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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嘉這幾日的早晨,是從新風系統一聲極輕的啟動音開始的。
這里沒有筒子樓里喧嘩的人聲,沒有隔壁劣質抽水馬桶的轟鳴,甚至聽不到外面主干道上的車流聲。三層中空夾膠的low-e玻璃,將屬于人間的一切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好安靜,安靜到只能聽見她自己的呼吸聲,還有胸腔內部心臟的跳動聲。
沉知律習慣早起,甚至比她起得還早。
那種高精力人群在寧嘉看來是一種奇特的生物,他怎么做到夜里把她折磨得七零八落,又在早晨太陽初升的時候醒來,喝上一杯黑咖啡,去樓下跑步呢?
那會兒寧嘉才從床上起來,有時候會做噩夢了,夢見便利店的老板給她打奪命連環call,問她怎么還不來上早班——那是便利店一天最忙的時段之一。
可是夢境醒來,偌大的主臥中,只有她。
她看著床頭放的溫水,還有她那一側,地毯上躺著的兩個已經扎口的避孕套,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荒蕪感。她摸索著一旁的睡袍,拉過,圍上,下床時多少有些蹣跚——沉知律做得狠,而她也逐漸開始容納那種夸張的尺寸,甚至會在習慣之后,產生一種讓人難以啟齒的快樂。
那是不潔的。
她腦中固執的想。
聽起來很荒謬,自己明明是做擦邊女主播的,卻在那種事兒上有著深深的羞恥感。
寧嘉光著腳踩在地毯上,往衛生間走。腳底那柔軟到幾乎要把人陷進去的觸感,總讓她產生一種踩在云端的不真實感。
她在這座大平層里,已經住了整整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她沒有邁出過這扇裝甲入戶門半步。
她快速沖了個澡,將自己收拾得干凈一些,用風筒吹干那一頭濃密的長發,隨后推門走了出去——
一般這種時候沉知律會去書房開跨國視頻會議,美國那邊正好是晚上八點多,寧嘉學過英語,甚至成績也還不錯,可是許久不聽不講,已經快把英語忘光——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雙開門緊閉著,偶爾能透過縫隙,漏出一兩句男人低沉、純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的英文指令。
寧嘉像一只剛剛被圈養的雀鳥,開始每天小心翼翼地、去丈量這個迷宮般的黃金籠子。
她走到開放式廚房。
中央島臺是由一整塊冷白色的奢石切割而成,紋理如同冰川。島臺上擺著她的早餐,一盤看起來健康到不行的西式雞肉或者三文魚沙拉,豐富的各色漿果,咖啡,還有酸奶。寧嘉知道這對于沉知律來說已經是非常豐盛的早餐了——他平時只喝一杯黑咖啡,也許還會吃上幾粒堅果,和一顆水煮蛋。那個男人自律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她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那并不是她所熟悉和喜愛的食物。盡管,它們很健康——她輕輕打開冰箱,想要尋找一些簡單且尋常的食物,然而映入眼簾的是里面按照顏色和種類,整齊地碼放著依云礦泉水、空運的9和牛、以及各種連標簽全是外文的新鮮漿果。
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
這里不像是一個家,更像是一個造價昂貴的樣板間。
寧嘉回到島臺前,認命的吃完那些食物。
沉知律昨天和她說讓她在屋里隨便走走,大概他是看出她怯生生的模樣以及無聊了吧,他讓她去找些有意思的事——他把她那套厚重的“畫冊子”從出租屋里搬回來了,還有她祈求半天才留下來的素描本和一些自己買的東西,藏在客臥一旁儲物間的行李箱里。
吃完飯,她趕緊起身,穿過走廊,是兩間客臥。
門沒鎖。寧嘉輕輕壓下金屬門把手,推開。里面的陳設和五星級酒店的行政套房毫無二致。床品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空氣中散發著毫無個性的冷香。她退出來,不敢在里面多待一秒,生怕破壞了那種完美的無菌感。
再往里,是恒溫酒窖和儲物間。
恒溫柜里躺著幾十支年份久遠的紅酒,旁邊擺放著高爾夫球包、名貴的雪茄盒。那些東西靜靜地躺在那里,每一件都在無聲地昭示著它們主人的身份與財富。
她看懂了。
這個房子里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塊石材、每一件擺設,都在構筑一道看不見的高墻。
墻外是她曾經掙扎求生、為了幾百塊錢折腰的泥潭;墻內,是沉知律隨手撥弄風云的王座。
她終于在儲物間里把她的素描本翻了出來,正當她抱著那些看起來格格不入的家伙事兒往外走——
“寧小姐,您的燕窩燉好了。”
一個略顯生硬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寧嘉回過頭。是每日來負責家政的張姨。張姨穿著整潔的制服,手里端著一個木質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盅冒著熱氣的冰糖血燕。
她的眼神很平靜,但在那份平靜之下,藏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審視與習以為常。
在沉家做事的家政人員,眼界比普通中產還要高。在她們的認知里,沉先生這樣的頂級富豪,離了婚,單身,往這套房子里塞個年輕漂亮
的女人養著,簡直再正常不過。今天住的是“寧小姐”,明天換成“張小姐”、“李小姐”,也絲毫不奇怪。
對于她們來說,寧嘉不是女主人,只是這棟房子里的一件昂貴“消耗品”。
“謝謝您……我來端吧。”寧嘉趕緊把手中的素描本放到一旁,伸手從張姨的手中接過那個托盤,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嘴角掛著一個極其溫和、甚至有些拘謹和討好的笑。
“您辛苦了,下次我自己去端就好。”
張姨愣了一下。
她在這個圈子里見慣了那些一旦攀上高枝,就立刻趾高氣揚、恨不得把傭人踩在腳底的名媛或外圍。像寧嘉這樣,接過一碗燕窩還會認認真真道謝的“金絲雀”,她還是第一次見。
“寧小姐客氣了,這是我分內的事。”張姨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分,但依然保持著本分的安全距離,轉身退下了。
寧嘉端著那盅燕窩,走到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沒有坐在那張意大利真皮沙發上,而是屈起雙腿,直接坐在了落地窗前的長毛地毯上。
窗外,是這座城市的cbd核心區。
一條寬闊的江水將城市一分為二。江面上,貨船緩慢地移動著;江岸邊,是濃密蔥郁的綠道。而在更遠的地方,高架橋上的汽車如同甲殼蟲一般密集地爬行。
從這里俯瞰,整座城市變得極其渺小,所有的喧囂、骯臟、貧窮,都被這驚人的高度過濾得干干凈凈。
寧嘉手里拿著一把銀色的細長湯匙,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晶瑩剔透的血燕。
她像是一只貪婪的小鳥,趴在玻璃前,用目光拼命地吮吸著外面的風景。
真美啊。
如果在以前那個出租屋里,她得透過生銹的防盜窗,才能看到一塊被凌亂屋頂和私拉電線切割的天空。而現在,她只需要坐在這里,就能將這世上最奢華的風景盡收眼底。
“叮咚。”
玄關處傳來指紋鎖解開的提示音。
寧嘉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從地毯上站起來。
走進來的是張誠。
他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手里提著幾個密封的文件袋。他的年紀看起來和沉知律相仿,但氣質沒有沉知律那么冷厲,透著一股圓滑的沉穩。
“寧小姐。”張誠看到寧嘉,停下腳步,微微頷首致意。他的眼神極其規矩,只在寧嘉的臉上停留了半秒,便迅速移開,絕不往下多看一眼。
“張特助。”寧嘉趕緊把手里的骨瓷碗放在茶幾上,雙手交握在身前,有些局促的攪動著手指,“沉先生在書房開會,我去幫您敲門……”
“不用麻煩,我在這里等沉總就好。”張誠退到沙發的另一側站定,身姿筆挺。
寧嘉站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打量著張誠。這個男人是沉知律最信任的副手,他的西裝、他的腕表、他舉手投足間的精英做派,和沉知律如出一轍。
物以類聚。
在這個空間里,連一個特助都顯得如此高不可攀。
寧嘉突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是那種深切的自卑感又在作祟了。
張誠輕輕掃了她一眼,隨后說,“寧小姐,我是不是打擾了您吃燕窩?您還請自便,不用在意我。”
寧嘉好似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連忙抓起那個還沒有動過的血燕骨瓷碗,小口小口喝著里面的補品。
張誠有禮的沖她笑了笑,隨后低頭不再看她。
那種略帶疏離的客氣,讓寧嘉莫名紅了耳尖,尷尬得想要找個地縫鉆進去。
那碗燕窩終于吃完了,她匆匆向張誠點了一下頭,把骨瓷碗放到廚房的洗碗機中,隨后快步逃回了主臥。
主臥的門關上。
寧嘉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她走到那面占據了半面墻的穿衣鏡前。
鏡子里的人,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淺灰色家居裙。尺寸完美貼合,面料柔軟得像第二層皮膚。那是沉知律讓人送來的,衣帽間里掛滿了這樣沒有logo但價格令人咋舌的衣服。
她看著自己的臉。
年輕。二十三歲。因為這幾天的靜養,原本蒼白的臉頰透出了一絲血色。五官算不上傾國傾城,但那種天生的純欲感,確實有幾分惹人憐愛的資本。
可是,也僅僅是不差而已。
這個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輕貌美的女人。那些名門閨秀,那些電影明星,哪一個不比她耀眼?
——為什么是我呢?
寧嘉抬起手,指尖觸碰著鏡子里那張陌生的臉。
她想不通。沉知律為什么要留下她?甚至為了她,毫不猶豫地砸下幾百萬。
是他對名門閨秀和電影明星失去興趣了所以想向下兼容嘗嘗鮮?是因為她會別出心裁的讀一些讓人發困的書?還是因為那晚流在床單上的、那一灘可笑的處子血?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愛。
寧嘉轉身,走到床頭柜前,拿起那本被她翻得有些卷邊的《存在與虛無》。
薩特說:“他人即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