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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許久,仿佛接下來的話語需要耗盡他最后的力氣。他看著綾依舊紋絲不動的背影,那無聲的抗拒如同最堅硬的冰墻。最終,他用一種近乎宣誓般的沉重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
“無論原因為何,無論我是否知情,藤堂家欠你清原家滿門血債,這是無法更改的事實。我身為藤堂家的一員,更是……派佐佐木去現場的人……我……”他喉結劇烈滾動,仿佛吞咽著最苦澀的膽汁,“……難辭其咎。”
解釋完了。所有他能說的,無法說的,都攤開在了這片被血淚浸透的暖閣里。
他做出了結論,沒有試圖為自己開脫,只是陳述了一個他此刻必須承擔的責任與罪孽。因為他知道,任何關于“局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的解釋,在她所承受的苦難面前,都輕薄得可笑。
暖閣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綾不知何時已停止了哭泣,只是靜靜地趴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連呼吸都消失了。
朔彌的目光緊緊鎖著她,試圖從她僵硬的背影中讀出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然而,什么都沒有。她沒有憤怒地反駁,沒有歇斯底里地指責,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松動。那種徹底的、冰冷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人心慌。
朔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堵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由血海深仇筑成的冰墻,并未因他的解釋而有絲毫融化的跡象。她空洞的眼神里,或許只剩下更深的茫然與更冰冷的恨意——畢竟,無論主謀是誰,藤堂家的罪孽,他身為藤堂朔彌的“身份”,早已注定。
一種巨大的、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朔彌。他在這里,竟不知自己還能做什么,還能說什么。繼續留在這里,仿佛只是一種徒增彼此痛苦的凝視。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單薄而倔強的背影,目光掃過她后背那片刺目的血色,最終停留在她散落在枕上的、烏黑卻沾染了淚痕的發絲上。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直起身。
“……小夜,”他忽然開口,聲音干澀,“在我府上,很安全。”他提到這個名字,像是想起了唯一一件或許能讓她稍稍安心的事情。
綾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回頭。
朔彌看在眼里,心中五味雜陳。他繼續用那種低沉的、盡可能不帶波瀾的語調說:“春桃……會留下來照顧你。”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最后的力氣,聲音低沉得幾乎被空氣吞沒,“你……好生養傷。”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停留,也沒有等待任何回應。玄青的羽織下擺劃過一道沉重而寥落的弧線,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暖閣外走去。
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那挺直的背影,此刻卻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蕭索與沉重,仿佛背負著整個世界的罪孽與悲傷。
暖閣的門在他身后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內里沉重的空氣,也仿佛將他與她之間那最后一絲微弱的、名為“藤堂朔彌與綾姬”的聯系,徹底斬斷。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門外廊道的盡頭,直到暖閣內只剩下她自己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綾那一直死死攥著、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手,才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脫力般的虛軟,松開了。
她依舊沒有動,沒有轉身。淚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底一片干澀的、如同荒漠般的空茫與刺痛。
恨意,并未消失。藤堂健吾是主謀,藤堂朔彌是幫兇,藤堂家
是元兇,這一點,無可更改。
朔彌的解釋,或許剝開了些許迷霧,讓她知道了佐佐木那點可悲的“私心”,知道了朔彌當年那同樣被嫡兄陰影籠罩的處境……但這絲毫無法減輕藤堂家整體的罪孽。他派佐佐木去現場,本身就是一種默許,一種為了自身利益而選擇的旁觀。他難辭其咎!
然而……那洶涌澎湃、幾乎要將她靈魂都焚燒殆盡的恨意,此刻卻像被投入了冰水,變得有些……模糊了焦點。
該恨誰?恨那已死的藤堂健吾?恨那擅自做主、將她賣入吉原的佐佐木?還是恨眼前這個……聲稱并不知情、卻同樣背負著藤堂家原罪的朔彌?
“小夜……很安全。”
他最后那句話,讓她緊繃的心弦稍稍一松,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茫然和無措。仇人似乎變得模糊了,而那個她曾傾心依賴、后又恨之入骨的男人,形象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復雜。未來該怎么辦?
前路……在哪里?
復仇?向誰復仇?藤堂健吾已死。佐佐木?一個執行命令的爪牙。朔彌?他剛剛……救了她和小夜、春桃的命。恨他?殺他?
巨大的疲憊感如同千斤巨石,沉沉地壓了下來,幾乎要將她徹底壓垮。身體上的劇痛,精神上的巨大消耗,靈魂深處那場剛剛爆發的、毀天滅地的風暴……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滅頂的虛脫與空洞。
她像一葉失去了所有船槳和風帆的孤舟,被拋入了無邊無際的、名為仇恨與命運的怒海之中,只能隨波逐流,不知將被帶往何方。
暖閣內,藥香、血腥氣、還有那殘存的、屬于朔彌身上的冷冽松香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的復雜味道,
她抬起淚眼,茫然地望向窗外。天色已然微明,一絲灰白的光線透過窗紙,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于她和朔彌而言,某些東西,已經徹底碎裂,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而那剛剛被揭露的、關于“清原綾”的真相,如同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了彼此的心上,余生都難以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