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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庭院中的枯山水在殘雪映襯下更顯清冷。
命運彷彿一場拙劣的戲謔。他剛繞過回廊,便看見個身形魁梧、滿面酒氣的浪人武士,正堵著綾的去路,口中噴著污言穢語:“……裝什么清高!沒了藤堂朔彌,你不過是個任人騎的……”粗鄙的言辭不堪入耳。
綾被逼至廊柱邊,面色蒼白,眼神卻依舊沉靜,試圖側身避開:“小野大人醉了,請讓路。”
那浪人小野見她不卑不亢,惱羞成怒,借著酒勁猛地揚起手,狠狠摑向綾的臉頰。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穿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綾被打得踉蹌幾步,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發髻散亂,一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縷血絲。她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躲在暗處的朔彌,看到綾被打倒的瞬間瞳孔驟縮,所有理智、算計、矜持瞬間灰飛煙滅。
綾忍著劇痛和眩暈,咬緊牙關,用手背擦去嘴角血跡,搖搖晃晃卻無比堅定地自己站了起來。
她挺直背脊,盡管臉頰紅腫,眼神卻依舊平靜而倔強,直視武士,聲音因疼痛而微顫,卻清晰堅定:
“大人醉了,請自重。”這份不屈的姿態,反而激怒了武士,他罵罵咧咧上前欲再動手。
“放肆!”一聲冰冷的、蘊含著駭人怒氣的低吼從朔彌喉中迸出。
朔彌的身影如離弦之箭,瞬間掠過庭院,在巴掌落下前已至近前。根本無需他動手,身后侍衛如猛虎出柙,一人閃電般擒住小野揮下的手腕反擰,另一人一腳踹在其膝彎,那壯碩的身軀“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酒意瞬間化作殺豬般的慘嚎。
朔彌看也未看那地上的腌臜物,他的目光死死鎖在綾身上。
她因方才的閃避和驚嚇,氣息微亂,一縷烏發散落頰邊,襯得臉色愈發蒼白,眼神卻依舊倔強地撐著,不肯泄露半分脆弱。一股混雜著心疼、暴怒和后怕的情緒瞬間攫住了他,遠比想象中更甚。
“藤……藤堂大人?!”聞聲趕來的龜吉及一眾管事、游女,看到朔彌如同見了鬼魅,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一片。
朔彌眼神如萬年寒冰,掃過跪地發抖的龜吉,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割得人皮開肉綻:“好一個櫻屋!好一個龜吉!縱容此等狂徒欺凌我藤堂朔彌的人,你們是活膩了不成?”
“他的人”三字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未曾深想其中含義。
“拖下去。”朔彌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讓在場所有人心膽俱寒的戾氣,“廢了他那隻手。從此不許他踏足吉原半步。”
他目光如刀,緩緩掃過龜吉和周圍噤若寒蟬的眾人:“至于你們……連個人都看不好,要你們何用?若再有半分差池……”
他冷笑一聲,未盡之意讓龜吉等人如墜冰窟,磕頭如搗蒜,“小人不敢!小人萬死!”
雷霆手段,瞬息定乾坤。朔彌的目光這才落回綾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自嘲。
本想看她低頭求饒,到頭來,卻是自己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急吼吼地跳出來當了這護花的莽夫。這滋味,真是……百味雜陳。
朔彌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騰的怒火和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彎腰,不容分說地將她打橫抱起。
身體在失重瞬間的本能讓她驚惶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指尖觸碰到他玄色吳服下溫熱的胸膛。那熟悉的、帶著松木氣息的堅實懷抱,曾在無數個寒夜給予她虛假的港灣感,此刻卻燙得她心口驟然一縮。
恨意與一種荒謬的安心感猛烈沖撞,讓她眼前發黑,幾乎要窒息。她下意識地想掙脫,卻被他抱得更緊。
她仰頭看他,他下頜線緊繃,面色冷硬如鐵,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大步流星地抱著她穿過回廊,無視沿途所有驚愕跪伏的身影,徑直回到暖閣。
他將她放在榻上,動作甚至稱得上粗暴。隨即厲聲吩咐早已嚇傻的春桃去叫醫生。
等待醫生的間隙,暖閣內靜得可怕。
朔彌并未坐下,而是背對著綾,站在那面光華流轉的“蓬萊游”螺鈿座屏前,身影挺拔卻繃得極緊。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反復蜷曲又松開,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目光掃過略顯空蕩的妝臺,想起密報中“典當珠簪”的字樣,心頭又是一陣滯悶的抽痛。那些他精心挑選、象征寵愛的物件,在她眼中,竟只是換取炭火的籌碼?這認知比
小野的巴掌更讓他難受。
綾半倚在臥榻上,春桃在一旁幫忙。醫生仔細檢查了她被掌風掃到的鬢角、散亂的發絲下可能隱藏的紅痕,以及因躲避而扭到的纖細腳踝。
冰涼的藥膏涂抹在皮膚上,帶來細微的刺痛。綾始終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下濃密的陰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緒。
她任由醫生動作,冰涼藥膏帶來的刺痛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他就在不遠處,沉默的壓迫感如同實質。
空氣中殘留的伽羅香與他身上獨有的松木冷香交織,是她曾無比眷戀、此刻卻只想逃離的氣息。
每一次他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都像針一樣扎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茫然?不,是恨與另一種更隱秘、更讓她痛恨自己的酸澀在五臟六腑里劇烈翻攪。
這突如其來的維護,比之前的冷漠更讓她無所適從,也……更加痛苦。
醫生處理完畢,又開了內服外敷的藥方,仔細叮囑春桃后才躬身退下。暖閣內再次只剩下兩人。炭火似乎旺了些,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卻驅不散那份凝滯的沉重。
漫長的沉默在空氣中流淌,如同冰層下遲緩的暗流。
最終還是朔彌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并未起身,依舊坐在矮幾旁,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微啞,打破了刻意維持的冰冷:
“臉上的藥……需按時涂。腳踝的扭傷,少走動。”語調生硬,像是命令,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綾微微一怔,低聲道:“謝先生關懷。”聲音因之前的緊張而有些干澀。
又是一陣沉默。
朔彌的手指在膝頭停頓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抬起頭,目光不再回避,直直地看向榻上的綾。
那目光深沉復雜,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占有,而是交織著審視、妥協、無奈,以及一絲釋然后的疲憊。
“至于你生辰那夜所求之事……”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綾的心猛地提起,屏住了呼吸,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褥。
朔彌看著她驟然繃緊的身體和眼中瞬間涌起的戒備與驚疑,心中掠過一絲澀然。他移開目光,仿佛要借由這個動作卸下某種沉重的負擔,聲音平靜卻帶著終結般的力度:
“我允了。”
她霍然抬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連臉頰上藥膏的冰涼觸感都仿佛消失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停了一瞬,隨即瘋狂擂動起來。
解脫?不,那瞬間涌上的,竟是一種近乎眩暈的、夾雜著巨大空虛的釋然,以及更深沉的、連自己都唾棄的……一絲軟弱?仿佛一直緊繃到極致的弦驟然斷裂,帶來的不是輕松,而是無所憑依的虛浮。
她設想過最激烈的抗爭,最漫長的冷落,唯獨未曾預料過,他會在此刻,在她如此狼狽的時刻,如此輕易地……松口?
“解除‘獨占’之契。”朔彌的聲音繼續傳來,平穩地宣判著舊時代的終結,“既然你寧可挨打受辱也要……獨立……便去吧。”
暖閣內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微響。綾怔怔地看著他,巨大的沖擊讓她一時失語。喜悅?解脫?不,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
朔彌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那紅腫的痕跡刺目地提醒著他方才的驚心動魄。他薄唇微抿,最終添了一句,語氣帶著自嘲和一種塵埃落定的蒼涼:“我……不會再阻你前路。”
“先生……”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困惑幾乎要沖破喉嚨,“為什么?”
朔彌沉默了片刻,目光掠過她散亂發髻間那支樸素得與滿室華貴格格不入的木簪——那是朝霧留給她的舊物。他想起她典當的首飾,想起她面對小野時那倔強的眼神,想起密報中一次次無聲的抗爭。
“阿綠之事……朝霧之語……”他緩緩道,聲音低沉,像是在咀嚼這些曾經被他輕視的緣由,“我并非全然不明。”這是他對她動機最大限度的承認。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與她相遇,那深邃的眼底翻涌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或許只是……不想再見你因我之故,受今日這般折辱。”
他沒有提自己的思念、反思和不舍,只是將這妥協,歸于對她此刻處境的最后一點憐惜,或者說,是對自己那份失控的保護欲的妥協。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路既是你所選,便自己走下去。”
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冷,卻透出一絲別捏的、試圖掩飾的關懷:“但若有解決不了的麻煩……不準硬撐。”
這話聽起來依舊帶著掌控的意味,卻又截然不同。不再是禁止,而是設定了一條底線,一種笨拙的、試圖保護她又不得不尊重她選擇的姿態。
綾看著他側臉的輪廓,心中百感交集。數月來的委屈、恐懼、堅持、以及此刻巨大的驚訝和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不敢捕捉的釋然,交織在一起,堵在喉嚨口。
她最終什么也沒問,只是深深地低下頭,輕聲道:“……多謝先生成全。”
朔彌看著她低垂的、露出脆弱發旋的頭頂,心中那股無名火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種空落落的、混合著失落與些許釋然的復雜情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說點什么,最終卻只是抿緊了唇,一言不發地轉身,拉開紙門,走了出去。
這一次,門被輕輕合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暖閣內,只余下綾一人,和那盆終于燒旺、噼啪作響的炭火。臉頰的腫痛絲絲縷縷地傳來,腳踝的扭傷也隱隱作痛。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紅腫的肌膚,又緩緩放下。
允了……他竟然真的允了。
沒有預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種巨大的、沉甸甸的虛脫感,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伴隨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空洞。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清晰的責任。
她望向朔彌消失的方向,暖閣外是深沉的夜色。那人的心思,如同這夜色般難以捉摸。
空氣中殘留的、屬于他的松木冷香頑固地縈繞著,與炭火的暖意、藥膏的苦澀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復雜而新生的圖景。
這氣息曾是她安眠的良藥,此刻卻像無言的嘲諷,提醒著她斬斷的過往與無法厘清的糾纏。她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猛地屏住,仿佛要將那熟悉又令人痛恨的味道徹底驅散。
但無論如何,她清原綾,已無退路。
她深吸一口氣,那空氣中殘留的、屬于他的松木冷香,與炭火的暖意、藥膏的苦澀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復雜而新生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