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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云亭捏著手機的指骨瞬間泛出駭人的慘白。
呼吸在這一刻停滯。那九個字,像是一排冰冷的長釘,順著他的瞳孔,一寸一寸地釘死在他的視神經上。
不用還的。
她總是這樣決絕的,將她和他之間的關系,連根斬斷——連一些愧疚的念想,都不給他留。
顧云亭頹然地跌坐在單人沙發上。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雙手掩住面孔,脊背彎折成一張拉到極限、瀕臨斷裂的弓。窗外的雨聲在耳邊被無限放大,漸漸地,那雨聲仿佛穿透了多年的時光,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腐朽氣味,倒灌進他的腦海。
也是這樣一個連綿不絕的雨天。
十歲那年。
那個屬于他的世界轟然坍塌的日子。
記憶的閘門被那句“不用還的”粗暴地撕裂。四周的景象開始扭曲、褪色,最終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那是顧家老宅偏廳臨時搭建的靈堂。厚重的黑色帷幕遮天蔽日,將所有的光線拒之門外。空氣中彌漫著燃燒殆盡的線香氣味,混合著大量白色和黃色的菊花因為缺水而逐漸腐敗的澀苦味道。沉悶的哀樂像一把鈍鋸,在小顧云亭的神經上來回拉扯。
他穿著一套并不合身的黑色西裝,像一個精致卻沒有靈魂的木偶,木然地站在母親的遺像旁。
周圍全是走馬燈般晃動的人影。那些平日里難得一見的叔伯阿姨,臉上掛著整齊劃一的悲憫,用寬大而冰冷的手掌拍著他的肩膀,說著那些他根本聽不懂、也不想聽的節哀順變。姑姑們坐在不遠處的太師椅上,用手帕掩著嘴角,眼神里卻藏著掩飾不住的算計與輕蔑。
他的父親,顧家那個在外面風流債不斷的家主,只是在靈堂剛布置好時露了一面,便借口集團有急事匆匆離去。
十歲的顧云亭還不懂得什么是權力的傾軋,他只知道,那個會把他抱在膝蓋上、身上總是帶著淡淡藥苦味的女人,變成了一個裝在木盒里的名字。他沒有哭。眼淚仿佛在那具冰冷的軀體被推入火化爐的瞬間,就已經徹底干涸了。
直到靈堂緊閉的雙開木門外,傳來一陣突兀的喧鬧。
“你們不能進去!今天是什么日子?也是你們
這種下賤身份能來鬧事的?!”顧家管家刻薄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木門。
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和女人絕望的哀求聲:“讓我見見顧先生……求求你們,就讓我見一面,我妹妹她快死了……她想看一眼顧先生……”
大廳里原本虛偽的哀悼聲漸漸停息。那些親戚們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大姑媽冷笑了一聲,端起手邊的茶杯刮了刮茶葉沫子:“把人轟出去,別在這里礙了死人的眼。”
門被保鏢粗暴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十歲的顧云亭站在陰影里,視線越過重重迭迭的黑色西裝下擺,看向門外。
雨下得很大。門外的青石板地磚上積滿了渾濁的水洼。
一個臉色蒼白、形銷骨立的中年女人癱坐在泥水里,死死拽著保鏢的褲腿。而在那個女人的身后,站著一個女孩。
那一年,葉南星十五歲。
她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淺藍色運動校服,單薄的肩膀在秋雨中微微發抖。雨水順著她烏黑的長發貼著臉頰滑落,那張還沒有完全長開的清秀小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死寂與隱忍。她沒有像那個女人那樣撒潑哀求,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咬得幾乎滲出血絲。那雙眼睛越過阻攔的保鏢,空洞地望著靈堂深處那片只屬于正室的威嚴與體面。
周遭的人在竊竊私語,用那些最難聽的詞匯——“小三”、“二奶”、“野種”、“狐貍精”——像淬了毒的暗器一樣砸向門外的那兩個女人。
十歲的顧云亭并不完全明白那些詞匯的含義。但他從兩個哥哥嘲諷的眼神里讀懂了,那個站在雨里的女孩,是他同父異母的姐姐。是父親無數風流債中的又一筆。
他看著那個女孩。看著她單薄得仿佛隨時會被雨水折斷的脖頸,看著她死死攥著衣角的發白指節。
不知道為什么,在這滿堂虛偽的哀悼中,他突然覺得,那個站在泥水里的女孩,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和他一樣,正在被剝奪某種重要東西的同類。因為她母親也快死了,她和他一樣,都成了沒有媽媽的人。
顧云亭邁開了腿。
他穿過那些竊竊私語的大人,穿過那些令人作嘔的熏香氣味。他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靈堂的門口。
保鏢們看到這位最受家主疼愛的小少爺走過來,下意識地松開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十歲的顧云亭停在臺階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臺階下那個渾身濕透的十五歲女孩。女孩也抬起頭,那雙氤氳著水汽、卻透著股倔強韌勁的眼眸,毫無避諱地撞進他的視線里——
他從黑色西裝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方迭得整整齊齊的純白色手帕。
那上面沒有任何標志,只有一股干凈的、屬于陽光洗滌過的皂角香氣。這是母親生前放在他口袋里的最后一樣東西。
他彎下腰,將那方白色的手帕,塞進了女孩冰冷僵硬的手心里。
手帕相觸的瞬間,女孩手背上的雨水沾濕了他的指腹,帶來一陣直達心臟的刺骨寒意。
女孩愣住了。
那雙一直死死隱忍著沒有掉眼淚的眼睛,在接觸到那方干凈手帕的瞬間,突然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一大顆淚珠,砸在顧云亭的手背上。
滾燙,卻又冰冷。
“別哭了。”
十歲的小少爺聲音還有些稚嫩,卻透著一種執拗的認真。他看著女孩滿是雨水和淚水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叫顧云亭,云朵的云,亭子的亭。”
……
“轟隆——”
窗外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將顧云亭從多年前的雨夜里猛地拽回現實。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順著額角滑落。他放下捂住臉頰的雙手,眼眶已經猩紅一片。
大床上,葉汀被這聲驚雷嚇得瑟縮了一下,小嘴癟了癟,發出一聲不安的呢喃。
顧云亭忙不迭的撲到床邊。他用那雙還在微微發顫的手,隔著被子輕輕拍打著孩子的脊背。直到葉汀緊皺的眉頭重新舒展,呼吸再次變得均勻綿長。
他脫力地靠在床沿上,視線落在地毯上那部屏幕已經暗下去的手機上。
你不欠我的,也不用還我什么。
顧云亭閉上眼睛,眼角溢出一抹滾燙的濕意。
他把頭深深埋在葉汀小小的腳邊,在黑暗中發出一聲猶如困獸般壓抑到極致的嗚咽。