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剛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劇烈的情緒沖擊著高燒虛弱的身體,她猛地抽搐了一下,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從緊閉的眼角瘋狂涌出,迅速浸濕了枕衾。
在意識徹底滑向黑暗的邊緣,殘存的力氣終于沖破了喉頭的枷鎖,一聲破碎的、仿佛從靈魂深處擠壓而出的嘶喊,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言喻的絕望,在寂靜的病室中驟然響起:
“我是……清原綾!我不該……在這里!”
這聲絕望的吶喊,在彌漫著藥香的寂靜暖閣里顯得格外清晰刺耳。守夜的侍女春桃猛地從瞌睡中驚醒,慌忙上前。
或許,聞訊匆匆趕來的朝霧,也恰好聽到了這石破天驚的一句。
她的腳步可能在門外頓住,臉上慣常的冷漠表情出現一絲裂痕,眼中閃過震驚、了然,以及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喊出這句話后,綾仿佛耗盡了最后一絲支撐生命的力氣,身體猛地一松,徹底陷入了更深的、毫無知覺的昏迷之中。
只有身體還在因高燒和劇烈的情緒余波而不時地輕微顫抖,臉上的淚水依舊不停地流淌,仿佛要將過去十年積壓的委屈、痛苦和仇恨盡數流盡。
那層包裹著她的、名為“綾姬”的、用以在吉原生存的堅硬外殼,在高燒和夢魘的雙重碾磨下,徹底碎裂剝落,露出了里面那個從未真正消失過的、傷痕累累的、名為清原綾的靈魂。
她再也無法沉溺于虛假的安寧,再也無法用“幸運”的謊言麻痹自己。
高燒如同反復的潮汐,時退時漲。幾日后,當滾燙的溫度終于稍稍退卻,綾在極度的虛弱和頭痛欲裂中勉強睜開了眼睛。暖閣內光線被刻意調暗,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混合了人參和不知名草藥的苦澀氣味。
她蓋著柔軟光滑的蘇繡錦被,被精心照料得如同易碎的貢品。
侍女春桃見她醒來,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連忙端來一盞溫度恰好的湯藥。藥盞是細膩溫潤的越窯青瓷,盛著墨汁般濃黑的藥汁。
“姬様,您可算醒了!這是藤堂大人特意從長崎快馬送來的西洋消炎藥粉配的,大夫說藥性極好,您快趁熱喝了。”春桃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綾木然地就著春桃的手,小口啜飲著那苦澀的液體。藥汁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燒感。她目光空洞地望著藻井上繁復華麗的彩繪,思緒如同斷了線的風箏。
藤堂大人……長崎……快馬……多么“用心”的庇護。這念頭讓她胃里一陣翻攪,比藥汁更苦。
就在這時,暖閣的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隙。一個穿著半舊留袖和服的身影怯生生地探進來,是阿綠。
她手里捧著一個粗陶小碗,碗口冒著微弱的熱氣,里面似乎是某種簡陋的草藥湯。
“姬……姬様……”阿綠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卑微的惶恐,“聽說您病了……奴……奴熬了點老家的土方草藥,驅寒的……雖不值錢,但……但……”
她局促地站在那里,不敢上前,目光飛快地掃過綾身上華貴的錦被和春桃手中精致的青瓷藥盞,臉上閃過一絲自慚形穢的黯然。
春桃皺了皺眉,正要開口驅趕這不識趣的低等游女,綾卻微微抬了抬手,聲音沙啞:“……讓她過來吧。”
阿綠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膝行到榻邊,依舊保持著一段恭敬的距離。她雙手捧著那粗陶碗,微微顫抖著遞過來一點。就在她抬手的一瞬,綾的目光凝固了。
阿綠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那手腕上,赫然交錯著幾道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淤痕。
顏色深淺不一,邊緣模糊,顯然是不同時間留下的舊傷與新傷迭加。其中一道尤其刺眼,深紫色中帶著破皮的暗紅,形狀扭曲,像是被某種粗糙的繩索或鐵鉗狠狠勒握過。
綾端著青瓷藥盞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刺目的淤青,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
扎進她的視線,也扎破了她病中迷蒙的混沌。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處已經結痂、被精心涂抹了白玉膏的燙傷,覆蓋在細膩白皙的皮膚上,幾乎快要看不出來。
再看看阿綠腕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象征著持續苦難的印記。她蓋著蘇繡錦被,喝著長崎送來的名貴藥汁;
而阿綠,只能捧著一碗粗劣的草藥湯,帶著滿身新舊交加的傷痕,卑微地祈求一點微不足道的關懷。
強烈的對比,帶著血淋淋的殘酷,瞬間刺穿了綾所有的自我沉溺。她所謂的“不幸”,在阿綠面前,在吉原千千萬萬掙扎求生的游女面前,竟顯得如此……奢侈。
她所承受的背叛與痛苦是真的,但阿綠們承受的,是日復一日的、沒有盡頭的凌辱與生存壓榨。她至少還有華服、暖閣、名醫和看似堅不可摧的“庇護”,而阿綠,除了這身傷痕和一碗粗劣的草藥湯,一無所有。
巨大的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沒。她不僅是命運的囚徒,更是這森嚴等級下,踩在無數阿綠尸骨上的“幸運兒”。這認知帶來的羞恥與痛苦,遠比高燒更甚。
阿綠似乎察覺到綾目光的落點,慌忙將袖子往下拉了拉,試圖遮蓋那些不堪的痕跡,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綾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從阿綠手中接過了那碗粗陶碗盛的草藥湯。碗壁粗糙,帶著土腥氣。她沒有喝,只是將那溫熱的粗陶碗捧在手心,指尖感受著那與青瓷截然不同的粗糲質感。
然后,她將春桃遞來的、還剩大半碗的珍貴西洋藥汁,輕輕推到一邊。
“春桃,”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種奇異的平靜,“去取些藥膏給阿綠。”
春桃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去取了。
綾拿著或許值千金的金創藥,目光重新落回阿綠手腕的淤青上,眼神復雜難辨,只是輕柔地把藥膏涂在阿綠傷痕累累的手腕上。
她沒有再看那被推開的青瓷藥盞,她只是捧著那碗粗糲溫熱的草藥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屬于另一個被踐踏生命的微弱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