事需親自處理,日便回。”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是,大人一路順風。”綾輕聲應道,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他羽織的袖口。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比平日停留得更久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最終只是“嗯”了一聲,轉身離去。
綾站在廊下,望著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掛著厚厚暖簾的門廊盡頭。冬日的寒風卷著細雪撲面而來,她攏了攏衣襟,心頭莫名掠過一絲空落。
這份因他離去而產生的、細微的不安,是她自己也未曾預料到的。她將這歸咎于對那脆弱“安寧”即將失去的隱憂。
朔彌離開京都不過三日。那層看似因他存在而穩固的庇護,便如同被寒風輕易戳破的紙燈籠,瞬間熄滅,只余下冰冷的空洞與無邊的黑暗。
一位與藤堂家有舊、權勢滔天、性情乖戾的年老大名——松平伊賀守,駕臨櫻屋。他此行的目的昭然若揭,甫一坐定,渾濁而銳利的眼睛便掃過龜吉,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聽聞藤堂家的小子在此地養了朵嬌花?名喚綾姬?叫來陪老夫飲酒。”
龜吉的臉瞬間慘白如紙,額頭滲出冷汗,腰彎得更低,聲音帶著諂媚的顫抖:“伊賀守大人明鑒……藤堂少主他……他此刻不在京中……綾姬她……她……”他試圖尋找一絲推脫的余地。
“嗯?”松平伊賀守鼻腔里哼出一個危險的音節,枯瘦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了一下,如同驚堂木落下,“藤堂家的小子不在,老夫就使喚不動他的人了?還是說,他藤堂朔彌的面子,比老夫的興致還大?”
這話語中的威脅與不滿,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龜吉的喉嚨。他渾身一抖,再不敢多言半句,連忙躬身:“不敢不敢!小人這就去喚綾姬前來侍奉大人!”在絕對的權勢面前,藤堂少主的“專屬”印記,薄如蟬翼,一戳即破。
綾被盛裝打扮。華美的十二單衣層迭繁復,珠翠環繞,妝容精致得如同人偶。鏡中的她,美得驚心動魄,卻也蒼白得毫無生氣。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指尖冰涼。
朔彌不在。心頭那根因他離去而稍有松弛的弦,瞬間勒緊,幾乎要嵌入骨肉。她知道,今日這場宴席,是真正的刀山火海。
踏入那間金碧輝煌卻彌漫著濃郁酒氣與權貴傲慢氣息的宴廳,綾便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松平伊賀守高踞主位,渾濁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攫住她,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令人作嘔的興味。周圍陪坐的武士和富商們,眼神也充滿了狎昵與貪婪。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恐懼,將朝霧教導的規范刻入骨髓。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薄冰之上,每一個動作都力求完美無瑕。她低眉順目,跪坐在伊賀守身側,纖纖素手為他斟酒、布菜,聲音溫婉柔順,回答問題時謹小慎微,不敢有絲毫差池。
她將自己縮進一個名為“規矩”的堅硬外殼里,只求能平安熬過這場漫長的酷刑。
起初,伊賀守似乎對她的恭順與美貌頗為滿意。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言語間的狎昵與調笑愈發露骨。
綾強忍著胃部的翻攪,將所有的屈辱、恐懼死死壓在一片麻木的空白之下,臉上維持著訓練有素的、空洞的微笑。她的靈魂仿佛抽離了身體,冷眼旁觀著這場令人作嘔的表演。
然而,暴虐之人的發作,往往只需要一個引子,或者僅僅是他體內那頭以折磨他人為樂的野獸恰好蘇醒。
酒過三巡,伊賀
守的眼神愈發渾濁,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或許是綾為他布菜時,因極力克制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指尖;或許是她回答某個關于藤堂朔彌的試探性問題時,那過于謹慎、缺乏“情趣”的平淡語調——“少主待下寬和”;又或許,僅僅是他看著眼前這朵被藤堂朔彌精心呵護、此刻卻孤立無援的名花,心底那股混雜著嫉妒、挑釁與施虐欲的火焰再也按捺不住。
“寬和?”伊賀守突然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宴廳瞬間死寂。他渾濁的目光死死釘在綾低垂的臉上,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
“藤堂家的小子倒是會調教人,把你養得這般…規矩。”他刻意拉長了“規矩”二字,滿是嘲諷。
他猛地將手中的酒杯重重頓在案上,酒液四濺!“可老夫今日,偏不愛看這死氣沉沉的規矩!”話音未落,毫無征兆地,他反手一記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綾臉上。
“啪!”
清脆的皮肉撞擊聲在死寂的宴廳中炸響!
綾只覺左臉瞬間失去知覺,眼前金星亂冒,耳中一片尖銳的嗡鳴。巨大的沖擊力讓她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側后方摔去,重重跌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珠翠釵環叮叮當當散落一地,精心梳理的發髻徹底散亂,狼狽地披拂下來。口中彌漫開濃郁的血腥味。身體的本能反應快于意識——她蜷縮起來,雙臂下意識地護住頭臉。
這是吉原刻入骨髓的、面對暴力的第一反應:蜷縮、沉默、承受。痛覺似乎被短暫的麻木屏蔽了,只有冰冷的恐懼如同實質的冰水,從頭澆下。
然而,這沉默的、羔羊般的承受姿態,非但沒有平息施暴者的怒火,反而像澆在烈焰上的油。伊賀守臉上露出一種扭曲的、興奮的潮紅,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快意。
伊賀守獰笑著,聲音嘶啞:“賤婢!擺出這副可憐相給誰看?是在心里咒罵老夫,還是盼著你那藤堂少主從天而降來救你?”他抬腳,鑲著鐵片的木屐狠狠踹在綾護著頭的手臂上。
“呃!”
骨頭仿佛碎裂般的劇痛讓綾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護著頭的手臂被踢開。恐懼的堤壩瞬間被沖垮,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而破碎的嗚咽,那是瀕臨崩潰的征兆。
就在那聲嗚咽即將沖破喉嚨,化為凄厲哭喊的瞬間,朝霧冰冷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炸響:“忍!眼淚和哭喊,是獻給施暴者最好的佐酒小菜!”清原家的驕傲與吉原的殘酷訓練在生死關頭擰成了一股頑強的繩索。
她死死咬住下唇,力道之大,瞬間將下唇咬破,更濃重的血腥味充斥口腔,硬生生將那聲慘叫和所有翻騰的悲鳴、委屈、恐懼,統統咽了回去,只剩下身體因劇痛和強行壓抑而無法控制的劇烈顫抖。
伊賀守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狼狽不堪卻依舊死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的綾,非但沒有絲毫憐憫,眼中那股渾濁的欲望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甚至帶上了一種被挑釁的興奮。
綾那無聲的、羔羊般的承受姿態下,他清晰地看到了那雙低垂眼眸深處,一閃而過的、如同淬火寒冰般的倔強與不屈。
這份沉默的倔強,如同火星濺入了滾油!
“賤婢!骨頭倒硬!”伊賀守獰笑著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綾身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渾濁的呼吸帶著濃烈的酒臭噴在她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