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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用品的小鋪前,他高大的身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眉頭擰著,目光在那些細碎小巧得
不可思議的物件上逡巡,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茫然。
“這……虎頭鞋?”他拿起一雙繡著夸張虎頭、紅黃相間的小鞋子,舉到眼前,極其認真地端詳著,手指戳了戳那鼓起的虎鼻,表情嚴肅得像在鑒定一件異國珍寶,“繡工倒還精神,這虎頭可夠威猛?能鎮得住邪祟么?”他一本正經地詢問攤主。
朝霧站在一旁,看著他難得一見的笨拙與認真,忍不住以袖掩口,眉眼彎成了月牙兒,肩膀微微聳動。她輕輕拉了下他的袖子,小聲道:“虎頭威猛是好的,只是這顏色……太跳了些。小娃娃的眼睛嫩,看久了怕是不好?!?
信“哦”了一聲,像得了指示,立刻放下那雙顏色濃烈的虎頭鞋,目光轉向旁邊一排粉嫩嫩的小衣和襁褓。他拿起一件藕荷色、繡著精致小花的襁褓,布料柔軟,針腳細密,滿意地點點頭:“這件好,顏色柔和,花朵也秀氣?!彼@然很滿意自己的眼光,徑直付了錢。
朝霧在一旁看著,笑意更深,卻也沒當場點破那藕荷色與精致小花的指向。她只是細心地挑選著幾塊吸水性極好的細軟棉布,又挑了一個小小的、聲音清脆柔和的黃銅搖鈴。
鈴鐺不過指甲蓋大小,輕輕晃動,便發出清脆悅耳、如同山澗清泉滴落玉石般的微響,朝霧鄭重地將其買下,仿佛這清脆的鈴聲,便能護佑那未出世的小生命一生安康順遂,福澤綿長。
回到家中,朝霧才將那藕荷色襁褓展開,帶著促狹的笑意對信道:“東家好眼力,挑得真準,這分明是給女娃娃的樣式呢?!?
信正整理著買回來的東西,聞言一愣,看看那柔和的藕荷色和小花,再看看朝霧隆起的小腹,臉上難得地掠過一絲窘迫,耳根微紅。“咳,”他清了清嗓子,強自鎮定,“無妨,顏色柔和便好。既是男娃,那花……你改繡幾片楓葉上去便是?!彼噲D挽回顏面。
朝霧忍不住笑出聲,眼波流轉:“好,依你。楓葉配藕荷,倒也別致?!彼闷疳樉€,當真就在那朵小花旁,細細地繡起一片小巧精致的楓葉來。信站在一旁看著她靈巧的手指,窘迫漸漸化開,眼底只剩下暖融融的寵溺。
為新生命的到來,添置可靠的人手是必不可少的。前廳里,信和朝霧并排坐著,如同面對一項關乎未來的重大決策。
先引入眼簾的是一位四十余歲、面容和善的婦人,自稱阿常,曾是某沒落武士家的乳母,經驗豐富。信的問題直接而務實:“可通曉藥膳?可能辨識滋補藥材?產婦調理,最重哪幾味?”阿常對答如流,條理清晰,甚至提及幾味適合產后溫補又不至燥熱的草藥搭配。信微微頷首,目光中多了幾分認可。
接著應征的是位經驗豐富的穩婆,姓田村。婦人說話沉穩利落,條理清晰,應對各種可能情況的預案都說得頭頭是道。
信端坐主位,神情是商會談判時才有的銳利與審慎,問題一個接一個,從接生經驗到突發狀況處理,甚至細問到產后調養的方子,問得田村穩婆都暗自驚嘆這位年輕東家的細致。
“若夫人臨盆時遇到胎位不順,你會如何處置?”信沉聲問,目光如炬。
田村穩婆不卑不亢:“回東家,老身會先以手法嘗試扶正,若不行,也備有應急的方子可助產氣,萬不得已時,亦知如何保大人為上?!彼幕卮鸱€妥周全。
信緊繃的下頜線這才略微松緩,與朝霧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認可。
隨后是一位應征廚娘的婦人,姓阿時,四十上下,看著干凈爽利。她擅長的正是各種滋補藥膳湯水,對食材的溫涼寒熱搭配頗有心得。
“夫人如今身子金貴,平素飲食可有什么偏好或忌口?”阿松恭敬地問朝霧。
朝霧溫和地答了幾句。信在一旁聽著,待朝霧說完,卻補充問道:“若夫人產后氣血有虧,不思飲食,你可有開胃又不傷脾胃的湯羹?”他問得細致,心思全在朝霧可能面臨的狀況上。
阿時顯然有備而來,立刻說了幾道溫和開胃、兼能補益元氣的湯品和粥點,用料、火候都說得清楚。信的眉頭這才徹底舒展開。
當兩人退下后,廳內只余他們夫妻二人。信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那份在商場上指點江山的從容褪去,顯露出初為人父特有的鄭重與緊張:“田村穩婆經驗老道,應對也穩。阿時的藥膳聽著也妥當?!彼聪虺F,尋求她的意見,“你覺得如何?”
“嗯,”朝霧微笑著點頭,“田村媽媽說話在理,讓人安心。阿時嬸子看著也干凈利索,心思細。都很好?!彼D了頓,撫著肚子,帶著一絲溫柔的憧憬,“等天闊來了,家里也熱鬧些。”
信的手自然地覆上她放在腹部的手,兩人掌心相迭,感受著下方那個蓬勃的小生命。那份對新生活的鄭重期盼,在安靜的廳堂里無聲地流淌。
幾日后,一封帶著清原家特有柏葉熏香的信箋,安然置于朝霧窗前的矮幾上。朝霧坐在窗下軟墊上,剛喝完阿時送來的溫補湯水,就著午后澄澈溫暖的秋陽,展開綾的信。
信中的筆跡依舊清雅峭拔,卻似乎少了幾分往日的沉滯凝澀
,墨跡流淌間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舒緩。綾不再僅僅沉湎于清原家的血海深仇或自身的病痛困頓。
信不長,卻讓朝霧唇角不自覺地彎起溫柔的弧度。綾在信中并未沉湎于往昔的陰霾,筆觸間竟帶著一絲生澀卻努力的生活氣息:
…庭前那株老楓,葉色一日紅過一日。前日一場細雨,打落不少,濕漉漉地鋪了一地,倒映著灰蒙天色,竟也不覺得蕭索,反有種洗凈塵埃的通透。小夜練字倒是比前些日子有進益了,臨摹的《古今集》斷句,也稍有了些樣子。朔彌…前日不知從哪里尋來個偏方,說是安神,煮了一碗氣味古怪的湯水,我勉強喝下,他倒像是立了大功一般…商會里幾位老掌柜遞來的新航線圖,我粗看了看,北邊那條,冰期恐是估算得短了…
字里行間,不再是沉重的枷鎖與封閉的庭院。她看見了雨打紅葉的景致,留意到小夜的成長,甚至對朔彌笨拙的關切和商會事務,都嘗試著去接觸和表達。
那份疏離感仍在,像隔著一層薄紗,但薄紗之后,已能窺見一絲試圖融入當下、觸碰新生活的微光。
朝霧讀著,一遍又一遍。指尖輕輕撫過信紙上那句“細雨濕紅葉”,仿佛能觸摸到綾心中那道頑固冰封的裂隙,正被這秋日溫潤的雨水悄然浸潤、松動。
一股混合著欣慰與感動的暖流涌上心頭,眼眶微微發熱。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里面有力的胎動,像是要把這份遙遠的喜悅也傳遞給腹中的小生命。
“綾……在慢慢好起來了呢。”她對著腹中的天闊,如同對著一個貼心的小小密友,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么,“你看,姨母她,能看到雨后的紅葉了……”窗外的楓葉沙沙作響,仿佛在應和。
她提筆回信,蘸滿了墨汁,也蘸滿了心頭的暖意:
…見信如晤,心甚慰然。細雨濕紅葉,此景最是滌心,你能見此通透,甚好。小夜習字進益,稚子可喜,朔彌君的心意,雖則湯水古怪些,亦當珍視…
姊近日身子愈沉,步履遲緩如負晨露,然信相伴左右,事無巨細,親力親為。新置檜木搖籃已妥,邊角圓潤,觸手生溫。小衣縫制數件,皆取最軟之越前棉、西陣織,每每撫觸,便覺腹中孩兒似亦感知,胎動愈歡……夜來燈下縫綴,偶哼舊時坊間俚調,信聞之,唯握姊手,掌心溫熱,勝卻千言。
庭中新菊數盆,今晨初綻,黃者如金,白者勝雪,清雅可人,暗香浮動。思及去歲楓紅時節,與妹同坐檐下,品茶賞葉,言猶在耳。今歲庭楓流丹溢彩,尤勝往昔。若妹玉體稍安,得暇撥冗,愿否再臨寒舍,共此一庭清秋?姊新得初雪色吳服綢料一匹,其白皎潔,其質輕柔,宛若故宅庭前未融之雪色,欲與妹共裁一二應季裳袂,或作賞玩清供之帕亦可。
她擱下筆,滿足地輕吁一口氣,指尖拂過信中提到的那匹如同初雪般純凈潔白的綢料,細膩冰涼如真雪。暮色漸合,夕陽最后的余暉將庭院染成一片溫暖的金橙色。
新栽的幾叢菊花在晚風中舒展著初綻的花瓣,白的如雪,黃的似金,在漸濃的秋意里吐露著生機。
朝霧坐在廊下,寫完給綾的信的最后一筆,輕輕擱下筆,滿足地吁了口氣。身體因久坐而有些僵硬,她微微側身,自然而然地靠向坐在一旁、正借著廊下燈籠的光線翻閱賬簿的信那堅實的肩頭。
信幾乎是立刻察覺,他合上賬簿,長臂一伸,極其自然地將她攬入懷中,溫熱的手掌隨即輕輕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里面那個小生命不安分的律動。
室內一片靜謐溫馨,唯有窗外秋風拂過菊叢的沙沙細響。庭院里,那幾盆新栽的菊花在秋陽下靜靜舒展著潔白與淡黃的花瓣,清雅的幽香隨風潛入。一切都沉浸在深沉的安寧與對未來的無限期盼之中。那匹被朝霧提及的、如同清原家故宅庭前未融之雪般純凈皎潔的綢料,在陽光下流淌著溫潤內斂的光澤,靜靜地擱在一旁,仿佛也承載著對即將到來的重逢、以及對共同剪裁新生的美好期冀。
“綾在信中……似乎尋得了幾分安寧?”信的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信的目光又落在她墨跡未干的素箋上,“你邀她來賞秋?”
“嗯?!背F輕輕點頭,帶著溫暖的期許,“看著她一步步走出陰霾,在方寸之間尋得自己的安寧,慢慢學著感受當下,真好。”
朝霧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滿足的嘆息,融在暮色里。
信沉默片刻,將她攬得更緊了些,下頜輕輕蹭過她柔軟的發頂:“好。只是務必乘坐新制的、加了厚絨減震的馬車,多帶穩重溫厚的仆婦隨行,切莫貪看景色而著了風?!彼膿鷳n依舊細密如織,卻更懂得尊重并支持她這份對綾的深沉牽掛。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發頂,落在那本合起的賬簿上,賬簿的側頁里,隱約可見一片火紅的楓葉書簽探出頭來。他抱著她,如同環抱著此刻所有的安寧與圓滿。庭院里,菊花初綻的幽香混著秋草的氣息,隨著晚風若有似無地浮動。廊下的燈籠暈開一團暖黃的光,將相擁的身影溫柔地籠罩。
一切都沉靜下來,只有腹中小生
命時不時的伸展,像湖面偶爾泛起的漣漪,輕輕叩擊著相貼的手掌與肌膚,提醒著未來那份即將降臨的、鮮活而喧鬧的希望。那匹迭放在內室、如云似雪的初雪色綢料,在漸深的暮色里,靜靜等待著針線的牽引,也等待著將這份安寧的暖意,傳遞向北方那座正在緩慢復蘇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