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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倉顯時卻冷嗤一聲,酒杯重重頓在案上:“技止此耳!匠氣十足,風塵媚骨難掩!也敢妄稱魁首之姿?吉原無人耶?”侮辱直白而辛辣,滿座瞬間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綾緩緩放下三味線,并未低頭,反而挺直了纖細卻異常堅韌的背脊。
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如寒泉,直直迎向高倉顯時充滿輕蔑的眼,那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怯懦,只有一種沉靜的、不容侵犯的力量。
“大人此言,恕妾身不敢茍同。”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寂靜,帶著一種奇異的金石之質,“昔太史公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士之節,在于不辱其志。妾身身陷此間,然潔身自好,精研藝道,所求者,不過一方立身之地,存續心中一點微末尊嚴。‘魁首’虛名,非妾所敢妄求,然若僅以出身論貴賤,以片語定乾坤,恕妾身……難以心服。”
那份不卑不亢、于柔媚中陡然迸發的風骨與銳氣,瞬間震住了全場。
高倉顯然未曾料到一名游女竟有如此膽識與言辭,一時怔在當場,目光復雜地審視著眼前這名女子,仿佛要重新評估其分量。良久,他只重重哼了一聲,拂袖不再言語。
宴席在不尷不尬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幾日后,一則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飛遍京都:親王寵臣高倉顯時在親王府邸,對那位尊貴的親王殿下如此評價櫻屋綾姬——“風骨錚然,氣度沉凝,臨危不懼,辯才無礙。身處風塵而心志皎然,引經據典以護清名……此女,確乎有魁首之姿。”
金口一諾,重于九鼎。
吉日擇定。櫻屋正廳張燈結彩,賓客云集,皆是京都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龜吉身著最隆重的禮服,立于廳中,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諸位貴客明鑒!我櫻屋格子綾姬,天資穎悟,才藝卓絕,數載精修,德藝雙馨!其名動京華,四方雅士共推,更蒙貴人金口盛贊‘確乎有魁首之姿’!此乃天時、地利、人和,實至名歸!今日吉時,我龜吉以櫻屋樓主之名,昭告諸位:綾姬,晉位為‘花魁’!尊稱——‘花魁綾姬’!不日將行‘花魁道中’之儀,昭告天下!”
掌聲、祝賀聲如潮水般涌來。佐藤撫掌大笑,細川捻須頷首,眾賓客皆面含笑意。
綾立于廳堂中央,身著為此刻特制的華服,比平日更顯雍容,衣擺上以金線銀絲繡著振翅欲飛的蝶,在燈火下流光溢彩。她微微垂首,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屬于花魁的雍容淺笑,儀態萬方地行了一禮。
笑容完美無瑕,如同精心雕琢的面具。唯有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深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冰冷沉靜,“父親,母親……”無聲的吶喊在心底回蕩,“女兒站在這里了。清原家的血,不會白流!”
登頂的瞬間,胸腔里充斥的不是喜悅,而是沉甸甸的使命與深入骨髓的孤寂。
喧囂稍歇,一份特殊的賀禮被恭敬送入暖閣。紫檀木匣開啟,絲絨襯墊上臥著一枚玉璧。
玉質溫潤如凝脂,通體無瑕,雕琢成滿月之形,邊緣有流云暗紋,觸手生溫,光華內斂,一望便知是前朝宮禁流出的重器。旁附一張素白短箋,僅以遒勁的墨筆書著四個字:
“魁星高照”
沒有署名,但那股熟悉的、內斂而強大的氣息撲面而來——朔彌。
綾的手指撫過冰涼的玉璧,那溫潤的觸感卻像烙鐵般燙入心底。
復雜的情感如驚濤翻涌:是登頂被認可的剎那酸澀?是利用仇人資源成功的極致屈辱?是對這份不帶占有、純粹認可賀禮的……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恨意與這些紛亂的情緒激烈撕扯,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他將她比作魁星指引下的明月……這認知本身,就帶著令人窒息的諷刺與沉重。
夜闌人靜,喧囂散盡。綾獨坐鏡前,緩緩取下那沉重的花魁發簪。鏡中映出的容顏,美麗,蒼白,眼底藏著無法消弭的疲憊與更深的決絕。
她打開妝匣最底層的暗格,里面并非珠寶,而是幾片寫著模糊字跡的殘破紙片——記錄著村田老翁酒醉的囈語、高倉顯時宴席上某位隨從低聲談論的某個關東地名、以及其他零碎收集的關于藤堂家、關于那位已故嫡兄的蛛絲馬跡。
成為花魁,意味著更廣闊的天空,也意味著更深的漩渦與更重的枷鎖,她將玉璧輕輕放入妝匣深處。
暖閣內,最后一盞明亮的燭火被綾輕輕吹熄,只余下角落一盞小小的長明燈,散發著微弱而執著的光暈。光影在她臉上分割出明暗的界限。
窗外的吉原,笙歌未歇,她的戰斗,方入中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