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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吉一身華貴卻俗艷的吳服,端坐在主位,涂著厚粉的老臉上堆砌著虛假的逢迎笑容,眼底深處卻閃爍著毒蛇般的精光與貪婪。她身后,隱約可見幾名身形魁梧、目光不善的打手黑影,在昏暗的光線下無聲巡弋,帶來無形的壓迫。
朔彌坐在下首,一身玄青素緞常服,神色平靜如水,仿佛只是來赴一場尋常茶會。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深淵,不起波瀾,卻蘊含著令人心悸的冷意。佐佐木與兩名氣息沉凝的武士侍立其后,如同沉默的磐石。
“哎呀呀,藤堂少主大駕光臨,真是讓櫻屋蓬蓽生輝!”龜吉尖利的笑聲打破沉寂,帶著夸張的熱情,“只是這贖身之事嘛……”她話鋒一轉,露出為難的苦相,肥胖的手指捻著一串油膩的佛珠,“綾姬花魁可是我們櫻屋傾注了無數心血,用金山銀海堆出來的頭牌!正值芳華,技藝巔峰,京都多少貴人捧著金子等著見她一面?您這一開口就要贖走,這……這簡直是要挖老身的心頭肉,斷櫻屋的命根子啊!”
她拍著大腿,唾沫橫飛地開始哭窮訴苦,歷數培養一個花魁所需的驚人花費:頂尖的歌舞導師、天價的綾羅綢緞、珍稀的養顏藥浴……林林總總,累計竟高達白銀萬兩之巨!
她瞇起渾濁的老眼,射出貪婪而惡毒的光:“這還只是本錢!花魁這年紀,正是最能賺錢的搖錢樹!少說還能為櫻屋再賺個十萬金!大人您一句話就要斷我財路,這……這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吧?”
她刻意加重“搖錢樹”三字,將綾姬徹底物化為一件昂貴的商品。
朔彌靜靜聽著,臉上無波無瀾,甚至端起手邊的粗瓷茶碗,輕啜了一口劣質的茶水。待龜吉的哭嚎告一段落,他才緩緩放下茶碗,瓷底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嗒”聲。
“龜吉夫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賬房內令人煩躁的噪音,“綾姬的心,早已不在此處。強留一個去意已決的人,如同懷抱荊棘,徒惹傷痛,更恐招致不可測之禍。”
他目光直刺龜吉閃爍的眼底,“夫人在吉原經營多年,當知‘強扭的瓜不甜’之理。若因強留而再生事端……屆時,只怕夫人損失的,就不止一個花魁了。”話語平淡,卻蘊含著冰冷的警告。
龜吉臉上的假笑一僵,捻佛珠的手指頓住。
朔彌不再多言,只是微微側首。侍立身后的佐佐木立刻上前一步,面無表情地將一份邊緣泛黃、字跡暗褐的紙張輕輕推到龜吉面前的桌案上。
龜吉疑惑地拿起,只掃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那是一封字字泣血、指印斑駁的遺書,出自三年前一個被龜吉用高利貸逼迫、最終不堪受辱投井自盡的年輕游女之手。上面清晰控訴著龜吉逼良為娼、放貸盤剝、甚至親自參與
凌辱的樁樁件件。
冷汗瞬間從龜吉的額角鬢邊滲出,浸濕了厚厚的脂粉,留下骯臟的溝壑。她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發不出聲音。
朔彌的目光依舊平靜,如同看著一場早已預知的鬧劇。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另一名武士無聲上前,將一個尺余長、貼著商會封條的沉重木箱,“咚”地一聲放在遺書旁邊。箱蓋打開,里面赫然是幾件鑄造精良、卻明顯違反幕府禁令的島原藩鐵炮零件。最關鍵的機括處,清晰地刻著一個微小的、屬于龜吉的私人暗記。
“這……這……”龜吉渾身劇顫,如同篩糠,指著木箱,語無倫次,眼中充滿了滅頂的恐懼。走私軍械,是足以抄家滅族的滔天大罪。
朔彌的聲音如同冰珠砸落,清晰而致命:“還有一事,需請教龜吉媽媽。”他示意佐佐木將最后一份文件——那份泛黃的、記錄著當年將“病死孤女阿菊”賣入櫻屋的原始賣身契副本——推到龜吉眼前。
“此契所載,賣身者乃‘西町疫病所夭亡孤女阿菊’。”朔彌的指尖點在那行偽造的字跡上,目光銳利如刀,“然則,清原家嫡女綾,十歲入吉原,京都舊族,良家之后……龜吉媽媽,買賣士族良籍幼女,偽造戶籍文書,按律……該當何罪?”
最后一句,如同宣判的鍘刀,懸在了龜吉的頭頂。
三重罪證將龜吉死死壓垮。血債、走私、拐賣良籍。任何一條都足以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她癱坐在寬大的座椅里,如同被抽走了骨頭,肥胖的身體劇烈起伏,臉上厚厚的脂粉被冷汗和恐懼沖刷得一片狼藉,眼中只剩下絕望的死灰。
朔彌靜靜地看著她崩潰,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緩緩站起身,玄青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澤。
“三條罪證,條條皆可置你于萬劫不復。”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敲打在龜吉瀕臨崩潰的神經上,“我今日來,非為置你于死地,只為一人。”
他修長的手指,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輕輕點向桌案上那份代表著綾姬屈辱與枷鎖的櫻屋賣身契。
“我要她。”他的目光如同實質,鎖住龜吉渙散的瞳孔,“清原綾的贖身契,以及……”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一字一句,“她原本的姓氏與名字,必須堂堂正正載于其上。”
朔彌不再多言,只將一張早已擬好的銀票并一份契書推至龜吉面前。數目之巨,饒是龜吉見慣富貴,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更別提契書中應允的、藤堂商會未來的幾分便利。那是她無法拒絕的誘惑。
恩威并施,籌碼如山。退一步是滅頂深淵,進一步是潑天富貴。龜吉在極致的恐懼與巨大的利誘中劇烈喘息、掙扎。
許久,她如同斗敗的癩皮狗,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卻無可奈何的屈服。她咬咬牙,顫抖著抓起筆,蘸飽了濃墨,在那份早已備好的贖身契上顫巍巍落下名字。
擱筆時,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怨毒,旋即又被諂媚覆蓋:“少主恩典,老身這就去取綾姬的賣身契來。”
然而,在最后落印的瞬間,她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寒光,手腕一抖,咬牙切齒地在契約末尾添上了一行小字:“贖身之女清原綾,永世不得再踏足吉原半步,違者……剁指為戒!”這既是游郭不成文的規矩,更是她發自肺腑的、帶著詛咒的惡意。
擱下筆,龜吉似不經意般:“按吉原百年規矩,贖身之后,永不得返。還望綾姬花魁…好自為之。”語帶雙關,惡意昭然。
朔彌冷眼看著那行惡毒的文字,眼中寒光一閃即逝。為了大局,為了能順利帶走綾,他強壓下心頭翻涌的殺意,沒有當場發作。他伸出手,接過那張承載著綾未來、也烙印著屈辱條款的薄薄紙張。
墨跡未干,契約入手。朔彌卻覺得這輕飄飄的紙張重逾千斤,上面蜿蜒的墨跡如同凝固的血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他緊緊攥著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最后瞥了一眼癱軟如泥、眼神怨毒的龜吉,如同瞥過一堆骯臟的垃圾,轉身大步離去。玄青的衣袂在昏暗的賬房門口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消失在門外漸亮的晨光之中。
贖身的塵埃已然落定,然而纏繞在兩人之間的血海深仇、愛恨糾葛,卻如同那契約上未干的墨跡與惡毒的條款,深深烙印,永不磨滅。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